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寒心有眼
關燈
小
中
大
十二月，雪。
寒冷的天氣。
飛雪就在一株參天巨松的一根枝椏上，雖只是一根枝椏也有碗口粗細。他的頭頂正好有一蓬茂密的松針。厚厚的積雪蓋在上面，正好可以遮住他的人。
他穿著的一件洗著發白的藍布衣，就著黑夜蹲著身子，像一只獵鷹註視著樹下。
樹下是條寬敞的大道。
這條大道上的積雪還很新，還沒有人在上面留下腳印。
若不是兩旁的樹有規則的排著，根本無法斷定這是條路。
路上沒有人，夜還早。寅時的天還未亮。
他藍黑色的人在藍綠色的松樹裏，無法分辨。
月光映照在雪地裏顯得十分明亮，雖是夜晚，卻如同白晝。
飛雪來這兒已經一個時辰，一個時辰足夠他了解一個陌生的地方。
他知道還有不到一刻的的時間，會有一隊人從樹下走過，他也知道照雪堂的觀千閱觀堂主會在這隊人裏。
他知道的信息雖是不多，但已經足夠。
他這次來是為了來殺觀千閱，並割下他的頭。
這次的行動很奇怪，他不僅要殺人，還要帶走這個人的頭顱。
他並不認識觀千閱，他只見過觀千閱的畫像，只知道觀千閱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
他知道雖只有個大概，也已經足夠。
這個老人上個月曾下令一把火燒了引江河上的三十餘艘漁船，並處死了十個艄公，二十多個漁夫。艄公和漁夫都是三十出頭的漢子，是家庭裏的主要勞動力，觀千閱這樣做，間接的就毀了三十多個家庭。
沒有了男人的家庭，又怎麽能支撐的住。
所以上個月這引江河一帶，又多出了三十多個支離破碎的家庭。這件事引江河一帶人人皆知。
這便是飛雪此行的目的，將這樣一個濫殺無辜的人的首級帶回去。
樹下的這條路，便是觀千閱巡視的必經之路。飛雪只要再等半個時辰，等巡視的馬隊經過，他便可以動手。他知道巡視的馬隊一定會來的。
北風放肆的在山谷裏呼嘯。照雪堂馬隊出發已有多時。同行的有二堂主孤憐聘和隨行的二十位健壯的漢子。
寅時的巡視早已成了照雪谷的習慣，每到寅時，觀堂主都要帶著二十幾個隨從在照雪谷內走一遍。
為首的是兩匹白馬，馬蹄踏在雪地裏踩出清脆的聲音。整齊的隊伍蜿蜒行走著。
在第一陣馬蹄聲傳來時，飛雪就已經看到了兩匹白馬。
他知道這白馬上的定有一個是觀千閱，但是哪一個，他不知道。
他也不能跳下去，攔住兩匹馬，仔細的看一遍。
隊伍漸行漸近。白馬已經從樹下走過，緊接著的是二十個壯漢，壯漢手上提刀，腰間還環著三尺粗的鐵鏈。他們的腳雖是擡得很高，落地卻沒有聲音，足以看出他們的輕功並不弱。
就在此時，飛雪掌中劍一揚，削斷了頭上的樹枝，松針帶著積雪轟然砸下。就砸在這二十個壯漢的頭上。
“有人”白馬上的人韁繩一緊，已經調轉馬頭，攔在了另一個騎馬的人面前。與此同時二十個壯漢早已擁上前來，將馬上的人團團圍住，並望著頭頂上的樹。
這便是飛雪的法子，仆人在遇上危險時一定會先保護主人。
看來這個被攔著的人就是觀千閱。
樹上並沒有人，飛雪一劍上揚時，人早已一躍，到了七八丈外的另一顆樹上，這樹上還系著三條麻繩，麻繩連著路旁三株茂密的雪松。在壯漢一擁而上的時候，飛雪又將麻繩一砍。白雪簌簌掉落，遮住了眾人的視線。白馬也在驚恐的嘶叫著，頓時人群慌做一團。這時飛雪已經掠了過去。
等到白雪消散，馬停人靜時。
其中一匹白馬上只剩下一具無頭的屍體。
而飛雪的人早已帶著這個人頭消失不見。
