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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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菜肴精挑細選,但一日三餐還是很規矩的去食堂吃。

上高中那年我16歲,正處於青春叛逆期,脾氣變得非常古怪,遇到一些很平常的事情就會不開心,但我卻從不說出口,一來沒有人願意聽我說,二來如此沈重的傷感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就這樣,我整日皺著眉頭,匆匆奔走於食堂,宿舍和教室之間。我的這種情況被同學們看在眼裏,他們以為我有病,開始刻意的躲避我。對於這一切,我面無表情,盡管心裏難受的要死,但卻從不表現出來。直到有一天,這種情緒混雜著過往的壓抑在我體內終於爆發了,它們像遠古巨獸,肆意的撕扯著我的心臟,我只感覺到有著數不清的憤怒與幽怨在身體裏翻滾,我在裏面瘋狂掙紮,卻越陷越深。最後,我實在忍不住跑出了教室,像一條瘋狗一樣奔跑在操場上,那時正值晚上,所有人都在上自習,操場上沒有一個人,只有瘋狂奔跑的我和靜靜的看著我的月亮。

那種情緒一旦爆發就沒有盡頭,它們像是有規律一般,每隔幾天就會出現一次,那種無法言喻的痛楚讓我連求生的勇氣都消失殆盡了。後來,即使在操場上拼命的奔跑也無法壓制他們,它們似乎想要破開我的身體來到這個世界,我沒有辦法,給張霞打電話,與她述說這些年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她在那邊靜靜地聽著,說著安慰我的話。我聽著她溫柔的聲音,被折磨的百孔千蒼的心終於平靜了下來。就這樣,在高中這三年,每當這種情緒在我身上浮現時,我就給她打電話,她一直靜靜的聽著我的心事,沒有一絲怨言。因為經歷過,所以深深地明白它們的可怕,所以當別人被各種苦難纏繞時,我總會想起自己當初所經歷的一切,我不願意在別人身上看到我當年痛苦的影子,想幫助他們克服那些磨難,只是他們不懂,反而覺得我是一個多事的人,是一個自作多情的人。

前幾日,高中時期一位與我關系不錯的女同學寫了一篇文章給我看,我細細的看著那些文字,她寫的很好,涉及到很多人,只是輪到我時,以我是一個“行為怪異的人”幾個字簡單略過,之後的文字裏再沒有我的身影。我呆呆地看著那幾行文字,很失落,很難過,但又覺得理所當然。我曾聽人說,兩個人相處的時間久了,無論那個人有多壞,當你回憶起來的時候卻只會是他的好。我身上大概是沒有任何值得讓人記住的優點吧,所以她寫這些東西時,即使努力去想我的好,也沒有任何結果。只是我覺得,如果這篇文章的作者是張霞,結局一定不會是這樣的吧,是的,一定不是這樣。

1.

我來到張霞家,腳板踩在光鮮白凈的地板上,留下一竄竄歪歪斜斜的腳印,像是冬日雪後露出地面的枯草,顯得那麽突兀,我尷尬的對她笑笑,她穿著一身保暖,紅色拖鞋,散亂的站在旁邊,一邊笑著與我說沒關系,一邊慌忙開門將我引進了裏屋。

剛進裏屋,一股熱氣就朦朧了我的雙眼,我小心摘下眼鏡,眼前頓時一片模糊,像是隔著雲朵看太陽。張霞在炕上收拾著,她的樣子有些忙亂,我右手拿著眼鏡,拖著一竄長長的腳印坐在了火爐旁邊的凳子上,雙手抱著翹起的右膝蓋,靜靜的看著她。

這種姿勢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有形狀了,隨著年歲的增長,它像纏繞在樹上的藤條,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漸漸成為我為數不多的習慣中一個獨特的成分。我喜歡安靜,喜歡一個人,對於熱鬧的場所與運動,雖說不上厭惡,但也不是很熱絡。唯一的一次大規模運動要追溯到很小的時候,當初在與夥伴一起玩耍時,碰巧撿到了一個排球,只是那時對於球的種類,我並沒有概念,只是覺得踢著好玩,就拿了回去。就這樣,那個破爛的被各種布條紋絡包裹的像個木乃伊的排球陪伴了我一個暑假,只是後來不知道什麽原因,那個球再也找不到了,直到很多天以後,我拿著吃剩的飯食去餵狗時,赫然發現它正一舔一舔的喝水,它嘴巴下盛水的工具,正是我失蹤多日的排球,只是它被父親剖成了兩半,做成了狗的“杯子”,我走過去的時候,那條狗忽然擡起頭,歡喜的搖起尾巴看我。

