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番外2 未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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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遲第一次見到蘇未, 是在兩年前的夏天。

他經營著一家規模不算小的酒吧,位置的話,距離大學城不遠,附近盡是些KTV和各色娛樂場所,是以每日的人流量都十分可觀,尤其是他這裏,算是黃金鋪面了。大四兼職的學生離校後,便把職位空了出來,剩下的固定員工雖然足以用來應付每晚的盛況, 但嚴格來說,還是有些勉強。夏遲抱肩考慮了半天,一錘定音, 決定招人。

招聘啟事貼了出去,沖著優厚的薪資和不錯的工作環境, 這些天來應聘的人不少,真正讓夏遲滿意的卻沒有幾個。

“哎, ”聽見夏遲慢悠悠的嘆了口氣,一旁打掃的員工小陳擡起頭,“怎麽了遲哥?”

從開業到至今,小陳算是店裏資歷最老的人之一,夏遲十分信任他, 並且將酒吧內的大部分事務都交給他打理,他也一直做的很好。小陳有一雙善於窺探人心的眼睛和縝密的心思,這對於他的工作幫助不小。但對於夏遲, 即使接觸的時間不短,他卻依然不了解對方。眼前的男人年齡不算大,還停留在青年的範圍內。處事手段卻有著超出他這個年齡段的圓滑。他臉上不管什麽時候看過去,嘴角都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自然地就像是它早已融入了面部之中,已經成了面部構成的一部分。

他本就長了一張討人喜歡的臉,再加上他未語先帶笑的習慣,若想與人交好,可以說是無往不利,所以他們的酒吧開在這地方已經有幾年了,卻從沒出過什麽事,與周圍‘鄰居’的相處也能稱得上是和睦。

天已黃昏,屬於他們的夜晚就要開始,門外出現的嘈雜人聲成功地喚回了小陳走遠的思緒,他才走了一會的神,再回過臉來,就發現原先坐在高腳凳上的男人不知道什麽之後已經走到了門口,正要推門而出。小陳忙開口將人叫住:“遲哥!”

夏遲聽見聲音,收回了剛邁出門框的腿,他靠著門笑的一臉人畜無害,擡起手揚了揚手中剛剛抓起的招聘啟事,“我去給咱們添加點新鮮血液。你們好好看店——”

“這件事不用您來,讓……”

趁小陳第二句話還沒說完,他腳底抹油般溜出了店門,反手將對方的聲音關在身後。繼而整整衣領,邁著輕快的步子,融進了人流之中。

在酒吧工作,基本要求便是負責任,不怕事。最重要的是,外在條件也不能太差。

當然,這句話是夏遲自己加上去的。

說是尋找新鮮血液,倒不如說夏遲自己也想散散心,找點樂子。他揣著幾張招聘啟事站在路中央,一雙眼睛四處瞧著周圍路過自己身旁的人。在這一片玩的大多都是熟面孔,見的次數多了,他也能認出不少,對對方的人品也有考量。

然而在他看別人的時候,也有不少人在偷看他,夏遲第三次對上同一個人的眼時,就見對方嫵媚一笑,走了過來:“帥哥,在這幹嘛呢?”

看見夏遲手中的紙,女人攀著夏遲的肩膀,自然而然的抽出一張:“招聘……?你看看我這樣的行嗎?”

對方黏的緊,半個身子幾乎都靠在了自己身上。夏遲不著痕跡的側了側身,臉上掛著笑,“那麽好看的姑娘,可不適合在櫃臺後面拘著。”

雖然是顯而易見的奉承話,但從夏遲嘴裏說出來卻聽著無比自然,女人捂著嘴,笑彎了眼睛,開口問道,“你是哪家的?”