月在樹梢，雪地亮如白晝。
飛雪人已經在三裏外。
三裏外的這條路著實安靜。
踏上這條路，馬喧聲，嘈雜聲皆已聽不見，甚至連驚鳥出林的聲音都沒有。只有一種奇怪的刷刷掉落聲。這種聲音並不十分有規律，也並不頻繁，當然也很輕。
飛雪自己的輕功更是輕的一絲聲音都沒有發出，他是個速戰速決的人，不想節外生枝。他已經得手，而現在要做的只是趕緊離開這個地方，但是他的步子雖輕，那種刷刷聲卻是越來越近，似乎就在樹下。
遲疑著，飛雪低頭望向樹去。只見雪地上已經嵌滿飛鳥的屍體，顯然這些飛鳥是剛死不久，因為染上了皚皚雪地的血還是十分鮮艷殷紅。然後他才看到不遠處的一個人。
這人右手就在空中，忽而指向東，忽然指向西，忽而南，忽而北。不知道的人一定會覺得這個人有毛病，但飛雪卻已經認出了他。飛雪現在也已經知道為什麽林子裏這麽靜。但凡這個人手指的方向都已經有飛鳥的屍體掉落，所以他根本不是在胡亂的揮手，而是在發射一種極其厲害的暗器。
飛雪並不想驚動他，他只想悄悄從他的頭頂掠過，
但是偏巧不巧，只聽的篤篤篤幾聲急響，三點寒心已經打在飛雪正遇落腳的樹枝上。
吱呀一聲，樹枝斷了。
飛雪淩空一轉身，正準備貼向左手邊的樹。他的人還未至，又是三點寒心釘了過去。然後上面右邊，凡是可以借力的地方都被寒心占空，飛雪沒有辦法，只能往下。
這人就在下方等著他。
飛雪一落地這個人便開口“很好，好極了，總算是能等到你。”
站著的人眼睛是閉著的。看來他的寒心發出並不是靠的他的眼睛，而是靠的他的耳朵。而他的寒心一定是長了眼睛。
飛雪已在看著他。
眼前的中年人咳嗽了幾聲接著道“這個地方雖然偏僻，卻是不夠安靜，鳥太多，也太吵。吵的我聽不清聲音。我年紀有些大了，太吵了會影響我的聽力。”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眼睛仍是沒有睜開。
飛雪邁開步子要走。
“慢著。”眼前的中年人杵了杵手中的短棍突然沈聲一喝。
“我等了你這麽久，你就這麽走？這樣是不是太不尊敬老人！”他的眼睛緩緩睜開，有幾分空洞與蒼涼，還有一絲憂慮。
飛雪停住了。
“我知道現在的你一定急著想要走，但是我偏偏還是要打擾你一下。你也許會覺得很不舒服，只因我實在有句話非要對你說不可。”
飛雪在等著他說。
見飛雪沒有想走的意思。這人又開口“好極了，我這句話雖是不太好意思講出來.....但....偏偏還是要說。”他的嗓子反覆捋了很多次，盡量使這句話說的連貫些，但語氣中還是有幾分勉強。
“留下你手中的東西， 那不屬於你的。”
這種近乎商量的語氣是在要求著什麽。
飛雪環顧四周落地的鳥雀屍體回道“寒心先生，你也不屬於這兒。”
沈默半響，寒心先生點了點頭，忽然笑了起來“既然我們彼此都不屬於這兒，那我們便離開。”
“去哪兒？”
寒心先生短棍一指東方“這座山後，有間小酒壚。我在那兒等你。”寒心先生說完，緩緩轉身往東方走去。
酒壚很溫暖，飛雪挑起簾子走進來時，才發現僅有的三張桌子幾乎坐滿了人。有四個腰扣九環刀的人占著一張桌子。一位白衣少年占著一張桌子。飛雪當然只能跟寒心先生同一張桌子坐下。
他方坐下，一個脂粉未施的婦人已經迎上前，淺淺笑著道“客官你要些什麽？”他的丈夫正在後廚打酒。
還未等飛雪開口，這婦人已經搶著說道“我這就酒廬雖小，但是酒卻不酸，而且...”
她並未說完，飛雪已經回道“一壺茶。”
婦人的微笑僵了僵隨即又勉強道“客官要不要來些鹵肉，這鹵肉的味道也是極...”
