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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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垣見他目光停在自己身上,隱約猜到他的意圖,卻又不敢信,強壓著憤恨之意道:“你是要利用我……”話說到此處,又滯了一滯,滿心灰暗地道,“你大費周章救我覆生,原來只是為了利用我去對付他。”

乾元看著他,目光毫不避讓,極為平靜地點了點頭:“你不是已經知道了,昔年我在下界點化你成仙,只是因為你命中註定能克制這轉世天魔。在這三界中,你可謂是他唯一的弱點,若是沒有你,他又怎會落入這異界。他若沒有落入此處,以那魔君的道行,麾下又有諸多魔王,即使是我也難以與之抗衡,又怎能這樣輕易將他擒住。”

長垣原先對他敬若神明,所以即使得知他點化自己是為了對付天魔,也仍然抱著守衛道義之心,甘願向天命屈從,寧肯與魔尊同死。然而現下聽他說了這麽一番話,似乎對自己便如驅使棋子一般,口氣無情到了極點,不由心緒大亂,從那根深蒂固的敬畏中生出一股恨意。又想起他原先教導自己要守護天下蒼生,可現在竟一意孤行,就這麽輕易地便要把三界徹底毀去,更是由恨生怒,既失望又惱火,將少微劍一把提起,嘶聲道:“你要利用我去害昭炎,我卻不能讓你如願。”

乾元極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怎麽,你這是要同為師動手?”他緩緩搖頭,“長垣,你未免太過自不量力,我原本想著要重整這片聖境,需要留你幫襯,誰知你這樣不聽話,看來是留不得了。”

他說著,衣袖一拂,那籠在長垣頭頂的峰巒立時便是一震,大片碎石帶著洶湧氣流直向他墜落。長垣雖極力抵擋,可哪裏比得過這位上古天尊的仙力純厚,不多時便被巨石砸中心口,踉蹌退開幾步,“哇”地一聲嘔出鮮血。

他受傷之時,身後的乾坤赤血陣忽而連連巨顫,似是被縛在石臺上的魔尊有所感知,動用全部氣力在那陣眼中掙紮起來。長垣知道他陷在陣眼之中,所受苦楚定然勝過自己百倍,不由心中擔憂,剛想過去查看,卻隱約聽見天際傳來巨獸咆哮般的沈重聲響,像是從這異界之外傳來。他猛然意識到了什麽,驚疑不定地向上方乾元看去,卻見乾正盤坐在半空之上,面露滿意之色:“不錯,要掌控這天魔,果然還是要用到你。他見你受傷,心智大亂,立刻便被激出魔性,雖有兩境相隔,竟也能操縱魔界之力。待我再加些火候,等他心智全失,徹頭徹尾變成個嗜血魔物之時,想來動念之間便可傾盡魔界業火,毀天滅地,吞噬三界。”

長垣聽得身上一陣寒涼,轉過頭看向那閃爍著五色光華的乾坤赤血陣,喊道:“昭炎,你切記收斂心神,萬不可中了他的圈套,你要記得答應我的話……”

他這一句還未說完,就覺眼前視線猛然傾斜,而後有個熟悉的聲音陰惻惻地道:“我答應了你什麽?”

長垣擡起頭,只聽風聲獵獵,周遭一片暗紅血雲翻滾,他與魔尊正相對而立,站在那熟悉的半截竹橋之上。他下意識便要向對方走近,卻見魔尊那雙紅瞳十分冰冷,背著手看著他道:“我答應了你什麽?”

“你……”長垣看到他這樣的目光,心裏忽然痛不可遏,張了張口,才艱難地道,“你答應我會聽我的話,不會濫殺無辜,也不會由著本性胡作非為……你都忘了麽?”

魔尊唇角動了動,卻是露出個譏諷至極的笑意:“你怎麽會這麽天真,我是個魔啊,生而為魔,又怎會壓抑本性。我喜好殺戮,生性嗜血,哪裏克制得了!三界之內,凡非魔族,我皆要屠殺殆盡,區區一個你,又怎麽阻得了我!”

