凡煙小說

第87章 我的愛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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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忘然不知道母親和駱潯憶的談話深化到了駱潯憶心理底線的那一層,他只知道此刻駱潯憶被無法挽救的消極悲觀所籠罩,就像一個徘徊在地獄門口的孤魂野鬼,好像他的未來沒有碧落,只有黃泉。

封閉式的抑郁,於忘然只是道聽途說,從沒親眼領教過,上次駱潯憶病發的時候似乎是蓄意躲開了他,才讓於忘然做了那個荒唐的亦真亦假的夢,他只道自己夢醒了,卻忘了另一個人,那個人一直游走在夢中,一步步的走向窮途末路,一步步的走向恐懼的極端。

駱潯憶像是被黑洞緊緊吸附著,陷入了漫無天際的黑暗當中,就像背著黑色翅膀的墮落天使,他墜落人間,帶來的只有絕望和不幸福......

於忘然忽然發現,他從來沒有真正的走入駱潯憶心裏過,一直以來駱潯憶都在對他偽裝,他帶上一張小醜的面具在他面前手舞足蹈載歌載舞,無時無刻不在說著,你看我多快樂,和我在一起吧,我能讓你也快樂......而摘下面具的小醜像是被人脫去了衣裳,羞於面對人群,羞於迎接別人熱情的目光,他被一條看不見的鐵鏈拴住腳腕,綁在鬼門關。

很難想象,那天晚上在酒店,當駱潯憶長出黑色翅膀的時候,是以怎樣的心情絕望的奔走出逃。

於忘然忽然開始害怕,他害怕自己‘治’不好他,駱潯憶的情感殘缺了,他可以填補,他的靈魂空了,他拿什麽補?奉獻出自己的嗎?如果那種東西當真存在的話,他會毫不猶豫的把自己撕開去縫補他。

反正連心都已經給了他,還有什麽好怕的。

格外寂靜的夜裏,靜的連一絲風的聲響都聽不見,於忘然坐在院子裏的草地上,握著黑了屏的手機,望著夜裏烏黑的草叢發怔,在沒有星空的夜幕籠罩下,像一團沒有生命的黑影。

剛才和母親通過電話,母親說,他的情況比她所預想的更加嚴重......

“他的病並不嚴重,嚴重的是他並不想痊愈”

“怎麽會?他怎麽會不想?”

“你別急,聽我說,媽媽見過很多患有精神疾病的孩子,比他更加嚴重的也有,駱潯憶和他們很不同的一點就是,我和他談話的過程中他沒有一絲不配合的意向,如果換做是你,有人探究你的內心你會毫不設防嗎?他就沒有,不是他多麽想要被治愈,而是他堅信自己有病,我每次想把他從對自己的苛責和逼迫中引導出來的時候,他的反應就是異常的強烈不安,他就像是在給自己催眠,一個人心理暗示的力量有多麽的恐怖?足以把自己善與惡的靈魂對調,他太不正常了,我說的不是他的精神狀態不正常,而是他對待自己病情的不正常,他就像是把自己吊在樹上的人,手裏握著吊住自己脖子的繩索,他勒住自己的脖子不肯松手,不是因為他瘋了,而是因為他想做出一種假象給別人看,至於他為什麽想這樣做......我只能假設”

“假設什麽?”

“假設他是在待人受過,他不放過自己,瘋癲給世人看,無非就是在演一出障眼法,他把自己吊起來,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就可以隱藏一些人,一些事情,我只是假設,這個假設也許成立,也許不成立,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他根本沒病,他的精神很正常,他的心裏有病”

於忘然坐在潮濕草地上,草刺紮在身上像是一根根密密麻麻的繡花針鑲入了皮肉,紮的他筋骨酸癢,渾身脹痛,聽完了母親一番話,再開口時竟有些哽咽,五指嵌入濕澀的草叢,掌心裏抓了一抔土:“媽你在說什麽啊,他不是躁郁癥嗎,不是可以治好嗎,為什麽他一直給自己那些暗示啊,他怎麽就不想好好的了!他能藏著什麽事啊?求求您別嚇我,我怕了,我現在真的特別害怕”

於忘然掛了電話把手機握在手裏,望著黑漆漆的草地出神,一直到夜裏下的霧逐漸的消散了,天邊露出魚肚白,他才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邁開已經僵硬麻木的雙腿挪回了屋。

駱潯憶還在睡,依舊是他昨晚離開房間時的樣子,側躺著把身子蜷縮起來,被子蓋在了下顎,像是在身上上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羽絨枷鎖。

