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的小孩兒，面對陌生的審問人，逼仄壓抑的環境，肢體語言卻這麽平靜鎮定嗎？

柯爾塔湊過來看測謊系統：“哦，動了。紅色的線……這是什麽來著？”

“緊張。”

“正常啊。”柯爾塔道，“肯定會緊張，還有呢？藍色這根線是什麽？”

“……焦慮。”

“也挺正常。”

森嶠閉了閉眼，在椅子裏坐下了。他盯著測謊系統沒吭聲，目光淺淺地移到監控屏幕裏，坐在椅子裏的小家夥身上。

她低著頭，手指摳著桌邊，一下一下，似乎在努力緩解情緒。

但就在兩秒前，她的肢體語言還是非常平穩的，仿佛是能隔空讀心般，知道他在等什麽，便給他看什麽。

他說“十三歲的小孩兒不該這樣”，她便自然有了十三歲小孩兒該有的模樣。

但這是不可能的。她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麽。

是他魔怔了嗎？

是他鉆牛角尖了嗎？

“達達是專業的。”柯爾塔道，“論敏銳力，他比我們厲害多了。”

“是。”森嶠點頭，肯定了這點，“他對氣味、體溫的把控比測謊系統還要敏銳。”

“歐姆如果緊張心虛焦慮會出汗，哪怕只有一點，他也能聞到。”柯爾塔信誓旦旦，“達達不是說過嗎？歐姆身上有那個叫荷爾蒙的東西，每個歐姆的味道都不一樣。說謊、嫉妒、傷心、發，情、妊娠，他們的味道都會改變。很容易辨別。”

森嶠點了下頭。

“所以等他的結論吧。”柯爾塔道，“我還是覺得所有疑點都在她一個人身上，反而奇怪。我認為你是在浪費時間，我們應該緊盯莉塔和玫瑰公爵。”

“……公爵府那邊怎麽樣？”

“沒什麽動靜。聽說莉塔昨晚夢游來著。”柯爾塔一拍桌子，“這明顯有問題吧？是真的夢游，還是故意的？她想做什麽？”

森嶠搖搖頭，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輕敲了下：“坐下等著，別吵。”

他又看了眼時間：“五分鐘後把那個叫‘鯉’的帶到隔壁審問室，聽我指令。”

柯爾塔往外走：“知道了。你這個人啊……”

森嶠回頭看他。

柯爾塔做了無奈的手勢，道：“我們懷疑她的時候，你相信她，現在我們都覺得不可能，你又比任何時候都懷疑她。你故意跟我們作對？”

森嶠笑了一下，尖利的獠牙在昏暗光線下一閃而過。

審問室裏，達達問一句，風答一句。

跟森嶠叮囑的一樣，她沒有猶豫，回答的很快，像是沒有經過思考就脫口而出。除此之外，審問室裏就沒有其他任何聲音了。

安靜得仿佛連彼此的心跳聲都能清晰聽見。

咚咚、咚咚、咚咚。

哦，不是心跳聲。風分神擡頭瞥了眼，是達達的手指規律地敲在桌面上，咚咚，咚咚的。

他說話聲不疾不徐，提問的節奏也特立獨行，一會兒問得很快，一個問題連著一個問題，不給人喘息的時間，仿佛手裏掐著只秒表，在最短時間內回答完成就能有獎品似的；一會兒又問得很慢，風連比帶劃地回答後他半天都不說話，只看著風，手指就這樣咚咚地敲著，聽得人心煩。

“也就是說，”達達總結道，“你不知道那家酒吧，不認識裏面的人，只是碰巧將莉塔藏在了那裏。你真的打算給她送吃的去嗎？按她的話說，你再也沒有去見過她。”

風搖了搖頭。

達達樂了：“你騙她？”

風點頭。

達達問：“為什麽？”

“……”風做了個很不耐煩的表情，又指了自己的嘴，比了個吃的動作。搖了搖頭。

達達先前就猜到了，此時便問：“你嫌她是個累贅，騙她會去找她，其實是打算將她丟下了？”

風點頭。

“為了不讓她找到你，所以把她藏到了那麽遠的地方？”

風再次點頭。

這樣其實說得通，達達想：一個自身難保的雌性歐姆，同情心再泛濫，能救對方出來已經很不錯了，再要養著對方，純粹是給自己找麻煩。

她沒將對方賣進酒吧，自己拿錢跑掉，就已經是仁至義盡。

同風比起來，莉塔顯然很有二次買賣的價值，不管是賣去酒吧、餐廳、娛樂城，都能令這個十三歲的雌性歐姆過上一段時間的好日子。

可她沒有那麽做，已經是開了大恩了。

達達手指又在桌面敲了敲，風的註意力被引了過去。

達達敲得速度慢了些，先問了些她和莉塔之間瑣碎的小事，例如：有沒有吵架、知不知道培育基地是什麽地方，知不知道莉塔的身份，莉塔有沒有給她拖後腿等等。

待到風漸漸適應了新的節奏，放下了防備，他便突然道：“鯉認識你，她給莉塔U盤的時候你也在。”