這次她還是未說完，已經看見飛雪搖了搖頭。
不久傳來了酒瓢掉進缸裏的聲音，只聽得後廚的人咕噥了起來，雖然聽不清在說什麽，但一定是在抱怨。
婦人撇了撇嘴朝著廚房裏道“再上一壺好茶。”
她這話說的很大聲，裏屋的人能聽見，外面的人卻是要被震聾了。
因為這三張桌子上並沒有一滴酒。
酒廬若是連酒都賣不出，又該怎麽去賺錢。
婦人說完，廚房內才沒有了嚷嚷聲。
婦人轉身又笑道“客官要吃些什麽？”
“一碗素面。”這回連婦人也忍不住要嚷嚷了，這才寅時剛過，看著一屋子的人本以為開張的好日子來了，但一個個怪裏怪氣，酒肉不點，非是喝茶吃面。看著這些腰刀，背槍，負劍的江湖人怎麽也變成了持齋把素的和尚，難道一個個是準備素齋之後去出家麽？想到這兒，老板娘就氣不打一處，雙手叉著腰，幹咽了咽唾沫，悻悻的轉身，哪知腳下一滑，直將腳底觀堂主的首級踢滾。
而她的人也忍不住大叫起來，叉腰的手更是本能的舉到半空，整個人也像是要跳起來。
“我的媽，這是誰的，誰的.....”
後廚打酒的人聽到驚呼聲也沖了出來，見到被布包著的人頭也忍不住大叫起來，兩個人更是抱成一團。
然後男的一步一步走上前，用腳輕輕踢了踢地上的人頭。
直到確定後又縮了回去哭腔著道“這位爺，小店招待不起啊。”
飛雪並未理會他們，他只是慢慢走上前，將首級撿回，又慢慢的回到位置上坐好。他的一連串動作平淡極了，夫妻兩個看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
整個酒壚除了夫妻兩個慌成一團，在場的其他人沒有一點反映，畢竟腰環佩刀的人已經見慣了打打殺殺，就算真是一個頭顱也不會大驚小怪，更何況是用布包著的。
夫妻兩個相互看了看，也只能收拾起狼狽的樣子，慢慢的挪到櫃臺後。
茶得上，面也得上。
寒心先生的面前也是一碗茶，一碗面。
幾乎是相同的茶，相同的面。
筷子就放在碗旁。
寒心先生的短棍還杵在手裏，他看了看桌上的面，嘆了一口氣顯得一臉難受“我現在實在沒有什麽胃口。”
然後他擡頭看著飛雪。
“我實在不相信你會來這兒？更不相信你居然成功了。觀堂主的首級你竟然取的這麽容易。”
寒心先生說完這句話已經開始搖頭“但我實在需要這個買賣，我這次來.....”他忽然湊上前，小聲道“你能不能將這個買賣讓給我？”
這聲音小的只有飛雪能聽見。
飛雪隨即搖了搖頭。
寒心先生嘆了口氣，苦口婆心道“這是個燙手的山芋，你又何必將他抓在手裏，你可以丟給我，我不怕燙的。而你也實在不該來的。”
“我不該來，但你為什麽要來？”
寒心先生握了握拳頭，用一種近乎低廉的聲音道“因為我需要錢。”
飛雪楞了楞道“但這個人頭不值錢。”
寒心先生苦笑著道“若不是為了錢，你又來做什麽？”
飛雪道“我來只不過是這個人該死！”
“我知道，在錢面前，誰都該死。”
飛雪低頭看了看觀堂主的首級“但一個人是否該死並不是錢來衡量的。”
“但錢可以決定一個人的生死，這兩者並沒有區別。”
飛雪不語。
“你若不是為了為了錢，不如留下這個買賣。畢竟這樣的買賣只會汙了你飛雪一劍的名聲。”
“名聲？”
寒心先生點點頭“懲奸除惡的名聲。”
飛雪的眼神垂下，許久才擡起“但你若有了這筆買賣，也不會有名聲的。”
寒心先生又苦笑起來“我本來就沒有名聲，我也不要名聲，我只要錢。”然後他抖了抖左手的短棍，只聽得尖銳的破空聲響起，棍尖向上射出十數點寒心。