我從小性格內向,不愛說話,幾乎整天呆在家裏,或者看書寫作業,或者搬一張長長的椅子坐在院子裏,看門外大槐樹的葉子被風吹下枝頭。那年的村子不富裕,人們過的很簡樸,身上所穿衣物雖不致於滿是補丁,但還是有一兩個的。奶奶常年沒有別的事幹,總是坐在窗前,戴起老花鏡縫補那些破舊的衣服,她的手很巧,僅靠幾根線與一些碎布片就能做成舒服的鞋墊並且為它們繡上美麗的圖案。我經常坐在一邊看奶奶不斷穿梭在針線間的手指,然後原本白白的很單純的鞋墊就有了自己的色彩,久而久之,我也學會了許多針線活,能夠將衣服上的小口子一針又一針的縫好,而且還不留一絲褶皺。每當我做這些的時候,奶奶總笑話我像個女孩子。

或許正是由於我這種性子,與我在一塊玩的夥伴很少,男孩子更少,他們嫌我無聊,覺得我沒勁,他們無法忍受能夠一天到晚不說話只會跟在他們屁股後面亂竄的孩子。他們的夢想是武俠電視劇中飛檐走壁的功夫,並且成群結隊的穿越被幻想成是原始森林的僅有幾棵樹木的田地,而我則整日看著天空,幻想著星星什麽時候會掉下來,與他們爭論究竟是太陽圍著地球轉還是地球繞著太陽轉。他們覺得我無聊,太過窮酸,不適合成為他們的夥伴。

我唯一能夠說上畫的夥伴也就那麽幾個,而且女生占大多數,在我的記憶裏,女生是善解人意的,是溫柔嫻淑的,是有著包容一切的心態的。抱著這樣的想法,我經常去女生家裏玩,但現實與夢想總是喲差距的,在我的那個年代裏,女生很羞澀,與男生說話時總是紅著臉,幾句話之後就再也沒有了下文,除非被詢問。我在這方面並不是很擅長,每次在一起時,幾句簡單的問候之後就開始了漫長的沈默,沈默是可怕的,尤其是與女生在一起,那種尷尬的氛圍讓我局促不安,我會不由得呆在一個角落,雙手抱著翹起的右膝,安靜而又筆直的坐著,像是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張霞的父母都不在,只有她與弟弟。我進去的那會,她弟弟正躺著看書,見我進來笑了笑,遞給我一支煙。我看了張霞一眼,輕輕點燃。農村不比城市,在這裏,絕大多數人在經過一年的辛苦打拼後都會在臘月那會趕著回家過年,張霞也不例外。因為是冬天,外出也沒什麽事,我來之後她略微收拾了一下雜亂的房間就開始洗漱,她的頭發很長,和以前一樣,只是細了很多,被水浸過後像剛抽芽的水草,又軟又嫩。

我坐在火爐旁邊小心抖掉燃盡的煙灰,與張霞談論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不經意間瞥到了旁邊書架上一個很好看的本子,就拿了下來。本子的封面是一個雪後夜晚有著月亮的村莊,很美,但是因為太過陳舊,少了一份亮感。我輕輕打開,那些優雅俊秀的文字像是見到了多年的老友,歡呼的撲入了我的眼簾。我仔細閱讀了幾行,笑著對她說文采很好,讀著很有感覺。她看了我一眼,一邊用濕毛巾擦臉,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那是她很多年前寫的,現在早已變成回憶了。是啊,回憶啊,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暗自嘆道。

每個人的童年都有著獨特的味道,或快樂。或無聊。但真正感到孤獨與悲傷地卻很少,尤其在我們那個僅有百十多戶的偏遠村莊。我身體從小就不好,瘦的像一根幼苗,即使隨著時間的推移在慢慢長大,但還是仿佛風一吹就會倒下來一樣。聽奶奶說,我很小的時候落下了病根,在剛出生那幾天,我因為急性肺炎被送往醫院,全身插著各種儀器,我卻毫不知情,沈沈的在那裏睡著。她向我說這些時,帶著一絲惶恐,帶著一絲微笑,放佛這是很慶幸的事似的。