夏遲伸手給對方指了指自家酒吧的方位,女人順著望去,利索的答應了一聲。臨走之前,她從手包裏拿出一張名片,用兩指夾著,在唇上輕輕一碰,反手塞入了夏遲上衣的口袋中,還妥帖的拍了拍,“call me。”

夏遲微笑著目送對方呼朋喚友朝酒吧走去,他目前心情頗好,面部在夜晚燈光的照映下,看起來柔和了不少,讓人一眼看過去就心生親近。他就像一個發光體,即使站著不說話也能收獲到別人的註意。有不少人上去搭訕,碰見合適的,夏遲便將手中的招聘啟事遞過去一份。碰見別有所圖的,他便三言兩語將人開心的打發走。他在外面晃蕩了一圈,終於倦了,夏遲將手上喝完的奶茶扔到一旁的垃圾桶裏,兩手空空,帶著一身的香水味和各種聯系方式,悠哉悠哉地走了回去。

夜幕降臨,正是最熱鬧的時候,附近的學生和小白領們三五成群的開始結伴出來享受夜晚。在這群衣香鬢影,有一個人格外的與眾不同。夏遲停下了腳步,他歪過頭看向站在酒吧門口的人。那人左手提著兩個裝滿盒飯的塑料袋——看來是來送外賣的。此時他正在聚精會神的看著貼在門外的招聘啟事。夏遲路過這人時習慣性的掃了一眼過去,這人看著年紀不大,身上還有著學生特有的氣質,再結合這地理位置,估計是個大一新生,倒不是說對方身上青澀的氣質。而是這身打扮太明顯了——少年身板瘦弱筆直,外面套著一件洗的發白的T恤,整張臉顯露著被軍訓摧殘後的黢黑。夏遲慣喜歡美人,這人不得他的眼緣,他掃了一眼便失去了興趣。他收回眼,擡腳跨進了店門,餘光卻發現那個少年也跟了進來。

夏遲沒有理會,他看小陳接過少年手中遞過的東西,挑了挑眉,“這才幾點,你們就點宵夜吃了?”

酒吧裏也有自己的小廚房,專門為顧客制作一些下酒或是打發時間的小吃。但時間長了,人也吃膩了,小陳提著塑料袋,聽見夏遲的問話,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岔開了話題,“遲哥,招到人了嗎?”夏遲本就是隨便問問,聽見對方的問話,他嗯了聲:“遇到了幾個不錯的,這兩天可能來面試,你看著點。”

小陳點頭:“好的。”

看夏遲站著哪裏沒再說話,小陳十分上道的將筷子遞到對方手裏,夏遲心安理得的接過來,夾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瞇起眼點點頭,“還行……恩?”

酒吧內燈光昏暗,再加上熱鬧且嘈雜的人聲和音樂,夏遲一時間也沒註意那送餐的少年走了沒,他猝不及防被站在身邊的人影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發現還是方才那人,也不知道在這裏站了多久。夏遲呼出一口氣,他偏過頭看向小陳,問道:“怎麽?你沒給錢?”

小陳也是才註意到,他一臉莫名其妙:“我網上付款了啊。”他看著少年,“還有什麽問題嗎?”

少年在這裏站了一段時間,聽著兩個人的對話,似乎左邊這個穿著體面的男人在這裏頗有地位,他看著夏遲,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的捏著衣服的下擺,開口問道:“請問……你們這裏缺人嗎?”

夏遲感覺少年是在對著自己說話,因為對方一雙眼睛正認真的看著自己,但少年聲音太小,夏遲沒有聽清楚,他皺起眉:“你說什麽?”

“請問你們這裏缺人嗎?”

少年這次的聲音大了起來,可能是因為已經問過一遍,他這次開口後沒有半分凝滯與膽怯。聽清少年的問話,夏遲先楞了下,緊接著笑了一聲,問道:“你想來?”

他重新開始打量起站在自己身前這個人,撇去平庸的外形與穿著,這是一個給人感覺極幹凈的男孩,沒有那些社會人身上特有的油滑勁兒。整體氣質與這個燈紅酒綠的地方格格不入,應該也不是一個愛出來玩的,估計連踏進這種娛樂場所的次數都屈指可數。來這裏工作的目的,無非是被招聘啟事上豐厚的薪資所誘惑。

夏遲猜想對方可能是經濟狀況不好,但他也不是開收容所的,無法時刻保護著這種‘小白兔’,看少年還在等待著自己的答覆,夏遲臉上掛著拒絕人時特有的笑,他看起來像是十分遺憾可惜,眉頭簇起,緩緩道:“抱歉,你不合適。”

“請給我一次機會!”少年對於夏遲的拒絕早有預感,他不氣餒,再次開口,“請給我一次機會,臟活累活我都可以做的。”

“臟活累活我們不缺人做。”

少年咬了咬嘴唇,不知道還應該說些什麽,對方拒絕的意思十分明顯,他應該有眼色的離開,但又不甘心。只能緊緊的盯著夏遲,無聲的表達著自己的堅持。

像是一只倔強的家雀。

夏遲不合時宜的想到。

場面明顯是陷入了僵持,小陳看了看少年,剛想開口將人請走,就聽夏遲說了一聲好。

小陳不可置信的望了過去:“遲哥?”

