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仙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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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月黑風高夜,一個星星也沒有。

一個男孩沿著一條偏僻的土路狂奔,他像一只小狗,光著腳丫沒了命的跑。一口氣堵在嗓子口,仿佛不呼吸一般,仿佛要把魂魄都甩掉。

路是崎嶇泥濘的,石頭瓦片硌著他的腳,幹樹枝紮在皮肉裏。他不敢停,也不敢回頭看,可周圍騰起的風聲,又讓他懷疑是不是有什麽人跟了過來。

就這麽一路跑一路怕,沒頭沒腦地拐進了一條羊腸小道。

他把後背貼到土墻上一動不動,鼻孔翕張,他慢慢扭臉回頭望,恍恍惚惚的,什麽也看不清。

他這時才呼出一口氣,把握不住分寸,嗓子裏呻吟出聲,驚得土墻邊狗洞裏一條野狗汪汪叫了起來,甩著脖子上的鐵鏈子哢嚓哢嚓的響。

男孩的臉上絲絲縷縷的疼。他知道那是自己的眼淚和鼻涕,在料峭的風裏吹得幹裂。

他殺了他後爹。

他知道他必須這麽做。

娘親已經被後爹害死了。自己若再不加小心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

——不過也許自己不會死,畢竟那個只會成天喝酒打人的後爹需要自己供他發洩使喚。

這不是他熟悉的巷口,可是也不覺得害怕,畢竟只要不往回走,哪裏都是好地方。沒有野孩子放狗嚇唬他,也沒有人用木棍子攆他,真好啊。

他腳上血肉模糊,混著沙土,看上去觸目驚心。

習慣了。身上總是沒一塊好肉,醉鬼掄起鞭子,啪地一聲,鞭子彈著跳一下,把皮抽起來。不一會兒就打成血葫蘆。

他目光呆滯,腦袋裏空無一物。就這麽沿著土路走,哪裏沒人往哪走,哪裏偏僻往哪走。

會有狼嗎?

他相信娘說村莊外面的山林裏有狼,哪家的小孩晚上不睡覺。就會被狼叼走。

想起娘,他就感覺疼。牽腸掛肚的疼。

爹沒的早,娘帶著自己改嫁。舅舅拍胸脯打保證,說這個人靠得住,嫁過去肯定不吃苦。

最初,娘還有些猶豫。他知道娘在猶豫什麽,她苦日子早過慣了,怕的是委屈兒子。

就這麽推三阻四幾回,舅舅也開始不耐煩地說,如果是你們娘倆能活下去,就自己好好活,不要伸手管我要錢。

老家斷了救濟,娘親就開始去給人洗衣服。冬天把手浸在冰冷的河水裏,拿出來的時候像十根紅蘿蔔,他看了心疼,勸娘親說,要不就找個好人吧,只要有個地方我就好好幹活。等攢了錢,蓋間大房子,接娘過去生活。

不知是他的話起了作用,還是拗不過舅舅的安排,娘親終於順從。

後來他才知道,舅舅用娘換了五袋面。一個寡婦,這個價格實在是太劃算了。

就這麽邊走邊想,邊想邊哭。迷迷頓頓的,也不知道走到哪裏去了。太陽升起來了,耳邊響起水流的聲音。

擡頭看看前方,是黑壓壓的大山,一條河從山裏流出來。他嗓子冒煙,捧起水就灌,涼沁沁的水淌進肚子裏,悲傷和孤獨卻從心裏翻湧出來。

以後該怎麽辦?往哪跑?幹什麽?全不知道。蒙昧的激情褪去,只剩下茫然。天大地大,再沒什麽栓著他。命是攥在自己手裏了,照樣無路可去。

他哭了。眼淚啪嗒啪嗒落下來,河水湍急,映不出他的臉。

他想起書裏寫,鮫人落下來的眼淚都會變成珍珠,那該是多漂亮的眼淚,一滴一滴流下來。所以那是方外傳說,跟這個世界沒關系。自己的眼淚只能混作泔水桶的嘔吐物,下水溝裏的剩飯湯,再怎麽流都沒用。

他嘆口氣。朝家鄉的方向拜一拜,只當是給墳裏的娘親告別。

兒子不孝,沒本事帶你進京城。孩兒現在就去找你,下輩子咱倆過,不受旁人的委屈。

腳踝沒在水裏,冷得一哆嗦。

春水湍急,那寒意使他忽然生出些眷戀來,十分想喝娘燉的菜湯,窩在棚子裏挨著牛睡覺。

不能回頭。這個骯臟、無恥的人間正不急不躁地等待著他。人間有無數個明媚的日子,可是娘走了,那些好東西也就散落了,沒什麽值得留戀。

河水及膝,漫上來來蘆葦梗子和雪裏的臟東西。他站立不穩,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撲倒在河裏,了卻一生。

那是什麽?