長垣如遭重擊,不敢置信般連連搖頭:“不,你不會的。”

魔尊又是大笑:“你不信,那便跟我來。”

他一把抓過長垣手腕,伸手在他面前拂過:“你看。”

長垣茫茫然向周遭看去,只見遠處天邊泛出鐵銹般的深沈色澤,映得視野內一片血紅,那是西昆侖的峰頂,也是昆侖諸仙的居住之所。他從前曾在此處赴過仙宴,那時的昆侖山頂,瓊香繚繞,瑞霭繽紛,仙者們環佩叮咚,飄然來往。然而此刻,諸仙們的屍身皆堆砌在峰頂上,鮮血順著山峰蜿蜒流下,刺目至極。

“你難道忘了,我屠盡昆侖的事?”魔尊低低冷笑,抓著他的手腕將他一把推了出去,“還記得那是誰麽,你最疼愛的師侄允參,是我親手殺的。”

長垣怔怔地在那血泊中擡起眼來,只見面前那橫屍的少年皎然如月的臉頰上盡是血汙,雙目睜得大大的,果然便是允參。他心中劇顫,不自覺握緊了手中的少微劍,咬著牙道:“混賬……你竟然……”

見他發怒,魔尊笑得愈發開懷,揚起手,又在他面前化出一片碧波蕩漾的廣闊海域,長垣剛分辨出這裏似乎是東海,就聽魔尊在他耳旁沈沈道:“東海有眾多仙族棲身,我自然也不能放過。”

長垣意識到他要做什麽,立刻撲上去便要阻止他,卻終是晚了一步,只見他信手一揮,立時便有五帝魔王率著大批魔兵魔將殺入海底。不過片刻之後,海上怒濤翻湧,海水的色澤也從蔚藍漸漸變深,而後化作血紅,被巨浪席卷而起,又紛紛落下,像是下了一場滔天血雨。

長遠眼睜睜看著這片屍山血海,再回頭看向魔尊時,雙眼中已蒙上沈沈恨意,握劍的手連連顫抖,心頭漸漸湧出殺意,可又隱約覺得有什麽不對,略有遲疑,並沒有立刻向對方動手。

魔尊似是察覺到他猶豫,十分不屑地冷笑了一聲:“你以為你能殺得了我?千年前你不自量力,刺了我一劍,還不是自己落得神魂俱滅,現在竟又要犯蠢。”

他一提起此事,長垣立時便想起自己被魔界之力撕碎時的無邊痛楚,然而比那痛楚更難忍受的,是對方臉上的冷漠笑意。他再也難以忍受,驀地起身,蓄起劍勢,直向魔尊指去:“原來一直是我在犯蠢,我竟還相信你為了我不再作惡,我竟然信你……”他手臂顫抖,劍鋒也微微搖晃,聲音十分疲憊,很不甘心地道,“你說喜歡我,難道也是假的?”

魔尊聽了這句,仿佛聽見什麽笑話一般,連聲大笑,笑到最後又漸漸恢覆了陰冷之色,惡聲道:“你不過是個仙界除魔的器物罷了,還懷著一顆軟弱的凡人之心,有什麽值得我喜歡。”他說著,眉梢一挑,鋒利的唇角泛出玩味十足的笑意,“再說,你不是知道麽,向我自薦枕席的人多了去了,我才不稀罕你。”

長垣聽了他這番肆意嘲笑,心底寒意越來越重,握劍的手也愈發顫抖,明明恨意已到了頂峰,可奇怪的是他對著這人的喉嚨仍然刺不下去。

魔尊看也不看他手中的劍刃,只是兀自冷哼了一聲:“軟弱的凡人,比仙人更不該活在這世上,我毀了仙界之前,便應先毀了你最惦念的凡間。”他說著,雙臂一振,背後驀地綻開一道暗紅漩渦,洶湧的魔界之力眼看便要從那漩渦中溢出,而他的下方則是人間大片的城鎮村莊,數不清的凡人如同螻蟻般在下界逃竄哭喊。

