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嘉言心下的感覺有些別扭, 卻又說不出哪裏不對，他頗有些拘謹的把手在衣服上抹了抹，“恩……那我明天再過來看您和叔叔。”

林母嘴張了張，似乎想像往常一樣說一聲‘好’，但她眼中閃過一絲掙紮，喉嚨一動，將溜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矜持站在原地，沒有任何表示, 好半天，才微不可查的點了下頭。

林煜坐在不遠處，聽見聲響, 他放下手中的東西，擡腳走了過來, 餘光掃了眼墻上的掛鐘，張口問道：“怎麽這麽早就走？”

林母走上前兩步, 她橫亙在兩人中間，淡淡說道，“年末了亂得慌，早點回去好。”

“也是，”林煜想了想表示讚同, 他拿起掛在一旁的外套，看向謝嘉言，嘴巴朝門邊努了努, “走吧，我送你。”

“你等等。”林母叫住林煜，“我要跟你說點事，你呆在家裏。”

林煜將衣服三兩下穿上，隨口道，“就幾步路，回來再說不行？”

林母不吱聲，她靜靜的看著林煜，絲毫沒有改變主意的跡象，林煜對林母這幅謹小慎微的模樣感到好笑，他聳了聳肩，“我又不會遇到什麽危險。”

林母皺起眉頭，她心中思慮萬千，卻不願多說，她上前一把掐住林煜的胳膊，“你給我呆著！”

三人堵在廚房門口，不停的在說些什麽，隱隱還有吵起來的意思，程念念聽了一耳朵，趕緊放下手機站起來，她一把撈起搭在一旁的大衣，連聲打著圓場，“我媽也說讓我早點回去，小謝，來來來，跟姐走，姐捎你回去。”

謝嘉言也隱隱感覺到眼前這種劍拔弩張的氛圍，身處其中的滋味實在不妙，他心下茫然，左看看右看看，往後退了一步，連聲說了句好。他拍了拍林煜的胳膊，小聲囑咐著，“我先走了啊。你跟阿姨好好說。”緊接著又沖林母鞠了半躬，“阿姨再見。”

林母表情柔和了一瞬，隨即她反應過來，又迅速且冷硬的板起了臉，“慢走。對了念念，一會你到樓下幫我把你姑父叫上來，就說我找他有事。”

“好嘞姑姑，那我們走了啊。”程念念湊近掐了一把林煜，低聲道，“好好跟你媽說話。”

屋裏少了兩人，不大的房間莫名讓人覺得空蕩冷清起來。廚房裏的水龍頭沒擰緊，滴答滴答的往下漏水，砸進不銹鋼的水槽，發出輕微的回響。

林煜將林母扶到沙發上坐下，他蹲在一旁，放緩了聲音，“媽，你今天怎麽了？身體不舒服？”

“你，你告訴我。”等只剩下彼此，林母才卸下了一身的偽裝，冷靜的面具被主人隨意的拋到腦後，像一個目睹了驚悚事件的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雙手不受控制的顫抖，有些慌亂的扶住林煜的肩，用力攥住林煜的衣服，她眼白一半被血絲占滿，紅的嚇人，聲音卻鎮定的可怕，帶著仿佛洞悉一切的胸有成竹，“你跟他，小謝……我是說你跟謝嘉言，是怎麽回事？”

林煜目光一凝，隨即他瞇起眼，嘴角扯出一抹笑意，若無其事道，“他？是我學生啊。”

林母明顯的不信，她重覆了一遍，“只是學生？”

林煜額角不受控制的冒出細密的汗來，但還是做出一副平常自若的神態，他將林母的手抓在掌心，笑道，“不然呢？”

“學生……學生，學生！”林母的聲音逐漸變大，她用力掙脫開林煜的手，唰的站起，低頭俯視著蹲在地上的兒子，聲音中的耐性消弭殆盡，“你給我說實話！”

結婚多年，林父鮮少看見妻子如此憤怒的模樣，因為職業的原因，她必須有比常人更好的耐心和脾性，他將門關上，匆匆跑到林母旁邊將人扶住，鞋子也來不及脫，目光來回的在另外兩人臉上逡巡，“怎麽了？怎麽了這是？林煜！怎麽回事！你說話！”

“林煜，我再問你最後一次。”林母死死抓住林父的手臂，似乎想從他哪裏汲取些能量，以至於讓自己能穩住身形，“你跟謝嘉言，到底是什麽關系。”

妻子這句話的信息量太大，林父身體一晃，倏地瞪大眼睛，一來二去便將妻子這副模樣的來由想了個通透明白，他緊緊的盯著林煜，催促道“你快說！”

頂著父母的目光，林煜咬咬牙，“他只是我的學生。”

此話一出，場面溫度瞬間降至冰點，一道看不見的鴻溝亙在三人之間，林煜感覺自己和父母就像站在兩塊對立的浮冰之上，寒意從腳底直竄而上，凍的人心慌，就算是這樣，他卻還是在心底舒了口氣。

幸好……

幸好謝嘉言不在這裏。

林母慘笑出聲，她眼眶中的淚水不受控制的掉落，被淚水滌凈的眼睛卻愈發的亮，林母眼似銀鉤，明晃晃的，想將林煜肚子裏的彎彎繞繞一口氣釣個幹凈，“那我問你，你從小戴到大的護身符，怎麽會掛在他的脖子上！”

