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顯然有些不信，因為他已經仰天大笑起來“人若有病，治得方好。若是治不好，能歸大道也無差別。”

“歸大道？歸大道豈非就是死了麽？”沒人陪道。

道士點點頭“善人說的極是。死了之後，當然才能算作歸大道。”

“那道長是是覺得這個人早點歸大道好麽。”沒人陪道。

道士又笑“生死之數，冥冥早定。即使我說不，難道他能逃得過自己的劫數？”

鄭刃搶著道“他不能死，他的命已經被照雪谷保下了。”說完示意吳冠將人擡下去。

沒人陪搖了搖手，緩緩道“道長怕是錯了，這個人一時半會兒還不能死，而且我們也不會讓他死！”

道士皺眉道“哦，善人何解？”

沒人陪道“我聽說漁夫賣魚是為活魚，屠夫販肉是為鮮肉。只因為死魚已僵不比活魚能賣出好價錢，而放了好幾天的肉必定是沒人喜歡的。”

道士年撚著胡須道“善人這番說來，是要草標鬻人麽？”

在場的人聽到這裏不免面面相覷，不知這姑娘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沒人陪笑了笑，朗聲道“對，我來正是做交易的。正是來賣人的。”

她這一出口，在場的人倒是熱鬧開來。

金於懷上去抱拳施禮道“姑娘賣人？”

沒人陪揚起微笑道“難道不行。”

金於懷上下打量了幾番，又接著道“如此做法，有失體面。”

沒人陪冷冷道“體面，那我請問公子，女人的體面是什麽？”

金於懷道“女人當然要有些知書達理，體恤溫情，而且我見到的女子多是喜歡買東西，賣東西的是少的很。”

沒人陪又笑了“這就是體面？”

“當然還不止這些。”

“光這些我就有些不理解了。女人如果喜歡買東西，又為什麽不能賣東西呢？”

這真是個奇怪的回答，金於懷聽著卻也只能含笑不語。

“阿彌陀佛”僧人單手合十道“且不知女檀越怎生個賣法？”

金於懷問道“大師也想買？”

僧人低頭並未回答。

沒人陪卻是轉向眾人道“你們可知道他是誰？”

眾人的目光已經聚焦在飛雪一劍身上。因為他的臉被頭發遮著些，並不能完全看清。

眾人都想知道這個倚在柳樹的下的到底是誰？而這個女人又為什麽說是來草標賣人的？

沒人能回答。

只有鄭刃狠狠的盯著柳樹下的人，怒火似要從眼中噴出。

沒人陪話鋒一轉道“旬日前照雪谷的觀千閱觀堂主不幸遇難，但首級卻不翼而飛。這是件奇怪的事.....”

沒人陪還未說完，僧人的頭卻是微微擡起，問道“女檀越，不知這件事與女檀越草標鬻人有何關聯。”

沒人陪看了看僧人，笑著道“大師，我有說這兩種之間有關系麽？”

僧人的頭又低下。

沒人陪接著道“早前有消息願用萬兩黃金購觀堂主一首。只是可惜，色厲膽薄之人太多，只願觀望不願出手。江湖上的人不敢去照雪谷殺人，但是卻願意到這口岸城奪頭。”說完她又看了看在場的眾人。

眾人聽到這句話，似是個頭都矮了半截。

沒人陪接著道“好在搶比殺要容易太多。只是這被武林覬覦的重寶觀堂主的首級已經從照雪谷消失。但唯一能給出消息的刁家鋪卻又在一夜之間沒了生息。看來有些人的如意算盤是打不響了。”

僧人擡起頭“風雲變幻本就難測。世人奪利甚於誅心。利在哪兒，災禍就到了哪兒。阿彌陀佛。”

沒人陪笑了笑，接著道“大家跑得這口岸城來怎麽也不會想到是這樣的壞消息，不過我今天來卻是給大家帶來個好消息。”

道士開口了“不知是怎樣個好消息？”

沒人陪轉過身指向身後的飛雪道“我帶來的好消息就是他！”

道士“他？”

“不錯，有了他。你們口岸城這一趟就不是白來了！”

說到這兒，鄭刃已經一把搶上前來沈聲道“你胡說什麽東西！”

道士一旁看著不禁拍手道“道者明白了。這個人莫不就是那孤身入雪谷，一劍斬人顱的飛雪一劍？”