“你可以先來實習一個星期,讓我看看你能做到什麽地步。”夏遲拍了拍手,問道,“行嗎?”

少年似乎沒想到夏遲會突然改口,他整個人傻了一瞬,隨即立馬回過神,眼角一彎,大聲應道,“行!!”

夏遲看著桌上的飯盒,後知後覺的想起來什麽,少年洞悉他內心所想,趕緊開口:“這個沒關系的。”

“行吧。你自己處理。”夏遲點頭,“你留個聯系方式,明天下午五點來報道。對了,你叫什麽?”

“蘇未,未曾的未。”

蘇未的名字在夏遲舌尖囫圇滾過一遍,他指了指自己“我是這裏的老板,夏遲。這個是小陳。”

看著蘇未喜上眉梢的模樣,夏遲覺得長得黑點也沒什麽不好。

至少張嘴笑的時候,顯得牙白。

蘇未登記完基本信息後便離開了,小陳直到看見清瘦的少年穿過人潮走出大門後才轉回視線,看向一旁的夏遲:“為什麽?”

“哪來那麽多為什麽,”夏遲坐下,又吃了一口菜,菜的表面已經有點涼了,底下的部分卻還燙著。他哈了兩口氣,將嘴裏的東西咽下:“這小孩不撞南墻不回頭。咱就當給人免費上一節社會教育課了。”

夏遲清楚的知道自己留下蘇未的原因不止這些,但他懶得去追究當時自己心裏一閃而過的觸動和想法。他習慣了不讓次要且覆雜的情緒纏住自己,這也是他能時刻保持輕松的秘訣。

蘇未看來十分重視這個工作,他在第二天傍晚準時報道。夏遲看見氣喘籲籲的蘇未,笑了一聲:“不錯,來的挺早。”

蘇未不好意思的笑了一聲,手偷偷的往下扯了扯上衣——這是他最正式的一套衣服了。

夏遲發現對方的穿著,他嘖了聲,“不用穿這麽嚴肅。跟我來,給你找件制服。”

“好的。”蘇未拘謹的跟在夏遲身後,眼睛不由自主的偷偷溜向一旁,嚴格說來,這是他第三次來到這樣的場所。第一次是在高考完的時候,班裏的同學提議聚會,他便稀裏糊塗的被拐去了,只記得那裏面天昏地暗,群魔亂舞,鼻息間混合著每個人身上特有的味道,讓他十分的難受且抗拒。

但他為什麽不討厭這裏呢?

未開張的酒吧像一只沈睡的大貓,溫順且乖巧,每一處裝修都能看出老板的心思,暖黃的燈光給這片小小區域裏的每一樣東西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連飄揚的浮塵也一視同仁。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酒香和散不去的煙草味道,蘇未聞著,忍不住又小幅度的抽著鼻子多吸了幾口。

夏遲沒有註意後面的小動作,他在櫃子底下翻找了半天,拿出一套衣服遞給蘇未。他舉著衣服往對方身上比了比,說道:“這是小號的,試試。”

蘇未道了聲謝後就沒了動作,夏遲抱著肩靠在櫃子上,催促道,“穿啊。”

蘇未低著頭,半天才小聲說道,“……夏老板,您先去忙吧,我換好就出來。”

夏遲敏銳的感覺到了對方語氣中的不自在。這是不好意思了?夏遲想著,他盯著年輕男孩緊緊攥著衣服的手,在心裏笑了一聲,表面上卻沒有任何動靜。聽見蘇未的話,他理解的點點頭,直起身走了出去,還體貼的帶上了門。

夏遲給蘇未的這套衣服還是全新的,被人疊的整整齊齊壓在箱底,除去折痕外再找不出一絲褶皺。他將衣服抖了兩下,利索的換上,冰涼的布料迅速染上了人體的溫度,親膚的觸感讓蘇未感到舒服。

夏遲在外面站著,聽著屋內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敲了兩下門,“好了嗎?”