護身符是林父林母在林煜出生前，專程到廟裏去求來的。在等待林煜降生的日日夜夜裏，每每想起孩子，林母便會摩挲著那個小巧精致的玉符，任何人都可能將玉符認錯，唯獨林母不會。

林煜與謝嘉言苦心營造的假相終於被林母一句話砸了個粉碎，面對父母的逼問，林煜臉上的肌肉抖了抖，平靜的表情再也維持不住。

他站在冰面中央，出神的看著腳下無數條龜裂的細紋，他深吸一口氣，擡腳踩下。

“是的，我喜歡他。我們是戀人。”

終於等到林煜承認，林母卻沒有再說話，她呆呆的站在原地，仿佛靈魂出走，只留下僵硬的軀殼矗立於此。林父聽懂了這句話，他勃然大怒，嗓門提高的猶如在下面有幾百個學生說話的教室，“你再說一遍！”

林煜直視著林父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重覆道，“謝嘉言是我的戀人。”

林父上前一巴掌將林煜的臉打偏，氣紅了臉，從教多年，師德兩字被林父刻在了骨子裏，“那是你學生！你這個禽獸不如的玩意！”

他還沒有解氣，在原地直跺腳，又數落起謝嘉言來，“我就知道，那個小子，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原來是存了這種齷齪心思！”

林煜感覺自己一邊的臉頰疼的發燙，他開口解釋道，“主意是我出的，您別罵他。”

“你還有臉說！”林父又是一腳過去，將林煜踹的一個踉蹌，“你這樣讓我跟你媽以後怎麽見人！你初中的時候我們還只是覺得你年紀小，分不清好壞，但你看你現在……”

林煜打斷林父的話，他笑了一聲，問道，“什麽是好？什麽是壞？就因為他跟我的性別一樣，我們就沒有權利相愛嗎！就見不得人嗎！！”

林父急紅了眼，“笑話！男人跟男人怎麽相愛，那是變態！”

來自親生父親的‘變態’兩字猶如一把利刃，狠狠的戳在林煜心上，他口不擇言，“對！我就是變態！你生的兒子就是這樣的玩意！就喜歡男人！對女人硬不起來！”

“你！”林父一把抄起茶幾上擱著的癢癢撓，對著林煜劈頭蓋臉的揮了下去，發出沈重的悶響。林煜咬住唇，將那些痛哼聲盡數咽下，他雙手握拳，不躲不閃，定定的站著，直到林父累了，氣喘籲籲的住了手。

林煜知道自己剛才的話過了分，他垂下眼，“爸，對不起。”

“但是我喜歡謝嘉言，我這輩子就認定他了。他特別好，特別懂事，很乖，你跟我媽這些日子都看著的，尤其是媽，你還那麽喜歡他。”

林母不說話，卻有淚從眼角落了下來。

“我想象過的，所有以後的生活，都是有他在的。我真的……真的不想失去他。我曾經嘗試過跟女人談戀愛，但是我，做不到……”林煜緩緩蹲到地上，他抱著頭，語調不受控制的扭曲，帶著哽咽，“如果我真的跟一個我完全不愛的女孩子結婚，耽誤人家一輩子，您們就開心了是嗎？我……做不到啊……”

“我真的做不到啊……”

沒有人再說話，只聽見林煜微小的抽泣聲回蕩在小小房間裏。林母看著抱膝蹲在地上的兒子，大腦一片轟鳴，雙腿一軟，直直撲了過去。

“媽！”

坐上車沒多久，謝嘉言就沖程念念道，“姐，你把我撂這就行，我正好要去買點東西。”

程念念說了聲好，將車在路旁停下，“那你註意安全，早點回家啊。”

“好的，你路上開車小心啊。”

謝嘉言揮了揮手，這正是鬧市區，這個點正是熱鬧的時候，街上一片燈火通明，人來人往，謝嘉言緊緊背包，走進一旁的超市。

家裏的油快要用完了，洗衣液還剩一點，米也沒多少……他掰著手指一個個數著，要買的東西還挺多。

超市在一個商場樓上，謝嘉言買完東西，拎著東西從電梯上下來，他站了一會，擡腳向出口的反方向走去。

一層多是金銀珠寶，謝嘉言在其中一個專櫃前停下，細細的看著站臺。一旁的導購走過來，“先生？請問要看點什麽？”

“那個，”他撓撓頭，”給長輩一般送什麽好啊？”

“請問是男士還是女士呢？”

“一男一女。”

“這樣啊……對方是夫婦嗎？”

“是的是的。”

導購了然一笑，伸手指了一個區域，“您可以看看這幾款，都是配對產品。”

“那個……能幫我拿一下這個項鏈嗎？”謝嘉言想了半天，還是選了項鏈，林母平時在醫院裏工作，戴個鐲子不如戴項鏈方便。

“沒問題。”售貨員微笑著，將謝嘉言指的那幾款都拿了出來，擺在臺面上，謝嘉言覺得那個都好看，一時間也沒了主意，“我明天跟我朋友再來看看，他比較會挑。你們商場什麽時候歇業啊？”

“後天。”

大後天才是大年三十，來得及。謝嘉言盤算著，他點點頭，道了句謝，拎著慢慢一塑料袋的東西出了門。天上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飄起了雪花，看樣子已經下了有一會，地上薄薄的覆了一層。他給林煜發了個微信，就趕緊把手機揣回兜裏，呼了口氣，將脖子上的圍巾又纏緊了一點。

今天真冷啊。

作者有話要說： 收藏劈裏啪啦的掉，寶寶，寶寶心裏苦……

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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