因為瘦弱矮小,所以會被一些身材高大的同齡人所欺侮,或男生或女生,只要有著足夠的力氣與健壯的身軀,他們都能從我身上獲得令他們滿意的笑聲。我的反抗在他們眼中是微不足道的,他們只需要一只手,就可以將我摁在墻上,讓我使不出一絲力氣。久而久之,我也懶得反抗了,即使被欺負,我也是面無表情,不哭不鬧,他們覺得無聊,就放過了我。

因為害怕孤獨,所以總會幹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想要引起別人註意。譬如從高高的地方跳下來,即使傷到了筋骨,也裝作毫不在意;譬如站在一根廢棄的龐大樹木上快速奔跑,計算著什麽時候會摔倒在地面。這樣的生活一直伴隨著我,直到很久。在上小學三年級時,同學們已不再拿我開玩笑了,畢竟上了兩年學,他們都懂事了,那些最原始的,惡劣的本性被深深地隱藏了起來。

有次早上,我背著書包匆匆來到學校,剛進校門,就看到我們班的一位男生霸占著教室門口,正嬉皮笑臉的與一位女生說話。當時我那個班僅有十幾個人,男生更少,只有三位,所以我們比較熟。我看著男生與那女生說話

,心裏納悶,就快步走了過去,那男生也看到了我,笑嘻嘻的對我喊,“惠兵,你來了”,我點了點頭,走到他身邊,這才看到那女孩的面容。她頭發很短,或許由於在生氣吧,給人一種狂野的感覺。她見我看她,狠狠得瞪了我一眼,又開始與那男生說話,我在一旁聽著,很久之後才弄明白事情的緣由。那女孩叫張霞,前些日子隨著她母親在我們村定居,現在要與我們一起上學。但由於各種原因,那男孩開玩笑似地將她堵在了門口,不讓她進教室,說是等我來了才可以,剛剛張霞聽到那男孩喊我名字,就吵著要進去,那男孩又推辭說等我們班另一個男孩來了才讓她進。後來,班裏來的人多了(尤其是女生),張霞在眾多女孩的簇擁下總算進了教室。

小學畢業已十多年,細細回味起來,與張霞在一起度過的日子屈指可數。隨著時間的車輪緩緩滾動,我不知道被它碾壓的時間是否會變的越來越短,但張霞的頭發是何時變長的,我卻不曾留意,仿佛只是一夜,它們就長過了肩膀。

那個年代是樸素的,是充實的,我們沒有聽到過網吧這個詞,也沒能擁有種類繁多的電子玩具,所有的課外游戲都來自學姐,譬如跳皮筋,搖大繩,跳方格。簡簡單單的一根繩子或幾條用白色粉筆刻畫的線條就將我們童年的樂趣都融到了裏面。不過相比於那些,我們則更忠實於自己的玩具,我們會在烈日炎炎的中午用大瓶大瓶的清水去捉沒有尾刺的蜜蜂,我們會在一個涼爽的黃昏趴在懸崖下像面粉一樣疏松的泥土裏尋找著一個又一個的倒圓錐形漩渦,然手對著它大喊:“蛘蛘賽活塞活動動,蛘蛘賽活塞活動動。”清脆高昂的聲音回蕩在山谷裏,在童年的心湖裏漾起一圈又一圈漣漪。(註:蛘蛘,一種臀部又圓又大但頭部很小的昆蟲,居住在幹燥疏松的泥土裏,它的臀部會像陀螺一樣在泥土中鉆出倒圓錐形漩渦,然後藏在裏面,當聽到聲音時就會蠕動)

