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的最後一項，是商徵羽的講話，不外乎是一些鼓舞人心的話語，王顏聽著沒什麽，但是臺上臺下似乎很受用。

講話進行到一半，商榷突然出現在高臺，此時的他，是網軍最高總指揮的身份，就坐在王顏的身邊。

“你來了，”王顏看了看周圍，阿韋又不見了，“我要和你說個事兒。”

“阿韋的事兒嗎？我知道，飛機墜落，我們第一時間要做的就是回收新歷技術，一個機艙不在了，我又不瞎。你被綁架的具體地址，也是我們提供的，你以為我不會去查嗎？”商榷回應。

“你知道？！”王顏有些壓不住自己的情緒，“你就算再怎麽想要T細胞，也不能拿伊甸幾億人的性命開玩笑啊！”

商榷按住王顏激動的手，輕聲說，“不然我能怎麽樣？你知道機艙的啟動條件是什麽嗎？如果我是他，我就把開關設置成我的命。”

“你，你是說……”

“要死一起死，才是最好的保命手段。”

阿韋將自己的生命和啟動裝置綁定在了一起，確實是最好的啟動方式，對於單打獨鬥的人來說，沒有什麽比這個更能自保了。

既然商榷已經知道，而且不得不承認，商榷這個人，無論是城府還是手段都要遠高於自己，或許阿韋的事情，他已經有了辦法，轉而問了別的問題：“邵澤為什麽會知道阿韋父親和弟弟的死亡的真相？”

“人就是這樣的，活得久了，就容易知道很多事。當年案件中死去的楊言夫人，就是邵澤的親孫女。”商榷波瀾不驚地說。

王顏沒想到邵澤和這件事還有這層關系，繼續詢問：“所以，楊言夫婦到底是不是魏承禮殺的？”

“不知道，那時候我才多大？四歲還是五歲？這個案子，留下的東西非常少，說沒有貓膩是不可能的，但是究竟真相是什麽，就算是我，也無從得知。”商榷深邃的眼睛透著神秘，根本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麽，“不過真相應該快得出了，邵澤就在樓下的中層休息室裏，阿韋，已經去找他了。”

王顏從座位上站起，瞪圓了眼睛，“你瘋啦！這你都不阻攔？如果阿韋從邵澤那裏聽到了什麽不利的真相怎麽辦？如果邵澤一生氣動手殺了阿韋怎麽辦？你！”王顏沒有繼續聽商徵羽的發言，從座位上離開。百沢進就在一旁，商榷和王顏兩人的交流聲音不大，加上音響的效果，百沢進一個字都聽不清，但是王顏突然離開，而商榷依舊微笑鼓掌，其中必有隱情。

王顏急沖沖地下樓，尋找著邵澤的休息室，終於在幾圈尋找後，發現了邵澤的休息室，裏面正傳出打鬥聲！

王顏推門進入，只見阿韋和邵澤交織在一起，邵澤的身體是經過改造的，阿韋則是多年訓練的鐵人，兩人在力量上竟然不遑多讓，只是阿韋到底比不過科技的力量，身上已經有好幾處傷痕。現場也早已經是滿目瘡痍，一樣完整的東西都找不出。

“邵將軍！您先別生氣！他身上有危險！您……”

王顏本想攔住邵澤，以免他失手殺死阿韋，為自己的孫女報仇。但是此刻王顏在邵澤臉上看到的，竟然是笑容，一種欣慰的笑容。

邵澤松了松力道，阿韋見狀也收了手，阿韋身上有大大小小的傷口，露出皮膚的地方，還有一些陳舊的傷痕。

“將軍，您說過，如果我能打敗你，就能問你一個問題。”阿韋喘著氣，看起來剛才的打鬥，耗費了他大量的體力。

“嗯，但是很遺憾，你沒能打敗我。”邵澤收起衣服，沒有多餘的話。

看來是王顏誤會了，兩人並非是一言不合動的手，而是公平的較量。阿韋也是對自己太過自信，邵澤雖然年長，但是他的身體出了大腦之外，都已經是改造過的物質，肉體凡胎，又怎麽能和人造人對抗呢？

“我輸了，但是我能和你做個交易嗎？”阿韋氣息逐漸平穩。

邵澤拍拍身上的灰，微笑道，“你知道小老兒我需要什麽嗎？”

阿韋一把抓住趕來的王顏，拎到邵澤的面前，說：“這個家夥是新歷人，而且他有朝一日一定會回到新歷世界。邵將軍，我們做個交易。二連的衣冠冢，還在新歷吧！”

王顏和邵澤同時一楞，沒錯，邵澤曾經問過王顏關於勺子溝的事，但是王顏卻絲毫沒有想起，剛才邵澤閱兵的時候，穿著二連時期的衣服，喊的口號，無一例外地顯示著，二連對邵澤的重要性。那麽死同衾，這個舊歷人的信仰，對邵澤來說就是最高的誘惑。