蘇未以為夏遲是等的不耐煩了,他趕緊套上最外層的小馬甲,應道:“好了!”

夏遲聞言,推門而入,待看清蘇未後,他抱著肩膀吹了聲響亮的口哨,表達了自己對這身扮相的滿意。夏遲像是才認識這個少年,雖說他們認識的時間的確也算不上長,但這種感覺十分新奇,像是他親手發掘了對方不為人知的另一面。蘇未十分適合侍應生的穿著,剪裁得體的衣服顯得他整個人乖巧又受禮。夏遲不自覺的放輕了聲音,“合身嗎?”

蘇未連忙點頭,“合身的。”

夏遲走上前,十分自來熟的將有些長的襯衣下擺塞到了對方的褲腰裏,他的手利落而快速的貼在蘇未的腰線勾畫了一圈,輕嘖了聲。

腰還挺細。

蘇未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他還沒徹底回過神來,夏遲就已經退到了一邊,與他保持著一個熟悉卻不熟稔的距離,十分符合兩人目前的關系,他聽見夏遲的聲音:“一會你出去找小陳,他會告訴你你該做些什麽。”

聽蘇未說了聲好,夏遲歪頭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他嘴角一提,忠告似的開口,“放機靈點。”

蘇未還想開口問話。夏遲卻明顯的不願多說,恰好外面有人找他,他便利索的轉身走了出去。

蘇未撓撓頭,對夏遲前言不搭後語的四個字表示困惑。對方的語氣那麽認真,使他無法對這簡單的一句話置之不理。

因為夏遲的那句話,蘇未在這一周裏都格外敏感。他剛剛脫下上衣,就又感覺到了那股黏著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他皺起眉頭,迅速扭過頭去,卻只有小而忙碌的排氣扇在不知疲倦的轉著。他長呼出一口氣,好笑的搖了搖頭,快速換好衣服走了出去。

這是這一周的最後一天,不論結局如何,他都想要一個完美的收尾。

蘇未在這裏的工作是賣酒。

這實在是一份簡單的工作,他和另一個調酒師安靜的站在吧臺後面。他只需要給一些需求普通的顧客倒酒或調制幾種簡單的雞尾酒,更覆雜的工作則交給那個與他一起的人來做。酒吧是喧鬧的,但卻都與他們無關。他們只用做好自己的工作而不用擔心其他,吧臺後的空間就像是另辟出來的一個小世界。調酒師叫Paul,蘇未經常聽那些客人這麽稱呼他,他是個沈默寡言的人。至少蘇未一開始是這樣認為的,到後來熟悉了才知道對方是一個冷笑話愛好者。

Paul在第三天終於肯搭理蘇未的示好,他在對方向自己打了招呼後把人叫住,開口拋出一個問題,“你知道姑娘們為什麽找我嗎?”

對方的表情太一本正經,讓蘇未也不由自主的嚴肅起來,他絞盡腦汁後,還是誠實的搖頭,“不知道。”

Paul看起來對蘇未的答案十分滿意,他流利的說出自己的答案:“當然是約Paul啊。哈哈哈哈哈哈。”

蘇未:“……呵呵呵呵呵呵。”

你開心就好。

來酒吧的人,各有各的追求和煩惱,蘇未在一旁冷眼看著,倒也能品出些什麽。看見在自己對面坐下的男人,他微笑的與對方打了個招呼:“宋先生。”

這位宋先生應該是這裏的常客,因為蘇未每天都能看到對方的身影。他是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歲月在他臉上沒有留下什麽深刻的痕跡,反而都刻在了眼裏。他每日都會坐在吧臺最靠邊的位置,點上一杯酒,靜靜的坐著,喝完便走。他偶爾會跟蘇未搭話,聊聊他不算順遂的前半生。

蘇未為這位宋先生服務了快有一周,他走過去從身後的酒櫃上拿下一瓶伏特加,剛要倒進對方面前的玻璃方杯中,就聽見宋先生來了一句,“今天請給我倒兩杯。”

