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江面，沒有波瀾，沒有驚鷗。夜已漸深，明月朗照在天空。

冬天的夜，寒冷的夜，也是靜的夜。

隱約冉起的寒霧使得這杳無人跡的江面倍增淒涼蕭索之感。

整條江面上只有一艘船，自飛雪坐上這艘船開始，他就沒有見過別的船只。

孤舟上也只有兩個人，艄公和一名旅人。

這是艘尋常可見的漁船，並不是很適合載客，所以坐下兩個人才是剛剛好，人一多便擠了。

船頭坐著的人身旁挑著一盞燈，昏暗的燈火散映在粼粼江面上，遠遠看來就像是天上閃爍的星星。

水中的明月還保持著她的完整，因為艄公並沒有在劃船。船只是自己在緩緩的飄著。就像是一片落入水潭的樹葉那般閑逸的飄著，這片月也沒有被打碎。

白天早已過去，艄公已經撐了一天的船。長時間的勞動會使人變得疲憊，此刻的他正仰面躺在船的另一頭，用鬥笠遮著自己的臉在小憩。

他的蓑衣還穿在身上，像他們這種職業，已經習慣了這身裝扮。即使不是雨雪天，蓑衣鬥笠也是不離身的，若是離了身反倒有些不自在。而且在睡覺時，這些人也不見得願意脫下。

江水在流，小舟在緩慢前行，遠方燈火明暗處便是口岸的刁家鋪。

飛雪正坐在船頭看著波光粼粼的江面和那完整的明月，沒有看那口岸城的燈火。這個艄公為他撐了一天的船，滿是老繭的雙手也幾乎要磨出水泡，現在此行的目的地近在眼前，他卻懶得看上一眼，只是將目光留在那碎裂的燈火和皎白的月影。

此時的飛雪，他的心已經有些糊塗了，他現在滿腦子裏想的都是萬兩黃金，而又是誰說出的這萬兩黃金？

竹篙就緊挨著艄公放著，他的手握著它，就像是握著自己的生命。

這條江上的人都會唱著一首淒楚的漁歌“長篙一根不算短，扁舟一尾不太扁，早嘗白露晚戲月，一人百裏一篙陪，一篙陪”

這條江叫做引江河，引得的是江水，灌溉的是數以百計的良田，養活的是數以萬計的人。人們為了生計在這條河上打拼，自然是愛上了他，又恨上了他。所以這首漁歌中有著愛也有著恨。

淒楚的漁歌，充斥著無數的辛酸與淚水。

艄公嘴裏反覆的哼著，回味著。

等到唱完，艄公長嘆一聲，嘆息聲久久不絕。

當然，這多年的羈絆生活艄公當然是已經習慣，他之所以嘆息是因為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一天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幹他們這一行的，客人要是不願說話聊天，旅途只會變得更加枯燥與乏味。

他忽的一仰而起，抖擻精神扣好鬥笠張口問道“小兄弟，你這一天怎麽也不說話，也不吭聲的？”

飛雪當然是沒有回答的。

“啞巴？怪人？”艄公心中默念著又躺下。

沒人說話，艄公只有再獨自唱漁歌。

“雙手繭，磨腳跟，一年一回，年年回回......”然後他翻了個身，口中反覆低喃，也不知重覆了多少遍，聲音變得越來越小。

船在漁歌中隨波漂蕩，就像水中的落葉那般慢。

安靜的江面只剩下飛雪看著月影。

孤月水淒淒，唯有一舟一葉一獨行。

就在四周完全寂靜無聲後，完整的月影好似被這淒苦的漁歌所感，漸漸破碎。然後輕波揚起，月影駕著輕波一點一點的向扁舟蕩漾而來。

這時漁歌又起“長篙一根不算短，扁舟一尾不太扁......”只是這次聽起來更像是夢中囈語了。

月影停了，破碎的月影又聚成一彎明月。

等到漁歌徹底唱完，這明月已經亮的跟天上的一般。

突然間，水花驚起，點點光斑躍出江面，似乎長了眼睛一般向著船上的飛雪急射而來，無邊的寒意使得這光芒森森，殺意無窮。瞬間，小船已在這森寒殺意籠罩之下。

艄公看來已經睡熟了，他的鬥笠還搭在臉上，所以這耀眼的白光並不會刺到他的眼。

飛雪的反映並不慢，他雖是一直在發呆，仍是保持著機警。

他已經縱身，輕點水面，擦身而過的白光落入水中，轉瞬消失，可是白光又從別的地方冒出，無窮無盡一般，而且都是緊緊的盯著飛雪，隨後飛雪長劍一揮，只見得火花四起，接著劈裏啪啦一陣急響，白光落入水中，然後幾條魚仰著肚子浮出水面，魚身上還插著幾柄飛刀。

飛雪的人欲落在船頭，一只纏著鐵鏈子的怪手又從水底伸出，攀住船頭用力一拽。原本一艘平穩無端的小船直接倒斜而去，左右搖晃。船頭的燈籠似乎也要被搖晃著熄滅，艄公貼著船身更像是隨時會被甩出去一樣。