然後他的左手放開，向上一招。原本射出的寒心又到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速並不慢。
見飛雪沒有反映，寒心先生皺著眉“若實在不行，我也只能搶了。”
話說完，寒心先生的人已經拄著短棍緩緩走出酒廬外。
動手是最後的法子。
雪很厚，寒心先生挑了塊幹凈的地方。
雪地的腳印並不深，很顯然寒心先生並不是用全身力氣在走路，但短棍卻戳的很深。
飛雪也已經走出屋外。
寒心先生將手插進衣袖“我實在沒有法子。可是我又得這樣做。”
他顯得很為難，他望了望天邊，又看了看飛雪，抽出雖是緊握但是空空如許的右拳道“我是個看錢殺人的人，但我卻沒有必要殺你。因為你並不值錢。”
他口中的你當然指的是飛雪。
“我本來已經覺得自己來的夠早了，但是我忘了你總是會比別人快上一步，就是一步之遙我已經沒了法子，但是我也不能這樣就走了。我知道未必是你的對手，但我總要一試，不然這一趟我便是真真正正的白來了，我總不能空手而回，我是個需要錢的人，雖然我並不是很缺錢，但我花錢的速度實在太快了，我也是沒辦法！”
他握拳的右手放開，原本在左手的十數顆寒心又到了他的右手。
他似乎在變戲法。
接著他手中的寒心爆射而出。左手短棍也在急速回旋。棍底棍尖接連不斷的飛射出寒心，寒心就像長了眼一般，也不知是由棍底飛出由棍尖進入，還是由棍尖飛出由棍底進入。飛之不盡，用之不竭，連環而出，竟然將寒心先生緊緊裹在其中，隨後短棍中的寒心隨著爆射而出的寒心一齊向飛雪飛去，就像是一群蜜蜂迎付同一個敵人。
寒心在空中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劃破冰冷的空氣，劃破黑暗。
月光雖然籠罩在大地，寅時的黑暗還是蓋住了一切。
月靜靜，夜靜靜，短促的刺耳聲也靜下來。
發生的一切也已經結束。
寒心先生好端端的站在原地，飛雪也是好端端的站在原地。
然後寒心先生左手的短棍發出一聲慘叫，已經從中裂成兩半，與此同時寒心先生發出的寒心也被劈成了兩半落在這皚皚雪地，閃閃發著光。
寒心先生望了望滿地的寒心，又望了望似乎一動未動的飛雪苦笑道“好，好極了。這很好。”
然後寒心先生無奈的搖搖頭。一步一步的離開了這個地方。
他至少沒有空手而回，至少還帶走了一絲失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寒冷的天氣。
飛雪就在一株參天巨松的一根枝椏上，雖只是一根枝椏也有碗口粗細。他的頭頂正好有一蓬茂密的松針。厚厚的積雪蓋在上面，正好可以遮住他的人。
他穿著的一件洗著發白的藍布衣，就著黑夜蹲著身子，像一只獵鷹註視著樹下。
樹下是條寬敞的大道。
這條大道上的積雪還很新，還沒有人在上面留下腳印。
若不是兩旁的樹有規則的排著，根本無法斷定這是條路。
路上沒有人，夜還早。寅時的天還未亮。
他藍黑色的人在藍綠色的松樹裏，無法分辨。
月光映照在雪地裏顯得十分明亮，雖是夜晚，卻如同白晝。
飛雪來這兒已經一個時辰，一個時辰足夠他了解一個陌生的地方。
他知道還有不到一刻的的時間，會有一隊人從樹下走過，他也知道照雪堂的觀千閱觀堂主會在這隊人裏。
他知道的信息雖是不多，但已經足夠。
他這次來是為了來殺觀千閱，並割下他的頭。
這次的行動很奇怪，他不僅要殺人，還要帶走這個人的頭顱。