蘇未楞了下,還是照著對方的要求做了。宋先生端起杯子晃了下,淺黃的液體跟著冰塊撞在杯面上,發出清脆的回響。他將手扣在杯沿上,朝蘇未那邊推了一杯。接著端著自己杯子,做出一個碰杯的姿勢,說道,“小蘇,我明天就要走了。今天是來向你踐行的。”

“啊……那祝您一路順風。”蘇未說著,看對方的手還沒有放下,他有些抱歉的說道,“不好意思宋先生,我們這裏禁止員工上班期間飲酒。”

“不怪你,是我沒考慮到。”宋先生從善如流的放下杯子,他看起來有點羞窘,“你是我在這裏為數不多的朋友,我一時沒想到,給你添麻煩了吧。”說罷,他有些不甘心的再度開口,“一口都不行嗎?”

蘇未臉上閃過一絲猶豫,這邊是吧臺的角落,經過的人並不多,頂著對方期待的眼神,蘇未舉起了杯子,宋先生迅速的順桿爬上,與少年碰了個杯。看見蘇未淺酌了一口,他嘴角小幅度的掛上了一抹笑,接著又回到了平時的樣子,與蘇未聊起天來,因為顧客太多,蘇未與對方簡短的說了兩句便又忙去了。

伏特加辛辣的酒香還殘留在蘇未的口中,熏得他頭直發暈,手中的杯子險些脫手,又恰逢聽見宋先生在不遠處喊自己。他用力的甩了兩下頭,強打著精神走過去,“還需要添酒嗎?”

“不,不需要了。”宋先生站起來,他理了理身上考究的西服,貼近吧臺朝蘇未伸出手,“我想在離開之前擁抱你一下,可以嗎?”

這個要求並不算過分,蘇未點了點頭,他想上前,腳下卻踉蹌兩步,整個人都朝對方撲了過去。宋先生將人接了個滿懷,讓蘇未把頭靠在了自己肩上。

對方摟著自己的手勁很大,蘇未想站起來,全身上下卻使不上力氣,只覺得自己臉上燙的厲害。他心下終於發現了不對勁,突然感覺到自己耳廓一陣濡濕。

這狗日的在舔他!!

這個認知使蘇未整個人都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感覺到蘇未的抖動,宋先生笑了一聲:“終於抓到你了。”

他近乎是迷戀的偏頭親吻著蘇未臉側及耳廓的區域,鼻尖貪婪的呼吸著少年身上的氣味。蘇未沒有力氣推開對方,只能被動的承受著。這個邊緣地帶燈光昏暗,姓宋的家夥篤定蘇未沒有力氣掙脫自己,早就放下了手,兩人目前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在說悄悄話一般。因為蘇未的遲遲不歸,Paul走過來找人,“怎麽了?”

“他好像在發燒。”宋先生替蘇未回答道,“我早就發現他不對勁了。”

“這小子,發燒也不知道說一聲。”Paul信了對方的說辭,他嘆了口氣對蘇未道,“你等會,我找個人送你回休息室。哪裏有退燒藥。”

“我願意幫忙。”宋先生主動請纓。Paul卻搖搖頭,“不麻煩您了。勞煩您稍等一下,我去打個招呼馬上就過來。”

聽著蘇未在耳邊的粗重且急促的呼吸聲,似乎洞悉了對方所想,宋先生低低笑了一聲,說道,“我知道你們休息室的位置。”

蘇未身體一僵。

“我還知道你的櫃子是左數第三個。寶貝,你後背的樣子太迷人了。”

這句話所包涵的意思使蘇未後背一涼,過去的一切錯覺原來都不是錯覺。他雙目通紅,針刺一般的戰栗感從尾骨一路向上直逼大腦。看見Paul回來,宋先生似乎對即將到來的一切胸有成竹,在放手的一瞬間,他貼著對方的耳側,發出猶如愛人般的呢喃:“等我去找你。”

這一句話終於將蘇未的恐慌推上頂峰,他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偏過頭兇狠的咬上宋先生的耳朵,聽見對方的慘叫,他內心劃過一絲難言的爽快。因為迫切的想要逃避疼痛,宋先生一把推開蘇未,順著慣性捂著耳朵跌坐在地,有暗紅的鮮血從指縫中滲出,滴答滴答的落在地上。

蘇未不受控制地撞向墻壁上的酒櫃,後背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強烈的痛覺喚回了他的意識,他一只手扶著墻面,只緩了半秒,接著拎起一瓶酒便朝地上的人砸去,“操你媽!”

