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人還沒走出廚房，肖燃先揚聲喊了一句，“今天怎麽這麽早？”

李春蓮卸下肩上的竹籃，回答：“今天結束得早。”

肖燃走出門，看到竹籃裏翠綠的茶葉，奇怪道：“不是說價格不好，不采茶了嗎？要采的話怎麽不叫上我？”

“是不采了，”李春蓮扯住肩頭的毛巾擦擦額頭上的汗水，“今天采的這些茶葉不是拿來賣的，炒了留著自家吃。”

肖燃豁然頓悟，原來是留給自家的。作為茶葉產量大省，他們種茶賣茶，自然也是要喝茶的。

他又問：“拿去廠子裏加工嗎？”

他們這個鎮上有兩家茶葉加工廠，農民采摘的茶葉都是賣給這兩家茶廠，哪家價高就賣給誰。茶廠是本地人開的，專門騰出一臺機器讓本地的茶農自己拿去加工，不額外收費。

李春蓮回答：“就這麽點茶葉犯不著，下午讓你爸在自家鍋裏炒一炒就行了。”

肖燃小時候常看老爸炒茶，雖然沒實踐過，但制作過程在心裏有個數，於是便道：“那行，下午我來幫忙。”

肖新華自是沒意見，難得地打趣道：“是該學學，不然這門技藝就該在我這裏失傳了。”

李春蓮笑他：“現在都機器全自動了，這傳統技藝遲早得淘汰掉。”

說說笑笑幾句，李春蓮進了廚房，準備炒菜。

肖燃在一旁幫忙，悄聲問出了在心裏憋了良久的疑惑：“媽，你記得肖嵐慧不？我今天看到她了，聽她的口氣好像在家待了挺久的了。”

李春蓮楞了楞，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肖燃愈發好奇起來：“媽，怎麽了？”

“可憐的孩子，”李春蓮一邊掰茄子一邊說，“她過完年就回家了。”

肖燃意識到老媽接下來的話題可能有點沈重，不自覺地咽了咽喉結。

李春蓮接著道：“嵐慧回來那天，我剛巧在路上碰上了她和她媽媽，她戴著一頂寬沿的帽子，口罩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的，身上的衣服足足大了兩個號，像穿了別人的衣服似的。起初我都沒認出來，和她媽媽打招呼時，隨口問了一句‘是不是外地來的親戚’，嵐慧悶在口罩裏低低地叫了我一聲姨，我才知道是她。她擡眼看過來的時候，我看到她眼睛周圍一片青紫！”

李春蓮將掰好的茄子泡進水裏，繼續說：“這一看就是出了事，我也沒敢打聽。過了幾天，嵐慧她媽來買土雞蛋，說是給嵐慧吃的。她心裏憋著一肚子委屈沒處說，就把一肚子苦水跟我倒了。一年前，嵐慧發現他老公出軌，受了不小的打擊，兩人都沒孩子，她深思熟慮之後決定離婚。哪知，那男的不同意，跪著哭著認錯，說以後絕對不敢再犯了，讓嵐慧給他一次改正的機會。嵐慧對他肯定是還有情分的，見他態度這麽誠懇堅決，便決定給他一次改正的機會。可是狗終究改不了吃屎，半年後他不僅又搭上了一個小姑娘，還和人家有了孩子。嵐慧怎麽忍得下這口氣，就和他吵了起來，那男的約莫是瘋了，竟然出手打了他，還拿凳子砸她，把她打的鮮血淋漓暈死過去。後來嵐慧被送進醫院搶救，這才知道已經懷孕兩個月了，可惜孩子沒能保住，被那賤男人給打流產了。嵐慧自此就患上了那什麽……什麽來著？”

肖燃難以置信地接腔：“抑郁癥？”

“對對對，”李春蓮忙不疊點頭，“她還自殺了兩次，第二次差點沒救回來，那賤男人才打電話給嵐慧她媽媽說出了實情。”

“靠！”肖燃把手裏的土豆給掐出了幾個坑，怒道，“他還算是個人嗎！”

李春蓮吸了吸發酸的鼻子，悄悄抹去眼角的淚花：“嵐慧她媽說她天天晚上做噩夢，睡不著又吃不下，回家這幾個月就沒見她出過門，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你今天見著她了？你瞧著怎麽樣？”