邵澤想了一會兒，看著王顏，仿佛從喉嚨深處發出聲音，“你真的能出去嗎？”

王顏呆若木雞，不置可否。阿韋在身後用極為肯定的語氣說：“他能，我向您保證！”

邵澤微笑著擺擺手，嘴裏念叨著“罷了罷了”，轉身整理了自己剛才閱兵時穿著的衣物，並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玻璃瓶，裏面有少許的白色粉末。交到了王顏的手裏，說：“做完手術已經過了太久，大部分的身體都已經腐爛，舊胳膊舊腿很多也都找不到了，最後就剩這麽一點兒骨灰了。你幫我帶到勺子溝，和兄弟們葬到一起吧。這件衣服也一起葬了，免得那幫小子看我老胳膊老腿的，認不出來……”說完，邵澤的臉上滑過兩道淚痕，在那張年輕的面龐上，王顏看到的，是無盡蒼老的神情。

“嗯……”

“那麽我能問你問題了嗎？將軍，”阿韋根本不考慮邵澤的心情，很煞風景地繼續提問，“十五年前的楊言夫婦被殺一案，到底真相是什麽？還有，您的孫女，是不是，是不是就是……”

“孩子，從你一進門我就看出來了，你和你母親長得很像，比你弟弟還要像。”邵澤語句很平緩，但是內容卻擲地有聲！

楊言的夫人，是阿韋的母親！王顏的大腦有些反應不過來，這個結果是他萬萬沒想到的，而阿韋則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就知道，當然父親拋下我和阿來，義無反顧地要趕回伊甸，阿來為了跟上他，還不惜朝我開了槍。阿來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媽媽在那兒’……”阿韋神色憂愁，似乎回憶起了不好的事情，“我不知道為什麽阿來想要見那個女人，當初母親假死的時候，他還是個小孩子……”

“你的母親有苦衷，從愛城到伊甸，很多時候不得已。”

“苦衷？什麽苦衷可以把自己兩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拋棄在愛城的街頭？什麽苦衷可以讓她在拋棄我們之後馬上就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阿韋情緒有一些激動，聲音有些壓不住。

邵澤頓了一下，說：“阿緣是軍人，軍人的大家和小家總是不能雙全的。嫁給楊言是她的任務，為此她不得不做出取舍。阿韋，如果不是阿緣的安排，你認為，你們兩個小子，這麽容易就能偷渡上飛機嗎？”

……

阿韋身體好像透支了一般，坐倒在地上。是啊，這麽簡單的道理，為什麽他之前想不明白。偷渡客中又怎麽會這麽巧會有那樣的好心人，把自己的避寒用具讓出來給兩個素未謀面的孩子。此時的阿韋心情是覆雜的，母親死而覆生，卻死在了兇手的刀下，父親和弟弟被冤枉成兇手，一家人都淪為政治的犧牲品，還不得昭雪。

“那，趙敬和趙來是奉魏承禮的命去殺楊言先生和邵緣夫人，他們最後肯定也沒有下手。楊先生和邵夫人是怎麽死的呢？”王顏在一旁發問，“按理說除了魏承禮之外，沒有人有這個能力潛入……”

王顏說到一半戛然而止，並不是沒有人啊！在那個時候，還有一人，有絕對的實力能夠進行這場謀殺！

“商徵羽！”阿韋咬著牙吐出這三個字。

“商徵羽的目的，就是奪回伊甸的領導權。那時候魏承禮雖然式微，楊言雖然毀譽參半，但是兩人在伊甸仍由大量的信徒和擁護者。若不是這次謀殺，楊言身故，魏承禮變成過街老鼠，逃出伊甸。商徵羽也不會成為絕對的領導者。”邵澤神色冷峻，補充道，“就像當年的夏至秋和宋萬山，後來的劉洋和米格，都是這樣！”

邵澤的話讓阿韋和王顏陷入了沈思，不過顯然兩人思考的東西並不相同。三人在房間內說著，門外突然起了騷動，亂糟糟的。這時候有個人聲在外面叫喊，是百沢進的聲音。

“快跑！管家出了問題！現在外面的人已經亂了，到處是踩踏，已經有人擠著樓梯上來了，再不往上走，這裏的就不安全了！”

“怎麽回事？管家怎麽了？”王顏問。

“不清楚，大典進行到一半，突然沒有了聲音，然後人群就開始騷動了，有些人被管家指引離開了座位，但是指引完全是錯誤的，一時間不受控制了。前幾排的人多事青壯年，軍隊一時間也沒法指揮，現在外面亂糟糟的。總之都快走！”百沢進拉著阿韋就跑，王顏和邵澤跟在後面。