酒瓶摔在男人身邊,玻璃碴子四處飛濺。宋先生躲避不能,只能一只手捂著臉一只手捂著耳朵,狼狽的縮在地上,絲毫看不出往日的風度翩翩。

Paul終於發現了不對勁,他攀著蘇未的肩膀,看清了對方臉上不正常的潮紅後,他仔細一想便明白了前因後果,“操!”

有人註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紛紛圍了過來。宋先生感受到那些目光,他抻著脖子惡人先告狀,“打客人了!這個酒吧打客人!!打人……”

他的叫嚷在蘇未的目光中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斷的廣播,只在喉間留下殘餘的回響。

夏遲收到消息後走了過來,他語調輕快的說著些漂亮話,用些小禮物賄賂了那些圍觀的人們。待人群散去後,他皺著眉頭,一張常年帶笑的臉上此刻面無表情。表明了事態的嚴重的同時也表達了他不快的情緒。他簡單的掃視了一圈,目光淡淡的略過蘇未,在Paul身上停住,“怎麽回事?”

Paul一只手扶著墻邊不住往下滑的蘇未,他看著地上坐著的狼狽男人,咬牙道,“這龜兒子給小蘇下藥。”

宋先生啐了一口,他終於有力氣站起來為自己反駁,“誰能證明我下藥了?你可以調監控自己看!”

看來他早有準備。

夏遲沒有理會對方的叫嚷,他站在一旁,靜靜的盯了對方半晌,突然嗤笑一聲,“原來是你啊。”

青年尾調的餘韻中似乎蘊藏著了然的情緒,宋先生脖子不自覺的瑟縮了下,“你,你什麽意思?”

“你以為我不認識你?今年年初,是你吧。”

男人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他還是強裝鎮定,大聲叫嚷著,“我不明白你在瞎說什麽。你的員工打了我,我有理由要求賠償!”

“你以為你做的天衣無縫,不巧的是,被你侵犯的男人是一個畫家,他畫出了你的臉。更不巧的是,我見過那張畫。”夏遲絲毫不理會對方的叫囂,他聲音低沈,語調不疾不徐,卻帶著能將男人逼瘋的力量,“身為朋友,我認為我有必要為他做點什麽。”

看著宋先生被兩個黑衣大漢打暈架走,蘇未的身體像是感覺到了危險的遠離,冰冷的手腳遲來的開始回暖。他看著這一地狼藉,名為難過和後悔的情緒在心口蔓延開來,壓得他喘不上氣。

他終於明白了夏遲那句話的意思。

蘇未推開Paul,他默默走到了夏遲身邊,“夏老板……對不起……”

簡短的道歉絲毫不能減輕心中的負罪感,蘇未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麽。夏遲對此沒有絲毫回應,蘇未垂下頭,他將此刻的沈默也歸咎成自己的過錯,只能重覆著同樣的話語,“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夏遲終於有了反應,他偏過頭看著一臉懊惱的蘇未,伸手點了點對方的肩膀,看似輕輕的兩下卻讓人感覺到了鈍鈍的疼痛,“而且你就算該道歉,也不是對我。”

蘇未明白對方的意思,都是因為自己的大意和不設防,才會造成今天這個局面。他咬住了唇,深深躬下身子,聲音發悶,“……這段時間多謝您們的照顧。今天,今天的損失我都會承擔。”

“你這是要炒了我?”夏遲笑了一聲,他的鞋底碾過地上的玻璃碴,“行啊。我腳底下這瓶人頭馬,5430,零頭給你抹了,算5000吧。”

蘇未:“我……”

夏遲打斷對方,“不接受分期。”

蘇未:“……”

看著對方一臉盤算的糾結模樣,夏遲靠在櫃臺上,“其實還有一個辦法……”他話說了一半便吊在半空,等蘇未看過來後才懶洋洋的拋出下半句,“來給我打工還債,願意嗎?”