他眼前忽然一亮。

他看到一個閃著紫色光芒的東西在水裏漂浮,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很快就漂到了眼前。他毫不猶豫,一把抓住。

原來是一根羽毛,一根紫色的羽毛。

中間是紫色,好像鑲了金邊,明明是上游飄過來的,卻一點不沾水,在晨光下漂亮極了。

這是……什麽鳥?

他從沒見過紫色的鳥。也沒見過這麽漂亮的羽毛。這簡直不是羽毛,像是書裏寫的孔雀華袍,應該是什麽達官顯貴才能穿。或者說,跟尋常鳥雀相比,這只鳥也該是其中的貴族吧。

他喜歡鳥。這是自己的小秘密。

抱著腦袋躲避拳頭的時候,他常常想自己為什麽不是一只鳥。騰一下變成烏鴉麻雀,飛得遠遠地,誰都管不著。至於變成喜鵲鳳凰,這是不敢想的。只要能飛,就有自由。

可他也知道。那樣獵奇的故事即便這世上真有發生,也必然不會是他的。

他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學會了認命死心。

這死了的心,本來是墜著他投河的。可這只羽毛給他攪活了。心如河岸,長出些微青草,在寒風裏招搖。

不如往上游走,看看是什麽鳥。

找不到再尋死也來得及,閻王殿都是不缺人的。

如果能看到……

天啊,那該是多漂亮的鳥!

他少年的心一下子激動起來。在陰溝活久了,總想看見點美的東西,仿佛勸自己茍活似的。

沿著河水往上走,衣服濕乎乎地貼著他單薄的身軀,風一吹就要打擺子,冷到骨子裏了。他一只手扯住自己的衣襟,竹枝子似的幾根手指頭好像就要把那精透的棉布給揉碎了。

那河岸漸漸逼仄,水流越來越湍急,噴出來的沫子打著旋兒,飛起又落下,白花花亮得像雪。

他縮脖端腔地走。看到樹杈子上的鳥窩,拇指大的幹果子在枝頭顫抖。那是去年的,還沒落盡呢。他咬牙攀上去,一粒一粒塞嘴裏,又苦又澀。

因為以前沒飯吃,總撿來果腹,所以知道毒不死。

——死就死了,怕什麽。

他輕輕一笑:看了仙鳥再死吧。

前方水流變細,完全成為涓涓細流。大山巍峨,走到眼前也不過是重疊的石巖。石頭被水沖刷得像刀劈斧鑿一般,棱角分明,虎視眈眈。

眼前就是山洞,透過來細微的光亮。

好奇心驅使著他走過去。很遠很遠,他趴在石巖後面,能聽到洞那邊有啁啾的聲音……不過也可能是幻覺。

他怦怦地興奮起來,疲憊和恐懼都一掃而光。死了的娘親、醉鬼、還有欺負他的那些野孩子……全都被他拋到腦後了。

一定要走過山洞!一定能看到美麗的鳥!

他振作起來,蹬著山石往裏爬,手腳並用,麻利極了。

這個洞又窄又長,粗糲的石頭頂著肚子,快要喘不上氣。手指頭摳在縫裏,扭著往前擠,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到了洞口。

他瞇著眼睛適應光亮,扒住石頭把腿抽出來站穩。這才看見洞外的光景。

此地如仙境一般!雖然初春尚無綠葉,可此處卻翻動著青翠的碧意。各色鮮花綻放,水一樣沿著山壁蜿蜒迤邐,到處都是漂亮顏色。

春天在花瀑中炸響,而此刻一切靜默,一切含雨,一切溫柔。

眼前是一片湖泊,碧藍幽深,廣闊無邊。她閉上眼,張開雙臂深呼吸含著小水珠的空氣。享受良久,才睜開眼睛,分花拂柳地往前走。

躲到一棵樹後面,他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了一只鳥。

鳥就站在湖泊岸邊的柳樹上,果真是紫色的。但是身形龐大,簡直能把自己一口吃掉。

它是紫色的,蹲在樹梢,閃動著粼粼的光芒。看上去像一件衣服,不過比那些地主豪紳的更華貴,像金線織的,讓人忍不住想摸一摸。

奇怪的是,這只鳥沒有頭,也沒有爪。

這是怎麽回事?鳥在睡覺嗎?

他打算繞過去一探究竟,於是便躡手躡腳,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剛走到柳樹邊,他還仰頭往上看,恍惚間腳下有個什麽花藤絆了一下。緊接著一趔趄,視線向下被拉回到湖泊。

湖裏有一個女孩子。

一個正在洗澡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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