肖燃如實道：“臉色差，但沒那麽瘦了。”

“那就好。”李春蓮稍稍放心，又立刻叮囑肖燃，“你可別往外說，要是見了嵐慧也要裝作不知道，就像平常那樣就行了。”

肖燃了然地點點頭：“媽，你放心吧。”

心情沈重地吃了午飯，肖燃在院裏拌好雞食，又端著盆子去雞舍。剛出院門，就看到肖嵐慧扒著竹籬笆張望他家雞舍。

肖燃踢到一塊小石子，故意發出一點動靜，肖嵐慧聞聲扭頭，淡淡地笑了一下，問：“午飯吃過了嗎？”

“吃過了，”肖燃答，“你呢？”

“我也吃過了，出來散散步。”

肖燃走到雞舍前，打開籬笆門，邀請她：“地上有點臟，要進來嗎？”

肖嵐慧笑了一下：“沒關系。”跟著肖燃走進雞舍。

肖燃像往常一樣掃地、分雞食，一邊做事一邊絞盡腦汁跟肖嵐慧搭腔：“今天日頭好大，有點熱。”

可他遲遲沒有等到回答，扭頭一看，肖嵐慧正拿著手機蹲在地上拍小雞啄食呢。

感受到肖燃的視線，肖嵐慧回過神來，收起手機站起來，笑著道：“覺得它們挺可愛的。”

“我也覺得，”肖燃點頭表示讚同，莞爾一笑打趣道，“吃起來也香。”

肖嵐慧“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眼睛微微瞇起：“不能當著它們的面說，它們該沒胃口了。”

肖燃樂得肩膀都在抖：“下次背著它們。”

見肖嵐慧似乎還想拍照片，肖燃便走得遠了一些，拿著笤帚慢慢吞吞地掃地。

掃完地，肖嵐慧也收起了手機，問道：“你怎麽也待在家裏？”

肖燃開玩笑說：“打算回家養雞種地了。”

肖嵐慧卻沒認為他在開玩笑，問道：“你之前幹什麽工作？”

肖燃想了想，回答：“算是程序員吧。”

肖嵐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認真應道：“那挺累的，其實在家養雞也挺好的。”

肖燃沒有解釋，笑著轉移了話題：“我家有還有兩只老母雞在孵小雞，等小雞破殼了，你再來瞧瞧小雞？”

“真的啊？”肖嵐慧原本黯然無光的雙眼湧上一絲神采，“好久沒見過小雞仔了，小時候我媽從販子那裏買過幾只小雞，我可稀罕它們毛絨絨的樣子，偷偷抓了一只放被窩裏，結果被我悶死了，我傷心了好幾天。”

見肖嵐慧這麽興致勃勃，肖燃又擔心最後沒能孵出小雞讓對方失望，補救道：“也不知道最後能不能孵出來，我比老母雞都緊張。”

肖嵐慧寬慰他：“你這麽上心，一定能孵出來的。”

這時，竹籬笆門被推開，肖新華走了進來，看到肖嵐慧後先和她打招呼：“嵐慧在啊，午飯吃了沒？”

肖嵐慧回道：“叔，吃過了。”

肖燃問：“爸，有事嗎？”

肖新華回答：“不是說要跟著我學炒茶呢嗎，來幫我一起搬鍋。”又對肖嵐慧說，“嵐慧，去家裏坐吧，雞舍裏臟兮兮的。”

“好，”肖嵐慧問，“叔，你們家下午炒茶呢？”

“是啊，你爸媽呢，今年不炒些茶留著自己吃？”

三人往院裏走，肖嵐慧低聲細語地回答：“我媽上午去采了茶葉，本來也是準備下午炒的，中午吃飯的時候有人打電話給我爸，讓他下午去幫個忙，就留著晚上再炒了。”

肖新華腳步一頓：“那你打電話給你媽，讓她把茶葉背來我家，我給幫忙炒了算了。”

肖嵐慧有點猶豫：“這樣太麻煩你了。”

肖燃說：“不麻煩，我給我爸打下手。”

肖嵐慧抿了抿唇：“好，那我給我媽打電話，我也留下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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