夏遲的酒吧在這一片算是規矩又‘幹凈’的,更何況員工福利多,待遇好,薪水也十分可觀。說實話,蘇未心裏是有些舍不得的。聽見夏遲的話,他眼睛一亮,但很快又低下頭不說話了。

給夏遲造成了這樣的一個麻煩,他怎麽還好意思留下。

“一個大男人,小心思怎麽那麽多。”夏遲沒有耐心繼續等下去,“收起你那些可笑的想法。你要記住,現在這裏是你的地盤,不管你做什麽,都是‘正當防衛’。 ”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要一次結清還是打工還債?”

蘇未終於老實了,他吭哧吭哧說了一聲,“打工還債。”

“這不就完了。”夏遲拍了下手掌,“行了,你把這裏打掃幹凈就走吧,回去收拾好你那些情緒。明晚準時過來。”

蘇未了答應一聲,聽起來情緒依舊不高。夏遲收回離開的腳步,他走向蘇未,單手挑起少年尖瘦的下巴,註視著對方帶有碎光的氤氳眼眸。他緩緩開口,像一個獨裁者,語調霸道卻又理所應當,“我是老板,你是不是該聽我的話?”

“我恕你無罪。”

蘇未正式在這裏上班了,當然,除了一個‘正式’的名頭,他所做的一切與之前並無差別。

他攥著剛剛領到的工資,找到了夏遲,他正在不遠處玩電腦——是簡單的掃雷,從剛才開始,空曠的酒吧裏就想起了炸雷的砰砰聲。蘇未站在對方身後不敢出聲,倒是夏遲感覺到了身邊的動靜,他問道,“有事?”

“那個,夏老板。我能不能請我室友們過來玩?”似乎是怕夏遲不答應,蘇未又急急補充,“他們都挺規矩的,不會惹事…… ”

其實蘇未不跟夏遲知會也無所謂,每夜出入酒吧的人那麽多,誰有空關心你們彼此間的關系。但蘇未覺得這裏畢竟是夏遲的地盤,他想要做什麽事情,必須獲得‘主人’的準許後才能做的心安。

“Of course,”夏遲無所謂的笑了一聲,“is entirely your choice.”他毫無章法的點著鼠標,不一會就聽到了炸雷的響聲,又輸了。

他終於丟開了鼠標,“小蘇啊。”

蘇未:“啊?”

夏遲將手肘立在桌面上,他撐著下巴,歪頭看著蘇未,“打個商量,咱能不能換個稱呼?每次你一喊我,我都覺得我老了十歲。”

夏遲沒等來蘇未的回應,他也不急,耐心的等著。這個孩子好玩的很,明明跟小陳他們處的不錯,插科打諢也是信手拈來,偏偏對上他就像是老鼠見了貓,戰戰兢兢的,讓夏遲想起了上學時那些對著他抖著聲音說‘你怎麽可以上課吃東西’的乖寶寶們。

“……”蘇未沈默了一下,磕磕巴巴的學著店裏其他人,對著眼前的男人試探的叫了一聲“遲……遲哥?”

達到目的。夏遲比了個ok的手勢,又回過頭玩別的游戲去了。

蘇未的社會經驗還不足以讓他摸準他這位老板的脾氣。除去上次的事情,他沒有再看過夏遲冷臉的樣子,笑容好像已經在他臉上生根發芽。他每天好像都泡在這間酒吧裏,不管蘇未何時過來,都能看見男人坐在高腳凳上抽煙的身影。

除去在酒吧的這段時間,他會去做什麽呢……

Paul的喊聲打斷了蘇未的思緒,“小蘇,過來把杯子擺好。”

“來了!”

有了夏遲的準許,蘇未也大方的邀請鐘誠他們來這個地方玩一玩,算是宿舍的第一次聚會。鐘誠是他們宿舍年齡最大的,也是宿舍長。他們宿舍一共有四個人,按年齡的順序排下來,老二叫做謝嘉言,是本地人。老三叫丁鵬飛,一聽口音就知道是東北那邊的。至於蘇未,他年齡最小,在宿舍排第四。謝嘉言和丁鵬飛都是那種活潑且跳脫的性格,與成熟穩健的鐘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蘇未不是一個愛玩的人,如果要選擇的話,他更願意與鐘誠在一起。所以在宿舍中,他與鐘誠的關系更近一些。

鐘誠他們來的時段正是酒吧最熱鬧的時候,他被謝嘉言和丁鵬飛架著,從大門走進來。他似乎不太能適應這個地方,眉頭一直是簇起的。

蘇未的視線再一次貌似不經意的劃過門前,接著他眼睛一亮,趕緊放下手中的杯子,擡起手招呼道,“鐘誠!謝嘉言!這邊!”