張霞性子直爽,有些急躁,雖然現在她成熟了很多,可在當時卻是一個比較脆弱的孩子。我們的學校很小,整個看起來就是一個大院。走進大門,右側是一排老式平房,大概五間左右,兩側靠墻的教室各占一間,僅有幾十平米,不過由於只有□□個人,也不算很擠,中間的教室比較大,能坐20多個人,我們的教室在西邊,旁邊有一個同樣大小的辦公室。比起城市,村莊總是要落後一些,所以當城市裏的孩子穿著厚厚的衣服坐在裝有自動供暖裝置的教室中上課時,我們卻在輪流為教室與辦公室生火爐。為此,我不得不在輪到我時,早早的起床,拿上一堆柴火去學校。有時候會遇到大霧,原來熟悉的事物會突然變得模糊,在這種情況下,腦海中臆想出來的各種鬼怪就會在我心裏浮現,它們促使我拼命奔跑著,只留下腳與地面碰撞發出的“噠噠”聲,在這個清晨孤獨的響起。

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們換了一個和藹可親的班主任,他皮膚黝黑,性子溫順,總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他對同學們很好,尤其是我們三個男生,更是照顧有加,他經常鼓勵我們好好學習。在他的影響下,我對學習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並在期末考試時取得了驕人的成績。相比我而言,張霞就要懶散的多,她活潑好動,而且特別愛美,每次來上學時,她總會花很長時間在她的頭發上,至於學習與功課,她倒放在一邊不加理睬。她成績不好也僅局限在數學方面,語文與英語並不比我差,每次考試都能夠得到很高的分數。她喜歡看書,在我還抱著《西游記》拿著字典慢慢品讀時,她早已看完了整部《紅樓夢》,而那時,我還沒聽說過這本書。所以在那段日子裏,她總是很憂愁,雖然在與我們一起打鬧時依然像往常一樣笑的沒心沒肺,但當獨自一人時,這種情緒就會在她身上浮現。

那年冬天,我們幾個人之間突然流行起了貼畫冊,那是從一個品牌泡泡糖那裏兌換來的,裏面有著各種卡通人物的名字,我們吃泡泡糖時會從裏面得到一張印有卡通人物的貼畫,然後將它貼在畫冊上印有它名字的上方。我們九個人幾乎每人都有一本畫冊,相互傳看,欣賞,如若誰有用不著的重覆的貼畫就會送給沒有的人,就這樣,我們冊子上的卡通人物越積越多,但無獨有偶,張霞的冊子上永遠也就那麽幾個人。她為人平和,待人好,重要的是沒有那麽多小心思,每當她有了新的貼畫,又恰好是我們沒有的時候,我們總會在她面前說盡各種好話,她耳根子軟,受不了我們在旁邊不停的說,索性將那些貼畫送給我們。她這種人就是這樣,雖然很容易相處,但也很容易被欺騙,被別人玩弄詭計,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性情中人吧。有一次,她與一個男生因為一些口舌之爭,受不了那個男生的言語,大怒之下,將辛辛苦苦積攢的畫冊扔進了火爐,她靜靜的看著那被火焰舔舐幹凈的畫冊,眼睛裏蓄滿了淚水,但始終沒有掉下來。

我一直以為張霞是一個樂觀向上的女孩子,至少在她身上幾乎看不到任何悲傷與失落,即使有一些小的不開心,她也能很快的調整過來,繼續與周圍的人嬉鬧,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在她的身上似乎有著一種無形的氣場,不知不覺就將很多人吸引在了她身邊,將她如月亮般的捧在中心。按理說,這樣性子的女孩是有著良好的家教的,至少,我是這麽認為。

