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這次去綠洲基地的軍訓要持續五天，到時候按照我們之前分配的小組入住宿舍，到那邊一切聽教官指揮，有事找團支書找班長聯系我。”

動蕩的大巴從學校出發，正在前往綠洲基地的路上，班主任江老師正站在走道裏和班裏學生們說著註意事項，可惜沒什麽威望，沒幾個人在仔細聽她說話，都在小聲說著話，時不時一陣爆笑。

江老師是個大學剛畢業沒幾年的年輕女老師，感覺被忽視了也顧及自己的形象沒好意思發火，只好嘆了口氣又坐了回去。

中段幾個女生瞟了眼中後段一個單獨坐著正閉目養神的男生，小聲繼續聊天。

“你們有沒有覺得那位看起來更可怕了一點？”

“本來就很可怕吧，平時上課基本不看老師，不是自己看書就是睡覺，要是誰吵醒了他被他皺著眉瞪上一眼能嚇死。”

“這是那種叫做氣場的東西嗎？我怎麽感覺他更帥了！”

“你別犯花癡了，他長得再好看還不是沒人敢靠近，你敢嗎？小心被凍死。”

“說起來好奇怪啊，這麽熱的天氣他怎麽還穿著長袖長褲？”

“可能中央制冷空調冷到自己了。”

高一六班總共四十來號人，加上個江老師，整個旅游大巴裝得滿滿當當，況且中學生日常成群結隊活動，只有最後一排及路棱旁邊有個空位。

大家同學時間也算不上短，一般都已經有固定的小團體，倒是路棱這人一向獨來獨往，上課看起來也不大仔細聽，成績倒是不錯，此時已經是高一末尾，大家都默認不大提路棱名字，說起他就是“路哥”或者“那位”。

這時天氣重新熱了起來，學生們一般穿著夏季校服，清一色的白短袖黑短褲，路棱身穿藍邊的黑色長褲，裹著天藍色春秋裝外套就顯得格外顯眼。

一陣顛簸，路棱從閉目養神狀態驚醒，右手扶住前方座位背面的把手，左手完全使不上力。他明知現在自己身體完好，但整個人還是有幻覺一樣如影隨形的劇痛，要極力控制才不至於不停地抽搐，右腿更是幾乎沒有知覺，踩在地上有一種假肢一樣的感覺，疼痛更是像幻肢痛一樣不可緩解。

那件事件已經過去差不多一周了，他驚弓之鳥一樣的狀態才有了些許的緩解，但是還是會在有人靠近的時候條件反射性地肌肉緊繃，思維還沒反應肉體就已經做出了警戒。

因此他現在但凡落座都會把旁邊的位置先用一個大包占好，若是有人實在要坐他就寧可到別處去或者站著。

結合之前的事，他知道，這不可能只是夢。

夢無法解釋他清醒狀態下的疼痛感，那疼痛感就像深入靈魂一般。他無數次半夜驚醒去觸碰自己的右腿，確認還在，急促的呼吸和心跳才能緩緩平覆。

夢也無法說明那些不懷好意的視線，不是憎恨也不是嫉妒，甚至不像是看人或者看一個與自己同物種生命的視線。那些目光沒有任何想要交談、憎恨、或者是別的人之間會存在的情感。

倒像是……對著一個完全與自己無關的對象，這個對象的喜怒哀樂或者作為一個人的個體情感也好，思維也好，人格也好都不是考慮的範圍。

盡管路棱不願意去那樣想，但這和“游戲玩家視角”幾乎完全一樣，而他就是這個游戲裏的一個小小的boss，殺死他能獲得金幣經驗之類的獎賞。

照著那個自稱“易言”的存在的瘋話，雖然就他的精神狀態而言，可信度比較低。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麽在這個世界之上可能存在另一個世界。

而他所生活的世界。

路棱睜開眼微微擡起帽檐看這輛大巴車上百無聊賴的司機，無可奈何的老師，興致勃勃的同學們，聽著他們所交談的一切。

大巴車正駛過高架路，路邊水泥森林裏伸出的綠意帶著春季獨有的蓬勃的生命力。

那麽這一切的一切，這些鮮活的、歡笑的，難道都是所謂虛妄嗎？

如果之前的假設都是真的，那麽在那些“玩家”看來，他，以及這個世界的所有存在都算是什麽？可以隨意破壞的？可以隨意覆原的？只是一串數據？還是根本不存在？

他後來去遠遠看過那個地下車庫，那個池塘，那個排練廳……

他現在無法騎車，接近水質渾濁的池塘河流會感到生理性的不適，也無法再打開小提琴的箱子。

事後他的自行車很自然地出現在他家車庫裏，池塘邊沒有滴落的血跡，排練廳也一片幹凈。而他甚至有那天晚上騎車回家的記憶，有那個中午照常回教室趴桌上午睡的記憶，也有練了很久的小提琴獨奏然後節目被音樂老師搖頭嘆息地告知不夠出色不能表演的記憶。

而音樂老師在他的試探下有些奇怪地表示這次的器樂演奏排練從頭到尾都只有他一個人，來借鑰匙的也一直是他。

同樣的時間點，他有兩份記憶，一份正常而安穩，就像每天他都會做的。

但是所謂正常卻不一定是真實。如果他沒猜錯的話，要按正常情況來他應該和那位音樂老師一樣只有“正常”的記憶。

如果他表現出了他有兩份記憶，他會被清除記憶重新成為安穩生活的一員，還是……被徹底抹殺？

他沒有找到那個女孩與那個“易言”同款面容的人，可能他們“進入這個世界”的時候改變了自己角色的外貌，也可能是不同的內核氣質對於外表影響實在太大。

而照易言的話每天還是有一定限制的。

而且從這有記憶的三次都是在只有他和對方的情況下發生事件的，說明對於在場人數也有一定的限制，至少大庭廣眾之下他還是安全的。

而至今為止這一切都只是猜測，是建立在有“玩家上層世界”基礎上的猜測，而非他只是遇到了一群變態殺人狂，這些殺人狂還兼職中二病。

而這個猜測是否正確，當然需要驗證。

路棱想著，背著包從大巴車上下來，跟著隊伍和班長指揮到旁邊的小棚屋處領好馬紮迷彩服等軍訓物資，小跑到綠洲基地的廣場上列隊站好。

在他的有意留意觀察下，這短短幾分鐘的過程中，他就發現不下十處那種漠然的視線，那種想對他做什麽的的“玩家視線”。

不出所料，當下就是個再好不過的驗證時機。

有些陰沈的清瘦少年用右手壓住隱隱抽搐的左臂，睜開了看著總是半闔的眼睛，挑了挑眉，意味深長地“呵”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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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渡章。2020/5/16已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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