他並不認識觀千閱，他只見過觀千閱的畫像，只知道觀千閱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
他知道雖只有個大概，也已經足夠。
這個老人上個月曾下令一把火燒了引江河上的三十餘艘漁船，並處死了十個艄公，二十多個漁夫。艄公和漁夫都是三十出頭的漢子，是家庭裏的主要勞動力，觀千閱這樣做，間接的就毀了三十多個家庭。
沒有了男人的家庭，又怎麽能支撐的住。
所以上個月這引江河一帶，又多出了三十多個支離破碎的家庭。這件事引江河一帶人人皆知。
這便是飛雪此行的目的，將這樣一個濫殺無辜的人的首級帶回去。
樹下的這條路，便是觀千閱巡視的必經之路。飛雪只要再等半個時辰，等巡視的馬隊經過，他便可以動手。他知道巡視的馬隊一定會來的。
北風放肆的在山谷裏呼嘯。照雪堂馬隊出發已有多時。同行的有二堂主孤憐聘和隨行的二十位健壯的漢子。
寅時的巡視早已成了照雪谷的習慣，每到寅時，觀堂主都要帶著二十幾個隨從在照雪谷內走一遍。
為首的是兩匹白馬，馬蹄踏在雪地裏踩出清脆的聲音。整齊的隊伍蜿蜒行走著。
在第一陣馬蹄聲傳來時，飛雪就已經看到了兩匹白馬。
他知道這白馬上的定有一個是觀千閱，但是哪一個，他不知道。
他也不能跳下去，攔住兩匹馬，仔細的看一遍。
隊伍漸行漸近。白馬已經從樹下走過，緊接著的是二十個壯漢，壯漢手上提刀，腰間還環著三尺粗的鐵鏈。他們的腳雖是擡得很高，落地卻沒有聲音，足以看出他們的輕功並不弱。
就在此時，飛雪掌中劍一揚，削斷了頭上的樹枝，松針帶著積雪轟然砸下。就砸在這二十個壯漢的頭上。
“有人”白馬上的人韁繩一緊，已經調轉馬頭，攔在了另一個騎馬的人面前。與此同時二十個壯漢早已擁上前來，將馬上的人團團圍住，並望著頭頂上的樹。
這便是飛雪的法子，仆人在遇上危險時一定會先保護主人。
看來這個被攔著的人就是觀千閱。
樹上並沒有人，飛雪一劍上揚時，人早已一躍，到了七八丈外的另一顆樹上，這樹上還系著三條麻繩，麻繩連著路旁三株茂密的雪松。在壯漢一擁而上的時候，飛雪又將麻繩一砍。白雪簌簌掉落，遮住了眾人的視線。白馬也在驚恐的嘶叫著，頓時人群慌做一團。這時飛雪已經掠了過去。
等到白雪消散，馬停人靜時。
其中一匹白馬上只剩下一具無頭的屍體。
而飛雪的人早已帶著這個人頭消失不見。
月在樹梢，雪地亮如白晝。
飛雪人已經在三裏外。
三裏外的這條路著實安靜。
踏上這條路，馬喧聲，嘈雜聲皆已聽不見，甚至連驚鳥出林的聲音都沒有。只有一種奇怪的刷刷掉落聲。這種聲音並不十分有規律，也並不頻繁，當然也很輕。
飛雪自己的輕功更是輕的一絲聲音都沒有發出，他是個速戰速決的人，不想節外生枝。他已經得手，而現在要做的只是趕緊離開這個地方，但是他的步子雖輕，那種刷刷聲卻是越來越近，似乎就在樹下。
遲疑著，飛雪低頭望向樹去。只見雪地上已經嵌滿飛鳥的屍體，顯然這些飛鳥是剛死不久，因為染上了皚皚雪地的血還是十分鮮艷殷紅。然後他才看到不遠處的一個人。
這人右手就在空中，忽而指向東，忽然指向西，忽而南，忽而北。不知道的人一定會覺得這個人有毛病，但飛雪卻已經認出了他。飛雪現在也已經知道為什麽林子裏這麽靜。但凡這個人手指的方向都已經有飛鳥的屍體掉落，所以他根本不是在胡亂的揮手，而是在發射一種極其厲害的暗器。
飛雪並不想驚動他，他只想悄悄從他的頭頂掠過，
但是偏巧不巧，只聽的篤篤篤幾聲急響，三點寒心已經打在飛雪正遇落腳的樹枝上。