即使這樣，這艄公仍能睡得著。

這樣的一艘船當然無法尋著力點，但飛雪此時的人已經落下，人落下一把精光四射分水峨眉刺破水而出，直釘飛雪雙腳。這一連串的襲擊有計劃極了，也合理極了。但這有計劃合理的襲擊卻並沒有取得什麽效果，因為飛雪已經出劍。

船終於好好的躺在水面。

四周又靜下來。

飛雪的一劍並沒有刺殺誰，只是這一劍下去，用峨眉刺的人卻是不得不浮出水面。

飛雪刺入水中的那一劍正是抵著他的手腕，他如果不及時跳出水面，還有半寸飛雪的劍必然從他手腕穿過。

他無法想象飛雪是如何在黑夜中刺出這精準一劍，當然也不敢想象。

何況飛雪刺出的並不止這一劍，他變招的速度也極為迅速。因為他第二劍下去，原本攀著船頭的怪手也已經縮回水裏，怪手若是不縮，就要斷了。

這兩劍都不致命。

船心站著三個人，三個從水裏爬上來的人，黑鯊魚皮水靠還在滴著水。

使飛刀的，鐵拳的，峨眉刺的就緊緊的站在一起。

“好精準的劍。”在水中憋氣諾久，這人說話氣息依然平穩。

另一人攥緊著鐵拳道“飛雪一劍？”

飛雪即未點頭也未搖頭。

“就是你一劍殺了觀堂主的？”

飛雪的劍已經收回。

用飛刀的人長嘆一聲“看來我們是該聽孤堂主的話，不該來找你的。”

三人面面相覷，手持峨眉刺的人道“聽說他的劍很快，但他的身法，他的速度也絕對不慢。就算未曾離谷的獨行八年也未必有他這樣的身法...”

這人還未說完，原本用鬥笠掩面的艄公忽然一躍而起，冷笑道“你們是來殺人的吧，看著卻不像，好像是來恭維的。”

艄公看來是醒了。

三個人都望著這個艄公。

艄公接著道“若是沒那個本事何必來擾人美夢？”

三人又面面相覷，峨眉刺者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艄公幾眼，略帶抱歉的說道“先生莫怪，恕我等失禮。”

艄公看了看眼前這個人手中的峨眉刺道“你用的是吳氏峨眉刺的路數？”

峨眉刺者點了點頭，隨即雙手抱拳一字一字道“失敬失敬，實在抱歉的很，叨擾了。”然後他右手一招，其餘三個人同他一起跳入水中。

江面又恢覆平靜，艄公又坐下。望了望另一頭仍是站著的飛雪道“小兄弟，看來你福氣真是大得很呢，照雪谷沿途怕你無聊，竟然還特地找幾個下人陪著你.”

“你認識他們？”飛雪開口。

他一開口，艄公突然放聲大笑“看來你會說話，我還以為你要一直做個悶葫蘆，這一天對著你這個悶葫蘆可真是要悶死我了。”

江波還在蕩漾，艄公收了收笑容接著道“我當然認識，這條江上我熟得很。我認識很多人，但認識我的人卻不是很多，難道你不認識他們？”

飛雪在搖頭。

“你不認識他們，他們卻要來找你麻煩？我聽說幾天前，照雪谷的大當家被人殺了，而且連頭顱都沒有了，這幾個人一定是為了找觀堂主的首級而來的。”他看了看飛雪道“你是從那兒過來的，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麽。”

飛雪不由的轉過頭看著他。

艄公道“這條江上的事我多少知道點，但這件事卻實在不可思議。二十年前，東瀛新介流二十位頂尖武士曾在圓汪口偷襲觀千閱，而在此之前這些人已經殺了華山的一脈劍首，玉劍門的玉無邪，鐵劍門的趙老。就不論他們的功夫如何高強，單這殺人的水平已讓人寒噤，那時的觀堂主都全身而退，這次又怎麽可能死？”

飛雪的眉頭皺起。

艄公接著道“所以我怎麽也不會信，而且照雪谷裏警戒森嚴，形似透明，林中布下的暗哨便有三百六十五處，傳遞消息的方式便有七百三十種，無論人還是動物，只要一入照雪林基本就已經在他們掌握中，無法藏匿。”

艄公忽然頓了頓思忖片刻“當然了，再大的堂口總有衰落的時候，就看著剛剛那幾個人的樣子，也許照雪谷已經開始日漸衰敗了。

艄公咂了咂嘴道“不過這種可能也比較低，因為觀老前輩並不是那種眼見著自己堂口衰落而坐視不理的人，而且他那一身縱橫四方的功夫眾人皆知。除非觀老前輩已經老的走不動路，不然誰都別想近他的身。而且這個觀堂主可是出了名的好人，為這引江河上的安寧不知貢獻了多少，這樣的人竟然也有人想要他的命。”