於忘然脫掉被夜裏的霧打濕的T恤,輕輕爬上床和他面對面的側身躺著,沒什麽神采的目光落在他熟睡中的臉上。

駱潯憶眉心忽然皺了皺,慢慢的翻了個身子,面朝著墻背對著他,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於忘然的唇角像是被提了線一樣,被牽動著向上提了一下,轉瞬間線就斷了,唇角落了下來。

他把胳膊搭在駱潯憶的腰上,隔著被子從背後緊緊抱著他,把臉埋在他的肩上,閉上眼睡了過去。

第二天,他一睜眼,身旁的床鋪已經空了,身上不知什麽時候蓋上了空掉被,他坐起來茫然的看了一圈屋內,然後去拿放在床櫃上的手機,在手機下面發現一張紙條,那不怎麽工整的字跡來自於駱潯憶。

我去上班了,晚上回來給你帶面包。短短一行字,末尾畫著一顆愛心,心裏畫著一條魚的簡筆畫。

於忘然撐著額頭笑了笑,把紙條收好放進抽屜裏,起床去尋吃的。

薛明遙一大早就出門了,近來他的行跡有些神神秘秘的,每逢休息日便是早出晚歸,於忘然偶爾問他一回,他都說去向陽家補課,對於這個拙劣的謊話,於忘然總是不拆穿的,一來他沒有這個權力,二來薛明遙面皮薄,他不想再因為自己的一句‘口無遮攔’而跟好友再次爭吵,薛明遙是再一不再二,再二沒有三的人,再像上次一樣兩人急頭白臉的對著拆老底兒,那可真是要決裂了。

他用昨晚的剩下的米飯給自己炒了個簡單的蛋炒飯,炒好盛出來嘗了一口,當即就丟下勺子不願意再吃第二口了,駱潯憶炒飯的時候他都在旁邊看,工序食療沒一處不同,怎麽就難吃到這種程度了呢?

說起駱潯憶,他現在應該正在上班,快到中午了,也不知道他吃午飯了沒有......

於忘然把碗一推,靠在椅子背上,擡腳踩在屁股底下的椅子上,轉頭看著泛著白色日光的窗外。

此時正是滿城飛柳絮的時節,像是天上的雲彩被織女拿出放線,扯碎了的棉花似的飄飄旋旋的飛下,落在地上打了旋兒的抱成一團,隨著風一圈圈的旋轉飄揚,像是在跳一種舞步......

於忘然看著落在草地上的柳絮團發了一會兒怔,那些柳絮旋轉飛揚著在他腦子裏掠過,輕輕柔柔的,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像是想到了許多事情,又像是什麽都沒想到,等他追及腦海中那些吉光片羽的思緒時,卻感到無力又沈重......他真希望把那些柳絮填滿自己的腦袋,輕飄飄的,不壓抑,不沈重,看起來那麽自由灑脫。

但是一個人怎麽可能成為柳絮呢?人是有根的。

出門轉轉吧,這間小屋讓他感到壓抑。

於忘然換了件短袖襯衫,藍黑色休閑褲,襯衫下擺淺淺的紮在腰帶裏,隨意的抓了抓頭發,裝起手機正準備鎖門的時候,聽到院子裏有人在按門鈴。

大門外站著一位某花卉快遞小哥兒,小哥抱著一束花隔著鐵藝門大聲問他:“你好,於忘然住在這裏嗎?”

於忘然站在門首,說:“我就是,怎麽了?”

“哦,有您一束花,請簽收一下”

於忘然皺起眉,啊?了一聲,走過去打開大門,看了一眼他懷裏藍色玻璃紙包裝的花束,問:“我的?誰送的?”說著拿起掛在花朵上的一張玫瑰型卡片,翻開看了看,只見裏面印著一行機打的藝術字——送給你。

小哥說:“哦,送花的人說把花送給你,你就知道了,請簽收吧”

於忘然愁雲展展的眼睛忽然射出亮光來,唇角蘸了蜜一樣笑的甜的發膩:“送花的是男的還是女的?”

“嗯......好像是男的”

於忘然簽了收,把小哥謝走,然後抱著一捧艷麗紫紅的花束回屋了,一時找不到花瓶,就把筷籠騰了出來,把筷籠放在餐廳桌子上做一個托架,然後把花固定了起來,樂顛顛的觀賞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要出門的計劃,火急火燎的鎖上門走了。

哎呀,老夫老妻了,送什麽花呀!