“哇,老四你在這打工啊。”謝嘉言擠到櫃臺前坐下,一雙眼四處看著,嘖嘖有聲,“好酷啊!”

“要喝點什麽嗎,我請你們。”

“這多不好意思,”丁鵬飛嘴上說著,手卻拿過一旁的立牌看了起來。謝嘉言和丁鵬飛都點了單,只剩鐘誠一人還坐著沒動。蘇未將另外兩人點的酒倒好,他瞄了鐘誠一眼,用力捏住了自己的衣角,“老大,要不要試試我調的酒?”

“你咋不早說你還會調酒,不公平啊老四!”鐘誠還沒說話,丁鵬飛先叫喚起來。蘇未臉上有點發紅,還好這裏面燈光昏暗,沒人看的出來,他笑道,“我這不也是剛學會嗎,先拿老大當小白鼠,看看好不好喝。”

鐘誠聞言,點頭答應,“行啊。”

夏遲就坐在櫃臺另一頭,現在全場氣氛正嗨,舞池裏群魔亂舞。櫃臺這邊倒清凈不少,他側身坐在高腳凳上,應付了上來搭訕的男男女女,和Paul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餘光瞥見蘇未拿起了調酒壺,他挑眉看向paul,“你還教他調酒了?”

“你把他安排到這,不就是讓我教他嗎?”Paul一臉無辜。

Paul是夏遲當年重金請過來的調酒師,得過至高榮譽又有實力的人鮮少有不心高氣傲的。Paul的脾氣夏遲知道,聽見對方又把問題拋了回來,他笑了一聲,“你倒是喜歡他。”

“小孩挺乖的,沒事就教了兩手。”

“乖?”夏遲將這個字在舌尖溜了一遍,他又向蘇未那邊瞥去一眼,目光從少年的臉上和手中的酒杯一掃而過。似乎是在確認什麽,他盯著那邊看了許久,直到Paul再次出聲他才收回視線。半晌他搖搖頭,似乎是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他晃了晃只剩下冰塊的方杯,勾起嘴角笑的一臉暧昧,“這個小孩……可不乖啊。”

Paul不明白夏遲在說什麽,他總是這樣,誰都猜不透他心裏的想法。看見已經有人退下舞池又坐回了櫃臺邊,Paul打了個招呼,溜走招呼客人去了。夏遲將手中的空杯一推,站起身朝旁邊走去。蘇未看見對方,忙打了個招呼,“夏……遲哥。”

夏遲哎了一聲,他低頭看了一眼坐著的三人,目光在鐘誠臉上多留了兩秒,接著擡起頭問蘇未,“你室友?”

“這是鐘誠,謝嘉言,丁鵬飛。這是我老板,夏遲。”蘇未簡短的向彼此互相介紹了一下。夏遲配合的沖三人打了個招呼後,簡單了聊了兩句就走了。

“老四,你們老板好年輕啊。”謝嘉言盯著夏遲的背影感嘆道,“他多大了?”

“不到三十吧。”

丁鵬飛喝了一口酒,“哎,我三十歲的時候要是也能自己做老板就好了。”

謝嘉言上手拍了拍對方的小臉蛋,啪啪作響,“這就喝多了?”

“滾!”

倆活寶又鬧了起來,蘇未在一旁聽著直笑,過了會,他斂起笑意,偷偷朝鐘誠那邊走了兩步,“老大,”看見鐘誠望向自己,他伸手指了指對方端著的酒杯,“你覺得怎麽樣?”

看見鐘誠杯中的液體並沒有降下去多少,蘇未眼裏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失落。鐘誠倒沒發現,聽見蘇未問自己,他又淺淺的抿了一口,笑道,“不錯。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奶油能和酒混在一起。這酒有名字嗎?”

“有啊。”蘇未呵出一口氣,他的話語在在喧鬧的地方接近無聲,“它叫百利甜。”

鐘誠沒有聽清,他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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