在2000年的時候,社會的步伐遠沒有現在這般迅猛,農村的孩子更是沒有多少壓力,每天上午僅有兩節課,剩下的都是自習了。有一天上完課後,我們幾個人在教室裏悄悄談論著,不知誰說了一句自己家的一些事,我們的話題就轉移到了各自的家庭上。我們幾個人幾乎都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對於對方家裏的一些狀況都比較清楚,唯獨張霞是外來的,她的身份給我們一種神秘的感覺,當我們問到她時,她臉上原本的笑容瞬間消失,擡頭看著我們,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她與我們說,她告訴我們的一切一定要保密,否則,我們將不會在看到她。我們見她說得嚴重,一個一個也嚴肅了起來,齊齊在她面前宣誓保證不會洩露一個字。現在想起來,幾個剛滿十歲的孩子在一個小女孩面前莊重的作出保證,多少覺得有些奇怪。張霞並不是本地人,她的族人追溯起來的話與唐朝時的匈奴有一定的關系,但她卻居住在山西,離我們這也不是很遠。她的父親年輕的時候脾氣火爆,不懂得理家,對她母親很不好,他們幾乎每天都在吵打撕鬧,張霞與她的兩個弟弟就在這樣的壞境中生活了十多年,她說這些的時候,低著頭,身體在微微顫抖著,但語氣卻出乎意料的平靜,似乎訴說的事情與她沒有一點關系似的。我無法想象她過去的日子,更無法想象她是如何克服那些來自骨子深處的悲傷將自己最真摯的笑容呈獻給這個世界的。很感謝老天,讓我們相遇,並讓她健健康康完完整整的出現在我面前,並且成為了我一個可以對別人自豪地說“這是我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後來,她的母親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生活,終於在一天清晨帶著她的兩個弟弟悄悄離開了這裏。她對我們說,她當時很害怕,早上她還看到媽媽笑著對她說我愛你,可中午回來之後就再也找不到媽媽了,她以為媽媽不要她了,她以為再也見不到媽媽了,她當時想到死,但終究沒有那個勇氣,她就那樣渾渾噩噩的活著,沒有方向,沒有夢想。直到一天,心灰意冷的她在學校上課時忽然看到了媽媽,媽媽將她拉在一個無人的角落裏對她又親又抱,她渾濁的淚水滴在她的臉上,她說要帶她走,她心裏既是激動,又是害怕,還有一絲不舍,她想要問媽媽可不可以回來與爸爸一起住,但她終究沒有這個勇氣,她害怕媽媽再次離她而去,就這樣,她與媽媽悄悄離開了。她對我們說,上火車後她母親害怕父親發現她,就將她藏在了椅子下面的空隙裏。她一個人孤獨的躲在那裏,由於內心的恐懼,她的身體止不住的顫抖。在那嘈雜的人聲中,她似乎聽到了父親憤怒的咆哮聲。她說她當時害怕極了,她害怕被父親再次捉回去,至於捉回之後的場景,她根本不敢去想,直到火車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開始緩緩走動時,她才長長地舒了口氣。她低著頭在那裏輕輕地訴說著,聲音有些哽咽,眼淚止不住的往下落,不一會兒就將地面打濕了一大片,像是下了一場雨,她的頭發溫順地從勃頸處滑下,與她一起承受著那塵封起來的憂傷。

女孩在語言方面似乎天生就比男生有優勢,譬如張霞,她的文字很有親和力,對各種文字的含義都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所以盡管她在學習方面較為慵懶,但每次考試,語文與英語都能夠拿到很高的分數。但與這些相比,她數學就要差很多了,有很多並不是很難的應用題,在她那裏就開始撒嬌,無論她如何去算,就是不給她正確答案,所以每次寫數學作業時,總是很困難。我們的教室不大,九個人五張桌子,分南北兩行,我坐在南面,她就在我身後。當寫作業遇到不會的問題時,她也不問我,只是悄悄站起來,踮起腳尖貓著腰伸長脖子看我寫的東西,我寫一個公式,她就跟著寫一個。她的同桌經常向我告狀,所她偷偷看我的作業,我沒有說話,只是微笑地看著她與她同桌爭吵。其實她的那些小舉動我早就知道了,當她探頭到我肩膀處時,從那淡淡的香味與輕軟均勻的呼吸我就判定是她了。

我一直以為愛情是神秘的,是純正潔凈的,是不被任何物質與非物質的東西所沾染的,直到現在,我依然固執的這麽認為,所以,自始至終,我沒有談過一場戀愛,縱使遇到心儀的女生,也因為種種原因而錯過。與現在相比,我們那時候真的而很天真,很純潔,像一張白紙一樣。我們不懂什麽是愛,不懂什麽是感情,表白這些字更是從沒有聽說過。至於戀愛這兩個字,它仿佛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大魔頭,讓我們從心底開始恐懼,至於在恐懼什麽,我們不知道,只清楚那是一快禁地,誰要是進去了,必然會被所有人看不起。即使有時候聽到各種風言風語,也會竭盡全力去辯解,要麽說好話,要麽耍無賴,哭泣,直到那說閑話的人公布那些是編造的我們才放過他。但人與人之間總是要相處的,既然要交往,就不會那麽白凈,就會產生各種各樣的感覺,只是我沒料到,它們居然會出現在我身上。

