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不是爺孫

關燈
口岸城已經近在眼前。

城樓的燈火閃爍。

飛雪的人掠上了江岸,走在林間。

林間不比江面,沒有漁火燈光,也沒有披撒的皎潔。所以林中是要暗許多的。

暗對飛雪來說並沒有什麽,因為他早已習慣了黑暗,小時候每一次害怕時他都是在黑暗中睜著眼的。

睜著眼,黑暗就不會靠近。

林中很暗,他卻走的很快,很輕。然後他掠上了樹梢,飛掠在林間,如燕雀,如猿猱。再有幾個起落,他便能過這片林子,那時候口岸城閃爍的燈火便更加清晰。

他記得林子盡頭是間茅草酒屋。酒屋是相依為命的爺孫兩個打理的。

老者已經白發蒼蒼,少女正值豆蔻。

爺孫兩個態度好的很,是當地老實本分的人。

樹木漸少,路也變得開闊。還有百十步,飛雪已經看到了那間茅草酒屋。

酒屋的燈居然還亮著。

時間已經不早了,往常的這個時候,爺孫兩個該是打著燈籠走在二十裏外的小亭處,結束他們一天的營業。

但今天,也許是他們的生意太好了,耽誤了他們打烊的時間。

畢竟口岸城本就有不少趕著夜場的商賈。

飛雪停住了腳步,他看到了口岸城愈漸明亮的燈火,不由得腳步就停了下來。

空氣中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其中還夾雜著劣酒的味道。

血腥味的方向來自茅草屋,冷風輕拂過,酒屋前的燈籠左右搖晃這血腥味也越加的濃烈。

飛雪的人已經向酒屋走了過去。

燈籠在搖晃,燈籠後的布簾也在搖晃著。當飛雪掀開布簾時,一把刀卻抵在了飛雪的眼前。

刀是切菜刀。

拿著這把刀的手正在顫抖,拿這把刀的人也是在顫抖著的。

這個人除了顫抖,還有滿臉的絕望與恐懼,當這個人看清飛雪之後,刀才顫抖著落下,整個人也癱軟下來,低聲抽泣,口中喃喃自語道“爺爺,爺......”然後這個人伏在地上,拖著已經無力的雙腿,慢慢向屋內爬過去。

這是那個孫女。這一幕委實出奇,也出人意外。

與其說是爬,倒不如說孫女在一點一點的挪。她除了雙腿使不上力。雙手好像也沒有多少力氣。

她的身子在顫抖,臉色早已蒼白,僅存的精神也渙散無整。

門簾垂了下來,風似乎也停了。血的味道本是伴隨著冷風一點點飄走,現在已經越來越淡。

飛雪走了進去。

除了傾斜要倒的櫃臺,屋子裏還算整齊。

一個看來死去多時的老者就倚著櫃臺,他的孫女就伏在他身邊不停的抽泣自語。她的眼睛望著走進來的飛雪,除了遍布的紅絲和淚珠,只剩下無盡的空洞,沒有神采,就像死人的眼睛。

孫女不停張著嘴在說著什麽,含糊不清的話語,任憑口水流過嘴角。整個樣子變得癡呆,她的面容憔悴而蒼白,與死人的面孔無異。唯一能讓人覺得這張臉是長在活人身上的是她眼角的兩串淚痕。

淚痕幹了,沾著汗水與泥水。

而現在,除了幹透的淚痕。她已經留不下淚。

只有淚流幹了,才流不下淚。

她顯然遭受了人生中最大的打擊。

她本已經到了及笈之年,可她在及笄之年看到的卻是自己唯一的親人死去,而自己卻無能為力。這無論發生在誰身上,都是件很痛苦的事。

飛雪站在了門前,已經楞住了。

老人躺在地上,緊捂著胸口。

他的胸口有傷,傷口不止一個。

就算他捂緊了其中一個。鮮血還是會從其他傷口流出,他顯然被人捅了很多刀,刀還在他的胸膛上。

傷他的那個人看來不是個老手,真正會殺人的人總是會一刀致命的。

老者被捅了很多刀,卻沒有一刀戳中要害。正因為這樣,老者才沒有立即死去。只會鮮血流盡,忍受著疼痛。

女孩一定是看到自己的爺爺在疼痛中哀嚎著死去,自己卻沒有一絲辦法,這份無助與絕望只能隨著鮮血化為淚水。

人死了,淚也流幹了。

無論誰遇上這種情形都是會崩潰的,都是會絕望的。

血跡已幹,老者的面色也已蒼白。胡須雖然抖動,已經多了一絲僵硬。

沾滿鮮血的刀就在他的胸膛上,刀身已經拔出一半。看著像是一把豬肉鋪上隨處可見的剔骨尖刀。

難道殺人的是個豬肉佬?