那哭喊聲極其刺耳,在長垣耳邊徘徊不去,眼見凡間即將要被魔界業火吞噬,他恨意怒意一起湧出,一劍便刺向對方喉嚨。就在劍尖將要刺入魔尊喉管的一瞬間,他忽然在對方的紅瞳中看到一絲極其細微的痛苦之色,一瞬之間,他心頭猛然動搖,卻有個聲音從他心底生出,急切地道:昭炎不會這樣,他寧願自己受苦也不會讓我難過,他絕不會做這樣的事,這不是他,這不是他……

這聲音一響起,他神智猛然清明,生生停住送劍之勢,再不敢看眼前的魔尊,垂頭用力將自己舌尖咬破,在這劇痛之下,那周遭幻境便如霧霭般從他眼前消散。

幻境甫一消逝,他便遽然一驚,只見那少微劍正真真實實被他握在手裏,劍尖直抵著魔尊頸項,而那被困在祭臺上的魔尊正雙目血紅向他瞪視,周身魔紋耀眼如火,看來已是魔氣沖天。

長垣惶然至極,立時將劍丟開,就要去碰對方的臉,誰知那包裹著魔尊的五色光華便如寒鋒利刃,直刺入他手臂,疼得他猛然一顫。他回頭怒視向安坐在半空上的乾元,目呲欲裂地道:“你對他做了什麽?”

乾元正凝神運轉陣法,竟還有空暇睜開眼睛向他莞爾一笑:“我對他做了什麽?你還不如問問你自己對他做了什麽。”他緩緩搖頭,“我早便說過,你是他唯一的弱點,他對你愛念至深,所以竟肯為你克制魔性,肯為你與天界言和。可方才你受幻境所激,對他怨恨至極,甚至要動手殺他,他傷心憤怒,魔性暴起。如今外界的魔界之門已然打開,不消多久,便能將天地吞噬,所有生靈盡歸塵土,那便再完滿不過。”

其實不用他說,長垣也已隱約看見這異界的天空漸漸呈現出血紅之色,料得與這相連的三界定已湧起劇烈震蕩。他情急之下慌忙看向祭臺上的魔尊,卻見對方毫無清醒之色,眼睛暗紅得像要流出血來,他再顧不上那五靈珠的光陣,猛地撲到了魔尊身側,急聲向他喚道:“昭炎,你快醒醒!”

魔尊周遭魔氣洶湧,瞳孔中沒有長垣的倒影,只有一片血色,嘶啞地喝道:“滾開!”他唇角顫抖著揚起,露出個難看的笑意,“你既然恨我,要殺我,何必還裝模作樣!”

長垣忍著那光陣刺入周身的痛楚,連聲道:“不,我沒有要殺你。”

魔尊臉頰肌肉抽動,咬牙切齒地道:“你自己說過,你當年是真的要殺我,從此地出去後,也依然要殺我,既然如此,為何還不動手。”

長垣惶急地搖頭:“我是騙你的,我早該知道,我殺不了你,我根本就殺不了你。”他望著魔尊暗紅的瞳孔,低低苦笑,“你說的沒錯,雲澤是我的本心,我對你……根本不止是師徒之情。”

魔尊眼中忽而有了一絲空白,很快卻又被血色占據,他低低嘶笑起來:“巧舌如簧,不過想騙我放過這些人,你以為我會中計?”

長垣明知他現下被激出魔性,全無理智,然而看他神情痛楚,心中憐惜至極,忍不住便想要向他剖白心跡,一手摸到對方臉頰上,緩緩道:“昭炎,我對你的心意,和你對我的心意是一樣的。”

他已漸漸抵禦不住那光陣入體的痛楚,全身都在劇烈顫抖,卻還是垂下頭,將額頭貼在魔尊滾燙的前額上:“我沒有騙你,我一看見你,心裏就莫名的歡喜。”

這句話音剛落,魔尊周遭的魔氣便微微停滯,不再像先前那般焦灼湧動,他睜著一雙暗紅的眼眸,眼中毫無焦距,然而氣息卻漸漸急促起來。

長垣望著他的臉,用力咬了咬唇,聲音低不可聞:“我沒有告訴你,你那樣親我……我很喜歡。”說完,雙手捧了魔尊臉頰,輕輕覆上了對方纖薄微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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