沒人陪沒有回答，無疑卻已經是默認。

人群中沸出了聲。

就在此時一陣帶著悲愴的低吟忽然響起。

沸起的人群頓時息了聲。

刀飼環的頭微微擡起。

沒人知道為什麽會有這種聲音，這聲音就像是荒漠的狼嚎，低丘的獨鳴。

但這江北之地又怎會有如此奇怪的聲音？

眾人的目光已被這陣聲音吸引，環顧著四方。

是狼嚎聲，狼嚎聲一陣一陣，許久不絕。刀伺環緩緩擡起頭，望著天邊火紅的雲朵。似有無限思緒縈繞在腦中。而後他走過來輕輕的拍了拍鄭刃的肩膀，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鄭刃，突然飛身一掠，越過城墻消失在城樓之上。

他走了。鄭刃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許久，才緩緩的轉過頭。重新看著熙攘的人群。此時他的眼中已經沒有了原本純粹的怒意。

刀飼環一走，原本有些局促的人群。似也松散開。而只說了一句話的鐵無傷又高昂起自己的頭，似乎又充滿了傲慢與自信。

空氣中緊張的氣氛也似緩和了許多。

僧人頷首片刻，緩緩擡起頭。眼中透出一種歸辟世俗的目光。她看了看沒人陪然後又轉向柳樹下的飛雪。開口道“女檀越當真？”

沒人陪道“你一口一個檀越。我又怎麽會說假？”

鐵無傷冷笑道“姑娘倒是好身手，能抓住快劍第一的飛雪！”

沒人陪看了看他，莞爾一笑“也許我是沒有那麽好的身手，抓的也不是什麽飛雪？”

道士卻道“也不知這人，女善人怎麽個賣法？”

鐵無傷道“道長莫要被她騙了，也許這女子與照雪谷是一路的，特地來消遣諸位的.....”

鐵無傷還未說完，僧人卻開口道“女檀越又怎麽會騙人，我想這樹下的人斷然就是那位飛雪檀越了？”

鐵無傷癡聲道“大師信？”

“阿彌陀佛，檀越既然能說出來，我又怎麽能不信！”

“他真是飛雪？”

道士，僧人道“是”

“飛雪怎麽會在這兒？”

道士僧人，竟然同時搖搖頭，同聲道“這已經不重要。因為這個人馬上就不會在這兒了。”

“為什麽？”一旁的金於懷也忍不住問道。

“因為，我們會殺了他！”

每個人都怔住了，每個人都呆住了。一個滿眼慧光的僧人，一個修仙脫俗的道士。竟然同一時間說出了殺這個字。

他們像是在開玩笑，卻又不像是開玩笑。

因為他們說出殺這個字時，是那麽冰冷而堅硬。

而說完殺這個字後卻變得冷靜與平常。

這本是真正的殺手才會有的神情轉變，這本是真正的殺手才會有的冰冷與平靜。難道他們都是殺手？

鄭刃笑了，笑得很大聲。他的笑聲一如吼聲洪亮而氣壯。可是僧人道士卻沒有看著他，他們的眼睛始終停留在飛雪身上沒有移動分毫。因為他們這次來本就是為了找他。他們並沒有開玩笑。

沒人覺得他們是在開玩笑的。

人群已經自覺的往後挪了半尺。

因為他們已經感覺到了殺氣，一種夾雜在晨風晨露中的殺氣。

一個真正的殺手本該學會隱藏自己的殺氣。

一個真正的殺手當然也會適宜的讓別人感受到自己的殺氣。

這樣的殺手才算合格。

這是最純的殺氣，也是最要命的殺氣。

鄭刃的笑聲並不是很長，因為他並不是真的想笑。他古銅色的皮膚已經暴起青筋。他的鬼頭刀還插在城墻的縫隙中。

“沒人能動他！”鄭刃大聲道。

“檀越何必動怒，我們殺的是他。檀越作獅子吼又為何？”

“他的命我保下了！”

僧人長嘆一聲“看來檀越是不能靜心了，不靜心又怎麽能得修持寂滅！”