飛雪走上前去,蹲了下來。

他剛蹲下,女子便蜷縮起來,除了蜷縮,原本癱軟無力的兩條腿也開始瑟瑟發抖。女子的身上雖然有血跡,卻並沒有傷口。顯然她的傷不在身體而在心口。

她對外界的感知從警惕變成恐懼,神經也已經脆弱的無法承受。

殺人的人是不是就是一個豬肉佬?

無論怎樣,殺人的人並不是一個十分有經驗的人,

也許這個人是第一次殺人,才會胡亂捅了那麽多刀,以至於事後自己也慌了,所以那最後一刀正是準備抽出。

飛雪環顧四周,桌凳擺放得很整齊。桌面也被擦的很幹凈,未燃盡的燭油已被收起來。

很顯然爺孫兩個正準備打烊,才發生了入室殺人這一幕。

事情來的突然,消失的突然。

行兇者一定魯莽而強壯,以至於孱弱的老者只能踉蹌後退,撞歪了身後早已破舊不堪的櫃臺。

想著想著,飛雪不禁皺了皺眉。

普通人遇害是他最不願看到的。

只不過一個豬肉佬為什麽會想著來殺人呢?

難道是為錢?難道豬肉佬是在賭坊欠了一屁股債,才從自己鋪子上撿了把剔骨尖刀出來搶錢殺人?但這樣的一間小酒鋪子又能搶多少錢?還是說豬肉佬喝了幾斤黃湯,酒勁上湧沒了理智?