吱呀一聲，樹枝斷了。
飛雪淩空一轉身，正準備貼向左手邊的樹。他的人還未至，又是三點寒心釘了過去。然後上面右邊，凡是可以借力的地方都被寒心占空，飛雪沒有辦法，只能往下。
這人就在下方等著他。
飛雪一落地這個人便開口“很好，好極了，總算是能等到你。”
站著的人眼睛是閉著的。看來他的寒心發出並不是靠的他的眼睛，而是靠的他的耳朵。而他的寒心一定是長了眼睛。
飛雪已在看著他。
眼前的中年人咳嗽了幾聲接著道“這個地方雖然偏僻，卻是不夠安靜，鳥太多，也太吵。吵的我聽不清聲音。我年紀有些大了，太吵了會影響我的聽力。”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眼睛仍是沒有睜開。
飛雪邁開步子要走。
“慢著。”眼前的中年人杵了杵手中的短棍突然沈聲一喝。
“我等了你這麽久，你就這麽走？這樣是不是太不尊敬老人！”他的眼睛緩緩睜開，有幾分空洞與蒼涼，還有一絲憂慮。
飛雪停住了。
“我知道現在的你一定急著想要走，但是我偏偏還是要打擾你一下。你也許會覺得很不舒服，只因我實在有句話非要對你說不可。”
飛雪在等著他說。
見飛雪沒有想走的意思。這人又開口“好極了，我這句話雖是不太好意思講出來.....但....偏偏還是要說。”他的嗓子反覆捋了很多次，盡量使這句話說的連貫些，但語氣中還是有幾分勉強。
“留下你手中的東西， 那不屬於你的。”
這種近乎商量的語氣是在要求著什麽。
飛雪環顧四周落地的鳥雀屍體回道“寒心先生，你也不屬於這兒。”
沈默半響，寒心先生點了點頭，忽然笑了起來“既然我們彼此都不屬於這兒，那我們便離開。”
“去哪兒？”
寒心先生短棍一指東方“這座山後，有間小酒壚。我在那兒等你。”寒心先生說完，緩緩轉身往東方走去。
酒壚很溫暖，飛雪挑起簾子走進來時，才發現僅有的三張桌子幾乎坐滿了人。有四個腰扣九環刀的人占著一張桌子。一位白衣少年占著一張桌子。飛雪當然只能跟寒心先生同一張桌子坐下。
他方坐下，一個脂粉未施的婦人已經迎上前，淺淺笑著道“客官你要些什麽？”他的丈夫正在後廚打酒。
還未等飛雪開口，這婦人已經搶著說道“我這就酒廬雖小，但是酒卻不酸，而且...”
她並未說完，飛雪已經回道“一壺茶。”
婦人的微笑僵了僵隨即又勉強道“客官要不要來些鹵肉，這鹵肉的味道也是極...”
這次她還是未說完，已經看見飛雪搖了搖頭。
不久傳來了酒瓢掉進缸裏的聲音，只聽得後廚的人咕噥了起來，雖然聽不清在說什麽，但一定是在抱怨。
婦人撇了撇嘴朝著廚房裏道“再上一壺好茶。”
她這話說的很大聲，裏屋的人能聽見，外面的人卻是要被震聾了。
因為這三張桌子上並沒有一滴酒。
酒廬若是連酒都賣不出，又該怎麽去賺錢。
婦人說完，廚房內才沒有了嚷嚷聲。
婦人轉身又笑道“客官要吃些什麽？”
“一碗素面。”這回連婦人也忍不住要嚷嚷了，這才寅時剛過，看著一屋子的人本以為開張的好日子來了，但一個個怪裏怪氣，酒肉不點，非是喝茶吃面。看著這些腰刀，背槍，負劍的江湖人怎麽也變成了持齋把素的和尚，難道一個個是準備素齋之後去出家麽？想到這兒，老板娘就氣不打一處，雙手叉著腰，幹咽了咽唾沫，悻悻的轉身，哪知腳下一滑，直將腳底觀堂主的首級踢滾。
而她的人也忍不住大叫起來，叉腰的手更是本能的舉到半空，整個人也像是要跳起來。
“我的媽，這是誰的，誰的.....”