走廊上已經亂成一片，分不清哪些是軍方的人，哪些是沖上來的民眾。這時候王顏瞥見了卓瑪，正在火急火燎地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找人。

“看見尚磊了嘛！尚磊來過這兒嘛！”

王顏心一顫，尚磊的身份如果來了大典，一定是會被安排在這一層的，尚磊不見了？！

顧不得和百沢進他們說，王顏也跟上了卓瑪的步伐，從另一個方向開始找尋尚磊的蹤跡，一個個房門的打開，一個個角落的搜索，樓層裏的人越來越多，但是尚磊還是無處尋覓。

該死！這家夥到底去哪兒了！

終於在走廊最盡頭的一個房間，房門虛掩著，王顏開門一看，尚磊就在角落裏跪著，渾身被捆住，連嘴都被塞住了，發出“嗚嗚”的聲音。王顏沖到尚磊的面前，湊近一看，綁住尚磊的居然是……

皮繩！

王顏瞪大了眼睛，緊接著後腦就被什麽東西擊打了一下，眼前一昏，但是沒有徹底暈厥。手臂被一股力量圈住，還是熟悉的感覺。沒錯，就是實驗室的皮繩！

王顏倒地後，睜開雙眼向後看，果然是柳文才和實驗室那個女人，門邊還有朱二，在那裏望風。

“買一送一啊，還是老朋友，你說是不是運氣好。”柳文才略帶痞氣的聲音，還是那麽讓人討厭。

明招娣對王顏怒目而視，似有血海深仇，也沒有多說話，只說了兩個字，“帶走！”

高臺之上，一群最高指揮在那裏發怒，雖有無限的憤怒要說，但是通訊系統也徹底故障了，只好生悶氣。商榷拿出移動端的設備，先是正式封閉了上高層的通道，接著開始排查管家的錯誤原因。如此大規模的失誤，自管家上線之後還未曾有過。

商徵羽還算鎮定，詢問商榷：“問題出在哪兒？”

商榷輕咬嘴唇，面露難色，“應該是那兒的問題。”

商徵羽也皺了眉頭，“問題大嗎？”

商榷又檢測了一會兒，說：“是有人故意在搗鬼，其他沒事。”

商徵羽這才放松下來，“抓緊時間搞好吧，我餓了。”

“是。”

管家的國慶故障，最後在網軍的不懈努力下，四個小時被修覆。但是因為國慶大典的參與人數過多，造成了極大的混亂，傷亡總人數超過了十萬人，因此產生的損失和不安定因素，還在持續，是伊甸歷史上最大的災難事件。

天梯之內。

我妻香奈升空到了頂層平臺，跨過前面那道大門，就是愛城。這時候她回頭俯瞰伊甸，像螞蟻一般的人群，正在無序地逃竄，有些地方甚至竄起了火苗，應該是混亂中觸發了火災。

我妻香奈就這麽冷冷地看著地面上的一切，好像這一切都不是她做的一樣。或許誰都不會想到，一個看似文弱的設計師，竟然有能力制造如此巨大的一個混亂。對我妻香奈而言，編程不過是個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學科，只要花點時間研究，並不是什麽難事。原本我妻的計劃，是在歷史推演法中尋找某種辦法出逃，但是沒想到在這個項目裏，我妻負責的僅僅是一些簡單的畫面設計，設計門窗和房子，修覆了一些游樂設施的模型，簡單到我妻都不清楚商徵羽到底要幹什麽！無奈之下，我妻只好在項目內找到管家的一個終端，利用自己編程好的病毒，汲取了不少伊甸的信息。當得知伊甸的國慶習俗後，我妻就想到了這個計劃，利用管家制造混亂，然後用病毒襲擊天梯，然後出逃愛城。對於智商遠遠超過常人的我妻來說，是什麽其實不重要，只要自己能夠回到新歷，這裏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天梯到達上層，大門打開，門外是通往愛城的無妄隧道，我妻輕蔑地看著這個擁擠的世界，並沒有任何留念。自己的經歷可以寫成一本傳記，一人之力顛覆伊甸叛逆者，如此功績，恐怕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我妻笑瞇瞇地走近無妄隧道，隧道上行，見到光源便是愛城。只要進入了愛城，就有辦法可以出去。我妻看著自由的光芒，不自覺地笑出了聲音。就在這時，我妻感覺到喉間有異樣感，逐漸擴大，一時間竟然不能呼吸。我妻驚慌，項圈明明已經拿掉了，為什麽還會這樣！我妻的脖子瞬間腫了一圈，堵住了呼吸道，T細胞卯足了全力運作，在喉間打開了一個口子，讓我妻能夠呼吸，可是當空氣進入呼吸道的一瞬間，脖子裏的一圈介質爆炸，我妻香奈整顆腦袋一瞬間就不見了，只剩下鮮血直流的軀幹，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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