張霞來到我們這已經一年多了,這裏的生活也早已習慣了,也能夠說出一口標準的話而不會鬧出任何笑話,更何況她向我們訴說了她的身世,彼此之間唯一的那層隔膜也已撕破,我們之間的感情更是好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我們喜歡看動畫片,那時候正巧播放《大頭兒子與小頭爸爸》,所以每次放學,我們總會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離學校較近的張霞家,然後打開電視,但動畫片已經快完了,僅能看級分鐘,盡管如此,我們依然很開心。動畫片之後是一個教孩子畫畫的節目,我們閑的無聊,又無法安心寫作業,就看著那節目學畫畫。張霞的畫功很好,每次她都是第一個畫完,而且畫的最好看。至於我,雖然對那很感興趣,但所畫的東西實在不堪入目,為此,她曾取笑了我很久,我看著她沒心沒肺的笑容,心裏似乎有個影子,在越變越清晰。

張霞有一條連衣裙,是白色的,很長,幾乎可以遮住腳,穿在她身上略顯得有些肥大,但總體而言,還是很好看的。她皮膚白皙,又配上那條裙子,總讓我錯覺她是誰家的新娘。日子一天天過著,不快也不慢,但當發覺自己已經是五年級並且馬上要面臨畢業考試時,還是有種時光飛逝的感覺,但卻沒有太多的傷感。我們以為畢業之後還會在一起上課,我們以為畢業之後還會在一起瘋狂的玩耍。我們有太多的以為,但卻忘了我們在成長,既然要成長,一些本以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就會悄悄改變。畢業那天,沒有什麽盛大隆重的活動,因為剛剛考完試,同學們又累又餓,早早就回家去了。我獨自一人慢慢走在不大的校園裏,有些失落,盡管肚子不停的叫嚷,但我依然沒有走出校門,有一絲恐懼,在我的身體裏慢慢滋長,仿佛我一離開這裏,就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似的。此時已近黃昏,校園裏早已沒有了人,偶爾會有一兩只蛐蛐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裏懶懶的叫幾聲,然後沈寂下去再沒有一絲聲響。我緩緩走在濕潤的地面上,走過一個又一個教室的門口,透過玻璃窗向裏面張望,我仿佛看到同學們像往日一樣嬉戲打鬧,讀書,做題。但當我睜大眼睛時,她們紛紛消失不見,只有冷硬的桌椅在越變越模糊,它們像是巨大無比的磁鐵,將我的記憶一點一點吸走。

那天,我直到很晚才離開學校,慢慢向家裏走去。我低著頭,腳板輕輕的觸摸著地面,我忽然又很多話想要說,但周圍沒有一個人,只有腳尖踢到石子發出的“啪啪”聲。我擡起頭,看著伴著月亮的那顆最亮的星星,長長的嘆了口氣,驀然,我眼角處閃過一道白色的身影,我扭頭望去,是張霞。她依舊穿著那條白色的裙子,一雙涼鞋,但很小,沒有遮住她腳背白凈的皮膚。她低著頭,長長的劉海兒順著額頭乖巧的滑落,輕輕晃動著,我呆呆地看著她,一時間忘記了說話。餵,她見我沒說話,輕輕喊我,我一怔,回過神來,頓時感覺臉頰火辣辣的燙,我裝模作樣的幹咳幾涉聲,問她怎麽了,她開始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後來才紅著臉說有個男孩對她說喜歡她,我聽著只感覺腦袋轟的一聲巨響,似乎有千萬噸炸藥集體爆炸一樣,我擡起頭,盯著她的眼睛,問她是怎麽想的,她看著我,眼睛裏似乎著了火一般,又像是兩只汩汩蓄水的泉眼,她說她不願意,她說這些的時候,轉過了頭,清冷的月光打在她身上,泛著點點光暈,像一個女神。我暗暗松了口氣,心中那塊諾大的石頭終於落下了。我沒有在說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剛好有一黑一白兩只貓從我眼前躍過。