不知從哪兒看來的臺詞忽然竄到腦子裏,自帶場景和人設,讓於忘然一下子就被自己酸倒了牙,那些無法抑制的小快樂像雨後的嫩芽一樣噗噗噗的沖破土壤冒出頭來,興高采烈張牙舞爪的朝世界張望。

他想給駱潯憶發一個短信告訴他,他正在去餐廳的路上,又忽然想到,偷偷摸摸的去見他,算不算也是一個小驚喜呢?

一想到即將帶給他驚喜,於忘然先把自己歡喜的不知如何是好,走在路上只恨自己兩條腿不夠長,走的太慢,被快樂沖昏了頭腦的傻小子竟然沒有想起來搭乘交通工具......

戀愛中的人,都是目盲癥患者。

他太急切了,眼睛就像一道追光一樣盯著愈來愈近的藍鯨魚咖啡店,追光之外的世界一片黑暗,什麽都沒有,所以他也就沒看到在他兩三步開外,帶著墨鏡,和他擦肩而過的沈少游,他迎面走來的方向,也是藍鯨魚。

沈少游悠然停住步子,回過頭,把墨鏡向下壓了一一壓,露出漆黑的,淡漠的眼睛,看著一條魚一樣在大海裏蒙頭往前闖的於忘然的背影,剛才他的樣子那麽快樂,那麽無畏,好像世界對他來說是一片大海,海裏沒有一堵阻隔他方向的圍墻,他真是天真可愛,又無知的很。

於忘然以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就看到了大廳散坐裏的駱潯憶,他正在收拾一個桌子上喝殘的杯子,端起杯子剛走了沒幾步又被一桌女生叫住,女生笑盈盈的向他點了餐點,駱潯憶一手端著托盤,一手拿著拿起她們的點餐牌兒,笑了一笑擡腿欲走的時候又被她們叫住了,那個點餐的女孩兒略有些緊張的遞上了自己的手機......

於忘然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們,就近選了一張桌子坐下,=看戲似的盯著他們。

想也不用想,女孩兒肯定是想加他微信好友,駱潯憶貌似已經見怪不怪了,先是歉意的對女孩兒笑了笑,然後說上班時間規定不能玩手機,又道了個歉,才在女孩兒望穿秋水的目光下端著東西走開了。

可惜的是,周末店裏人多,人手匆忙,駱潯憶沒有穿過大廳散座從吧臺前的甬道裏走,而是臨時抄了一條近路,直接從藝術墻後面繞到了設在內間西南角的廚房,也就沒有經過於忘然的座位,自然也是沒看到他。

雖然駱潯憶不拈花惹草在他意料當中,但是看到他拒絕了鶯鶯燕燕,於忘然還是挺高興的,只是來了好大一會兒駱潯憶都沒看到他,讓他著實有些發急。

終於,駱潯憶從廚房出來了,徑直走到吧臺糕點櫃前端了兩份客人點的蛋糕,在送蛋糕去它該去的路上的時候,不免好幾次被人拉住詢問菜單或者點東西,忙的於忘然特別想擼袖子過去幫他一把。

駱潯憶轉了好幾圈之後,於忘然終於忍不住了,挑了一個他喘氣兒的間隙,按響了桌子上的傳喚鈴。

駱潯憶和另一個得了空的男生依在操作臺聊天休息,還沒喘勻幾口氣兒呢,鈴鐺又響了。

“我去吧”

駱潯憶拿起筆和點餐單,磨磚腳跟往大廳去了,走過藝術墻看到臨近門口坐著的人抱著胳膊直勾勾的看著自己,步子一頓,旋即加快了速度朝他走過去。

“什麽時候來的?”

駱潯憶站在桌邊,笑著問。

於忘然抱著胳膊,繃著唇角,瞟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屏幕,說:“來半個小時了”

“怎麽不叫我?”

“是你沒看到我”

駱潯憶笑:“人太多了,別生氣”

於忘然本就沒生氣,只是好心情略打折扣,稍有不爽而已,被他哄了一句,頓時魂飛九外天。

“我哪有生氣,你坐下歇會兒吧”

駱潯憶悄悄指了指天花板,壓低了嗓音說:“現在不能坐,上面看著呢”

於忘然這才想起來上面四角都按著攝像頭,耷拉著眉眼把手放在桌子上朝他伸過去:“但是我想跟你說話啊”

駱潯憶笑的愈發開懷燦爛,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指尖,哄孩子一樣說:“先喝兩杯咖啡,待會兒人不多了,我就來找你摸魚,聽話”

駱潯憶讓他聽話,於忘然立刻就聽話了,規規矩矩端端正正的坐好,點了點頭說:“嗯,你快去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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