殺人的原因又何其多。具體是什麽?飛雪當然不知道。

在這世上每天死的人似比踐踏死的螻蟻還要多。無論是達官顯貴,還是市井走卒。死亡一直伴隨著每一個人。

飛雪站起身來,挑開了櫃臺後的布簾。

後面是廚房,鍋竈被洗涮幹凈。碗筷也整齊的擺放在一邊。新柴摞起了好幾捆。抹布搭在鍋邊。

這兒很整齊,看來兇手沒有來過這兒。

飛雪又挑起布簾走了出去。

出去的第一眼他便看到了櫃臺後面扔著的抽屜,和抽屜旁的一條褡褳。散在地上的是原本一串串吊好的銅板。

看來殺人的人果真是來搶錢的,也許那把尖刀只是用來嚇唬爺孫兩個的。只不過撕扯過程中動怒失手。兇手發現之後,一時慌亂,奪路而走。錢也沒來得及盡數拿去。

飛雪撿起褡褳,只見背面用絲線繡著一個“喜”字,旁邊還繡著一朵白雲。

這是女子的褡褳,老爺子將賺到的每一筆錢都存在這個褡褳中好為他的孫女做嫁妝。這個褡褳正是爺孫兩個賴以生存的根本。

只不過如今,一場突如其來的厄變,老爺子的夢想破了。原本無憂無慮的平凡生活也變得悲涼,也變得悲傷。

喜也變成悲了。

老人的雙目並沒有闔上,仍是望著門外,這方向也許就是兇手消失的方向。

女孩子仍在顫抖,頭也搖晃起來。

然後她猛的挺起,又忽然倒下。

她已經崩潰到了極點,也到了身體本能承受的極限。

她似乎暈了過去。

比起醒,暈也許才是更好的方式。至少她可以休息下。這短暫的休息雖不是太好,總比一直緊繃著神經要好的多。

只不過精神遭受打擊的人,即使昏迷了也未必能真的靜下來。

她的人雖是昏了過去,雙手還是下意識的護在胸前。這種人類本能的保護動作看著著實有些讓人心酸。

難道在夢中,她也遭到了驚嚇。

女孩的雙唇開始顫抖起來,牙齒也跟著打顫,聲音細微,似乎是在囈語。飛雪湊過頭去,忍不住想聽聽她在囈語些什麽。

就在飛雪的頭靠近時,女孩顫抖的左右手突然同時伸出,同時張開,連點飛雪前身二十三處大穴。

這女孩伸手不僅奇快,打穴的手法也奇詭非常,飛雪雖然一向警惕小心,前身還是被打上了十一處。

這二十三處大穴只要被打上一處,任憑你功夫多麽高明,也別想再能好好的站著。

飛雪只覺得頭暈目眩,一陣踉蹌,內氣翻湧,撲的一聲栽倒在地,便不省人事。

而女孩卻已經站了起來,擦幹眼淚。

她的眼淚一擦幹,便露出了隱藏在憔悴下的臉蛋。這時的臉蛋已經並不憔悴。

她並不真的是個女孩子,已長得是個大人,而且是個長得很不錯的大人。

她若不是女孩子,老頭子也不可能是老人了。

倒地的老頭子也活了過來,他費力的拔出身上的剔骨尖刀,忍住痛道“為了找他,自己平白無故還要挨上一刀。他要是沒死,我怕早已經死了。”

女人朝他笑了笑“做戲當然要做全套,假戲真做一定得有樣子,雖然你是委屈了點,不過這一刀並沒有白挨。”

行走的人還在林子裏,口岸城臨江,樹木繁多,林子當然也是一片接著一片,這是第幾片林子南宮雪已經沒了印象,因為這一路上他並沒有心思留意身邊的一切,他的心早已隨著飛雪遠去。

他似乎想到了什麽,突然開口“既然這六位弟子,已經出現了五位,那還有一位在哪兒?”

他還是想到了飛雪。

馬叔開口道“這六位刀客中,刀法最好的叫做刀伺環。剛剛那個藍衣刀者也許就是他的師弟,雖是師弟,武功卻是相差很多。據說刀伺環的刀法已能排上當今前三。就算是昔日能與他一較高下的惜刀者鄭刃,現在也已經望塵莫及了。”

“那刀伺環的人在哪兒?”南宮雪脫口問道。

“你希望他找上飛雪?”

南宮雪說不出話。

“你放心,既然藍衣刀客殺了同門,他們便沒有理由再找上飛雪。”

“他們若是不找飛雪,又為何出谷?”

馬叔沒有回答,只是身子一縱,掠上一旁的枯松,取下了掛在枯松枝頭的一方絲帕。

這絲帕既不是很大,掛的也並不顯眼。尤其是在夜晚,並不容易看到。但馬叔卻是看到了。

這是女人的絲帕,淡紅色的絲帕上還留有一絲餘香。

“這是什麽?”南宮雪走上前問道。

“朋友的東西。”

“朋友?”

“是,看到這個說明我這個朋友已經來了。”

“你的朋友就是用這樣的方式聯系你?”

“她的方式有很多,這只是其中一種。但是用這種方式,說明他正在做一件很要緊的事。”

“什麽是?”

“抓人?”

“那她是抓到了?”

馬叔點點頭。

“什麽人?”

“就是飛雪。”

南宮雪幾乎楞住“你的朋友也在找飛雪?”

“是,不過她是抓飛雪,而不是要飛雪的命。”

南宮雪舒了一口氣“那你朋友現在會在哪兒?”

“十裏亭!”

飛雪確實到了十裏亭,只不過他自己並不知道。

因為他不是自己過去的。他被人扛在肩上,捆得像個粽子。

十裏亭挑著兩個燈籠,紫色的燈籠。

這種燈籠並不像是用來照明的,因為這燈籠根本發不出光,只是兩個小星點。

燈籠外罩著層很厚很厚的紫紗,厚的掩蓋住了燭火的光芒。

燈光暗,十裏亭就不會明亮。正因為這樣,亭裏面的人也看不清楚。只有一道背影。背影很模糊,這個背影也被層很厚的紫紗籠罩著,也沒法瞧的清,更何況是晚上。

提燈的是兩個女子,同樣的沒人看得清著這兩個女子長什麽樣。因為他們除了穿著很厚很厚的紫紗,臉上也蒙了一層。

半個時辰前。這三個人就站在亭子裏面。沒有說過話,也沒有動過。就連呼出的熱氣似也很少,她們就像三尊雕像靜靜的立在那兒。走夜場的人看到了一定會認為是活見鬼了。

她們半個時辰前沒有說話,現在也沒有說話。

她們雖沒有說話,“爺孫”兩個倒是停下了步子。

人仍是無聲,夜也無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