後廚打酒的人聽到驚呼聲也沖了出來，見到被布包著的人頭也忍不住大叫起來，兩個人更是抱成一團。
然後男的一步一步走上前，用腳輕輕踢了踢地上的人頭。
直到確定後又縮了回去哭腔著道“這位爺，小店招待不起啊。”
飛雪並未理會他們，他只是慢慢走上前，將首級撿回，又慢慢的回到位置上坐好。他的一連串動作平淡極了，夫妻兩個看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
整個酒壚除了夫妻兩個慌成一團，在場的其他人沒有一點反映，畢竟腰環佩刀的人已經見慣了打打殺殺，就算真是一個頭顱也不會大驚小怪，更何況是用布包著的。
夫妻兩個相互看了看，也只能收拾起狼狽的樣子，慢慢的挪到櫃臺後。
茶得上，面也得上。
寒心先生的面前也是一碗茶，一碗面。
幾乎是相同的茶，相同的面。
筷子就放在碗旁。
寒心先生的短棍還杵在手裏，他看了看桌上的面，嘆了一口氣顯得一臉難受“我現在實在沒有什麽胃口。”
然後他擡頭看著飛雪。
“我實在不相信你會來這兒？更不相信你居然成功了。觀堂主的首級你竟然取的這麽容易。”
寒心先生說完這句話已經開始搖頭“但我實在需要這個買賣，我這次來.....”他忽然湊上前，小聲道“你能不能將這個買賣讓給我？”
這聲音小的只有飛雪能聽見。
飛雪隨即搖了搖頭。
寒心先生嘆了口氣，苦口婆心道“這是個燙手的山芋，你又何必將他抓在手裏，你可以丟給我，我不怕燙的。而你也實在不該來的。”
“我不該來，但你為什麽要來？”
寒心先生握了握拳頭，用一種近乎低廉的聲音道“因為我需要錢。”
飛雪楞了楞道“但這個人頭不值錢。”
寒心先生苦笑著道“若不是為了錢，你又來做什麽？”
飛雪道“我來只不過是這個人該死！”
“我知道，在錢面前，誰都該死。”
飛雪低頭看了看觀堂主的首級“但一個人是否該死並不是錢來衡量的。”
“但錢可以決定一個人的生死，這兩者並沒有區別。”
飛雪不語。
“你若不是為了為了錢，不如留下這個買賣。畢竟這樣的買賣只會汙了你飛雪一劍的名聲。”
“名聲？”
寒心先生點點頭“懲奸除惡的名聲。”
飛雪的眼神垂下，許久才擡起“但你若有了這筆買賣，也不會有名聲的。”
寒心先生又苦笑起來“我本來就沒有名聲，我也不要名聲，我只要錢。”然後他抖了抖左手的短棍，只聽得尖銳的破空聲響起，棍尖向上射出十數點寒心。
然後他的左手放開，向上一招。原本射出的寒心又到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速並不慢。
見飛雪沒有反映，寒心先生皺著眉“若實在不行，我也只能搶了。”
話說完，寒心先生的人已經拄著短棍緩緩走出酒廬外。
動手是最後的法子。
雪很厚，寒心先生挑了塊幹凈的地方。
雪地的腳印並不深，很顯然寒心先生並不是用全身力氣在走路，但短棍卻戳的很深。
飛雪也已經走出屋外。
寒心先生將手插進衣袖“我實在沒有法子。可是我又得這樣做。”
他顯得很為難，他望了望天邊，又看了看飛雪，抽出雖是緊握但是空空如許的右拳道“我是個看錢殺人的人，但我卻沒有必要殺你。因為你並不值錢。”
他口中的你當然指的是飛雪。
“我本來已經覺得自己來的夠早了，但是我忘了你總是會比別人快上一步，就是一步之遙我已經沒了法子，但是我也不能這樣就走了。我知道未必是你的對手，但我總要一試，不然這一趟我便是真真正正的白來了，我總不能空手而回，我是個需要錢的人，雖然我並不是很缺錢，但我花錢的速度實在太快了，我也是沒辦法！”
他握拳的右手放開，原本在左手的十數顆寒心又到了他的右手。
他似乎在變戲法。
接著他手中的寒心爆射而出。左手短棍也在急速回旋。棍底棍尖接連不斷的飛射出寒心，寒心就像長了眼一般，也不知是由棍底飛出由棍尖進入，還是由棍尖飛出由棍底進入。飛之不盡，用之不竭，連環而出，竟然將寒心先生緊緊裹在其中，隨後短棍中的寒心隨著爆射而出的寒心一齊向飛雪飛去，就像是一群蜜蜂迎付同一個敵人。
寒心在空中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劃破冰冷的空氣，劃破黑暗。
月光雖然籠罩在大地，寅時的黑暗還是蓋住了一切。
月靜靜，夜靜靜，短促的刺耳聲也靜下來。
發生的一切也已經結束。
寒心先生好端端的站在原地，飛雪也是好端端的站在原地。
然後寒心先生左手的短棍發出一聲慘叫，已經從中裂成兩半，與此同時寒心先生發出的寒心也被劈成了兩半落在這皚皚雪地，閃閃發著光。
寒心先生望了望滿地的寒心，又望了望似乎一動未動的飛雪苦笑道“好，好極了。這很好。”
然後寒心先生無奈的搖搖頭。一步一步的離開了這個地方。
他至少沒有空手而回，至少還帶走了一絲失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