他的話說完，已經點出了右手的竹杖。而他身旁的道士的秋水長劍似也低聲輕吟。

鄭刃這才感覺這道士這僧人不是普通人。

就在鄭刃踟躕一瞬，僧人立地飛起。一根竹芒掃地，點出十數棍影。而道者放眼一望，起身時，秋水長劍已經出鞘。人飛起，劍已經在手中。

一僧一道的舉動太過突然，眾人回過神時。兩者的身影已經閃到柳樹上。

鄭刃見事不妙，急退一步。正想拖走坐在樹下的飛雪。

他離飛雪比僧道二人要近太多，即使後發也比可比二人先至。

可是鄭刃的手剛剛伸出，一雙鐵拳卻先襲來。這鐵拳不是對僧不是對道。卻在將及眼前時，一分為二。反手揮出，打向使峨眉刺的吳冠與水下功夫極好的小方身上。

二人臨時起身閃避，還是生生吃了一拳。飛刀劉瞳見勢不妙，雙手飛刀急出。正欲擋住碎金手趙遂的攻勢。

飛刀襲來正似蝗蛾撲面，趙遂急轉身形。順勢閃入城外。

未想四個人中竟然出現如此變故。

鄭刃又已經分神，所以他的手並沒有碰到飛雪。但道者的秋水長劍已經揮至眼前。而原本一齊出手的灰衣僧人卻反繞至身後。竹杖如點穴鐝一般，直點鄭刃身後十二大穴。

一旁的沒人陪見狀，袖中的長錦射出，正想纏住僧人持竹杖的右手。

這時僧人正一心對著鄭刃，背後空門早已經露出，無暇顧及。

可是正當沒人陪以為得手之時，僧人原本合十的左手突然展開。一把纏住了沒人陪的長錦。而右手的竹杖也反抽急出，順著長錦打向沒人陪。

道者手中的秋水長劍也換了方向，急削鄭刃雙眉。

這瞬間變化委實出奇。

鄭刃臨變之際，竟然用肉手雙拳硬接。

鐵劍對凡胎。

即使鄭刃這手灌註內力。也非利刃可比。

就在這時，秋水長劍又生了變化。

這一劍似是虛招。正是將鄭刃伸出的手掌反縮成拳。而道者的劍卻一變化已經刺向飛雪的天靈蓋。

道者的變化顯然比鄭刃快許多，如今鄭刃就是再心有餘，也不行了。

飛刀劉瞳又追出城外，小方，吳冠深受重傷也無可施展。

這避無可避的一劍，已經迫向飛雪。這短暫一瞬實在太過突然，幾乎沒人能料想到。

秋水劍，無影無痕無跡蹤。

道者一劍三招，二虛一實。真假玄妙，暗含其中。

可就當劍在天靈蓋三寸之處時，飛雪的人卻倒了下去。而就在飛雪倒地的一瞬間，一柄薄如蟬翼的劍自飛雪背後刺出。薄劍脫手，貼著秋水長劍直刺道者手腕。

道者最擅長臨敵而為，借勢而變。這意料外的一劍似也在他預料之中。

道者的身子空中一旋已經穩穩的落在地上，那一劍的劍威似也收的全無。

他變得雖然快，卻永遠比不上飛雪的劍快。

道者落地的同時，也是歸大道的同時。

他的人倒了下去，只留下脖頸間的淡淡血痕。

鄭刃只見到那脫手薄劍是刺向道者手腕，也是親眼見到道者避開手腕那一劍。

可是他沒有看到真正奪命封喉的一劍是何時何處刺出。

也許這就是飛雪的劍，一劍奪命。並不需要太多變化。

可是道者已經死了，他的劍變化雖是太多，但也太多餘。

飛雪已經站了起來，出乎很多人意料的站了起來。

鄭刃看到他站了起來，眼中不知是喜悅還是憤怒。

飛雪沒有再看他一眼，已經一躍而起。

那柄薄劍又回到他掌中。

回到他掌中，就說明有人就會遭遇不幸。

灰衣僧人見狀手中竹杖輕點間已經劃出了十數招。而沒人陪身法靈動，腳步輕盈。更飄忽不定。

輾轉多回，兩人誰都沒有絕對的把握。

其實僧人本是有絕對的把握，只是當他眼角餘光發現飛雪重新站起來時。他的心就分了。

要知道，一旦分心。就做不好一件事。

僧人笀鞋在地上劃出怪異的步伐，身形轉動。正是“天星似箭”的輕功。

步子劃完，僧人竟然一躍四丈。右手竹杖竟然似長槍利劍一般帶有銳利鋒芒。然後他的人淩空一轉，正如皓月墜林一般月光直灑。竹芒似化為竹影，點點而來。

沒人陪，鄭刃，飛雪竟好似全被這鋒利竹芒所籠罩。

看來這僧人的根基遠在道者之上。

竹芒如劍，但最先來臨的不是竹芒，而是僧人左手一掌。這一掌掌心外吐，正是擊向鄭刃，而右手竹杖拋出，卻是從中抽出一般大小的鐵棍。

難怪這竹杖點地聲渾音沈。

鐵棒抽出，又已經急速點向飛雪。

這一招絕不在道者秋水長劍的威力之下，即便如此，已是強弩之末。

僧人的這一招已經有些多餘。畢竟他出手對付的並不只有飛雪一人。

但凡一招多餘，就是斃命，所以他敗了。

人已經死亡，就落在柳樹上。僧人鐵棒還未點地，就已經被削為兩半。

兵器若為兩半，人也必定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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