漫長的暑假是一口燒開水的鍋,我像是一粒米飯在裏面翻滾,各種煩躁,不安,此起彼伏,但更多的卻是不舍,懷念,但無論怎樣,已經畢業了,再也回不去了。上初中後,我與張霞依然在同一個學校同一個班,至於他們幾個,卻去了另一所學校。我們這所學校的教室也是平房,只是大了很多倍,但卻更加窮酸了,沒有暖氣,只生火爐,只是諾大的有著70多人的教室只有一個火爐也未免太少了吧。我身體素質很差,又是第一次過寄宿生活,很不習慣,冬日剛來,我的手上就長滿了大小不一的凍瘡,它們像是腫瘤一樣在我手上肆意滋長著,又癢又痛,然後慢慢潰爛,結痂,留下傷疤,如此反覆。我的手也因此每隔一段時間就變一次顏色,先是正常人的膚色,後來是腫脹的紅色,再後來,則是絳紫色,以至於今日,我的手依然隨著溫度的變化而變化,它們像是天氣預報,能讓我準確地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冷。

剛開學的那幾個月,我不是很會照顧自己,每日三餐,總是吃一頓不吃一頓,不是因為沒錢,也不是因為懶散,只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優傷在我心裏湧動,它促使我找一個安靜的,遠離人群的角落,然後靜靜地呆在那裏,什麽都不想,所以,我有著周生活最低三元的記錄。比起我,張霞就要好過多了,她善於交際,又很會說話,每天過的很開心,這所學校一切新鮮的東西,都深深地吸引著她。她經常笑我不吃飯會變成猴子,我只是笑笑,心裏卻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只是我沒想到,當初讓我們深惡痛絕的愛情居然會降臨在她身上。那天早上,我正在教室裏背英語,由於時間還早,教室裏沒有很多人,有幾個同學在我身旁不遠處小聲的說著話,我隱約聽到一個同學說張霞與另一個班的同學戀愛了,然後她們就開始大聲笑了起來。我呆呆地坐在那裏,再沒有了背書的心思,只覺得腦袋裏似乎充滿了霧氣,看什麽都是模模糊糊的。後來張霞來了,我不知從哪裏來的勇氣,放佛有一種無比巨大的力量灌註在我的雙腿上,推動著我快步走到張霞面前,我問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張霞一楞,臉頰馬上變得通紅,低下了頭,沒有說話,我怔怔的看著她,只覺得心臟上好似忽然長起了無數尖刺,每跳動一下,都讓我痛的無法呼吸。我呆呆地站在她面前,不知過了多久,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看著依舊低著頭擺弄指甲的她,笑道,祝你辛福,然後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上初中後,沒有了一周兩天的雙休日,只是每個月放一次假,而放假回家,似乎成了每個人最期待的事,但這只限於他們,我依然如往常一樣,不會太高興,也不會太傷感,只是在看到張霞的時候,平靜的似乎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忽然會蹦起來。自從知道張霞戀愛之後,我與她就很少說話了,她也似乎在刻意躲著我,我與她之間似乎有一道墻,在慢慢變厚,過往的一些記憶紛紛印刻在上面,被灰塵慢慢淹沒。除了最初的一次外,每個月回家她也不再與我們一起了,而是由她男朋友護送,她男朋友我見過,比她高出一頭,身體很壯碩,像一頭公牛。看著他飛快地踩著自行車載著張霞從我面前駛過,我無意間瞥了一眼自己幹瘦矮小的身軀,忽然發覺生活是那麽無趣,比其他,我差太多了。

馬上就要元旦了,姑姑忽然來看我,這不禁讓我喜出望外,但當她發現我瘦成一根火柴棍的時候,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不顧老師的挽留,硬是將我從那個學校拽到了城裏的一所中學。在走的那天,我推著自行車走在父親的身後,經過張霞身邊時,我擡頭看她,她也看著我,我沒有說話,與她對視幾秒後低著頭走向了校門。就這樣,我結束了在那所學校的一切,但我知道,有一個人,會在我的記憶中留存很長一段時間。

姑姑性子急躁,爽直,屬於那種有什麽說什麽的人。她對我很好,像親生兒子一樣,但再怎麽好,也不是自己的家,在姑姑家生活,總是感覺不自然,更由於我性格內向,說話很少,對新壞境的適應能力又很差,這使得我原本就沈悶的性子更加沈悶了。

城裏的學校不比鄉村,有著高高的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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