這個艄公雖是自顧自的說著，仍是註意飛雪面上的變化。飛雪仍是保持著平靜，但眼神卻已經在閃爍，尤其是當聽到好人這兩個字後，他的眉毛已經皺起。

“但上個月，他曾下令燒了引江河上的三十艘漁船，殺死漁夫三十餘名......”飛雪突然開口。

艄公先生一楞，然後大笑“既然這樣，為什麽我沒事，你別忘了，我也是個打漁的。”

飛雪怔住。

月仍是在夜空。江面已經平靜如鏡。

但飛雪已不是如江面那樣平靜，他望著又在唱著漁歌的艄公，再想開口問些什麽，也不知道該如何去說。

艄公將手中的長篙敲了敲船舷，停止了漁歌“我聽那幾個人說殺觀堂主的人是你，是不是你？”

“是我。”

艄公背過頭去，沈默片刻，又問道“真的是你？”

這語氣中當然是不相信的。

飛雪沒有回答。

艄公搖了搖頭“看來真的是你啊。”

這句話的尾音拖的很長就像在嘆息一樣，等到聲音停止艄公身上蓑衣的蓑草竟然似針芒一般急射而出，暴雨般向飛雪襲來。

這舉動實在有些出人意料，而更意料的卻是下一瞬。艄公甩出頭上蓑笠，笠沿下赫然飛出十多把飛刀。

須臾之間，這普通人一般的艄公身上已經發出兩種暗器。比之剛剛的飛刀，暗器更是多而精準。

而在飛刀，蓑草射出的同一時間，艄公已經從蓑衣內滑出，貼著船體側移到船的另一頭，長篙也已經脫手飛向飛雪。

艄公就像一條魚一般靈活，一個經常在水上行走的人，似乎多少也會粘上魚的靈性。他這幾招使出，絲毫不拖泥帶水，熟練的就像是家常便飯一般。

飛雪的人早已經開始後退。自從艄公說出那麽多話，他的身體便已經警戒起來。他當然也已經知道這個艄公並不只會劃船那麽簡單。

船頭的空間並沒有多少，半步不足的距離。

長篙已經伸到飛雪面前，飛雪一握長篙頂住了旋轉的鬥笠，篙身一抖挑上了停止的蓑衣，蓑衣飛起倒是包住了急射的飛刀。而他的人身子後仰已經貼著船體避開了迎面而來的蓑草。

這一連串的舉動輕盈靈巧，巧妙有效。

接著他左手用力，鬥笠又飛向了另一邊的艄公。

艄公紋絲不動，砰的一聲。艄公接住了飛來的鬥笠，將鬥笠重新扣在了自己的頭上。

“你確實有兩下子”艄公開口。

飛雪站起來道“你不是照雪谷的人？”

艄公笑了“我當然不是。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功夫如何，你的身手雖是不錯，但你這兩下子並不是觀堂主的對手。”

“我知道。”

艄公道“你已經開始相信我說的話？”

飛雪不語。

艄公思忖片刻，忽然道“我問你，剛剛那些人的飛刀比我的如何？”

飛雪道“他們比不上你。”

艄公笑道“這便很有意思，他們的暗器比我都不如，還來找你？”

飛雪道“也許我已經開始明白。”

“你現在才明白？難道這一天你一直是過的不明不白？”艄公說完已經在冷笑。

“不過，像你這種不明不白的能輕而易舉入照雪谷又輕而易舉出來的人實在是有意思的很。”

飛雪也不知該怎麽說了，他雖是明白，卻是糊塗了起來，因為他並沒有十分明白。

艄公道“自打你一上了這船我就已經知道你這個悶葫蘆是個不明不白的人，你這種不明不白的人會做不明不白的事，就比如說會來坐我這艘不明不白的船。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飛雪正欲開口。

艄公卻道“有這樣一句話，一掌舵，一手槳。旅人只半命，生，無金無銀。死，有素有葷。這是來形容一個截江大盜的，不知道你聽過沒有？”

這人說的就是他自己

飛雪開口“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

艄公瞇著眼，仔細打量了飛雪一番“因為，我看你的樣子多少都不是個幹糊塗事的人，可是卻在幹糊塗事。我當然已有些看不下去。”

飛雪正欲發問，艄公卻搶先道“等等，我有件別的事要問你。”

飛雪等他問。

“你是不是在照雪谷遇到了趙點水？”

飛雪點點頭。

“他死了？”

“死了？”

“殺他的人是你？”

“不是。”

艄公不語。

飛雪道“你問完了？”

艄公點點頭“我問完了”

“你這麽相信我說的話？”

艄公笑了笑“我本就是一個很願意相信別人的人。就算是一個做糊塗事的做的不明不白 的人。”

飛雪沒有回應。

艄公右腳伸進水裏“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我並不是個截江的大盜，我是個撐船的，我是掌蒿人。”說完他的人便像條魚滑進了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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