這不是一個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風沒有遲疑地點了頭。

達達一挑眉，下意識看了眼角落的監控。

屏幕外，森嶠氣息微沈，一眨不眨地盯著測謊數據系統以及風的微表情。

緊張、焦慮、忐忑的數值不斷上升，隨即又緩慢降回平均值，一個間隙後，再次緩慢上升，不斷來回拉扯。

這是正常現象，並沒有什麽值得特別關註的。

大腦附近的熱成像也顯得很平穩，沒有過度發熱，意味著她的思考頻率、速度都在一個穩定的平均值。

達達率先反應了過來：不說話的優勢正在這裏，無法準確知道她的具體意思。他說的是“鯉認識你，她給莉塔U盤的時候你也在。”這其實是兩個問題，風卻只點了一下頭。

很難確定她是在肯定前者還是後者，亦或者兩者。

突襲發問要的就是對方不經意透露出的破綻。

可風不會說話，這點對她便是無用的。此時要再將問題拆分詢問，就已經沒了突襲的意義。

風做出了疑惑的手勢。

達達只好修改了審問順序，道：“你去找她，被工作人員發現了，只是這樣？”

風點頭。

“對方為什麽沒有扣押你們？莉塔適合接客，你適合做勞工。”

風攤手，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她似是回答累了，癱在椅子裏，無神地眨了眨眼。

達達拍了拍桌：“坐好。”

風嘆氣。

森嶠看了眼時間，對著話筒道：“柯爾塔，準備。”

柯爾塔傳回消息：“隨時可以。”

達達的耳機裏也接到了消息，道：“我們提審了鯉，她說她認識你，她跟你是一夥的，你們在執行任務。”

森嶠緊緊盯著屏幕，風沒有回答。

測謊系統毫無反應，所有的數據都非常平穩。

到底誰會先崩潰？

達達鼻尖微動，毛茸茸的耳朵也轉動了一下：“她說印有玫瑰的那個U盤實際上是你拿給她的。”

風擡眼，瞬息間森嶠沈聲快速道：“打開遮擋板！”

刷拉——

突兀的刺耳聲音響起，驚了所有人一跳。

風猛地轉頭，就見身側原本是墻壁的地方，中間一格突然被降下，露出了透明的玻璃板。玻璃另一頭，坐著鼻青臉腫的鯉。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點。

森嶠的呼吸急促起來，緊張地捏緊了拳頭。

來吧，真相到底是什麽？

鯉的頭發被剃掉了，光溜溜的腦袋顯得頭小身大。她枯瘦的面龐上掛著絕望的神情，墻壁突然消失也讓她吃了一驚。兩人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猝然相見，那一瞬間兩邊的測謊系統都給出了反應。

鯉情緒波動極大，絕望、驚怒、憤恨、驚詫一股腦地以數字的形式反饋在測謊系統裏，系統發出警報聲，接二連三的數據自動生成，從旁邊的打印機裏滴滴滴地打印出來。

而風這邊的系統卻只在那剎那有了反應，但很快，所有的反應煙消雲散。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達達的鼻尖又動了幾下，隨即擡手拍了下玻璃：“認識她嗎？”

風看著對面，搖頭。

鯉低下頭去，喉嚨裏發出絕望的嗚咽。

風面無表情，甚至像是露出了一點疑惑，手指在衣服邊緣摳了摳。

達達又道：“這就是拿U盤給莉塔的歐姆。”

風露出詫異的神情。

監控室裏很安靜，時間一分一秒的前進。

森嶠深吸口氣，不想看了，直接關了毫無反應的系統，大步流星出了監控室。

門外流通的空氣讓他混沌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些。他一手拉松了領口，臉色像是快窒息了。

柯爾塔等在外頭：“怎麽樣？”

森嶠搖頭。

“鯉那邊的數據呢？”

“一會兒拿到分析科去。”

“……到底是風無辜，還是‘星辰’的人太能演？”

“你演一個我看看？”森嶠道，“能騙過機器，騙過我們所有人？”

柯爾塔聳肩。

“連機器都分辨不出來的，”柯爾塔摸了摸自己脖頸處的鱗片，笑了，“只可能是傻子或者瘋子。她根本不知道她在做什麽，所以才不會被測出來。”

森嶠一句“那她也許就是個瘋子”幾乎要脫口而出，可又硬生生憋住了。

他說不出這一刻是什麽感覺，測謊系統沒有反應，他該長松口氣才對。

他想起小家夥最初的防備、警惕，想起對方滿臉不願的頂著蝴蝶結，穿著粉色的運動服，想起她眼睛發亮的拽著自己的尾巴。

還有那顆被她緊緊握著的糖。

森嶠突然察覺到，自己對小動物確實是太過於心軟了。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該做什麽做什麽去。”

“那風……”

“沒有證據，沒有線索，現在也什麽都查不出來，還關著幹嘛？”

柯爾塔嘖嘖：“難得讓你這麽焦頭爛額啊。”

兩人正說著，走廊那頭跑來一人，呼哧呼哧喘氣。

“重、重大發現！”

“什麽？慢點說。”

“驗證科發現了公爵府附近的監控有點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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