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頂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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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磊把幾張紙交到王顏的手上,上面寫滿了十五年前大審判的內容,這是尚磊從卓瑪的手環上偷錄下來的。自從知道仲地死亡的消息,尚磊和王顏各自都更為警覺,並且在逃生這件事上,變得更為積極。

“這些照片是卓瑪那天審阿韋的時候拍的,而且我打聽到,阿韋的原名就叫趙韋。”尚磊分析說,“看來阿韋這次到伊甸來的目的,就是這個趙敬和趙來,看起來應該是他的精子提供者和年下的男性近因者,也就是他爸和他弟。”

王顏靜下心來看這些資料,看到了楊言真正的去世時間竟然是十五年前,不免唏噓,因為在此之前,新歷的主流觀點,楊言的死亡時間應該是在七十年前。

“你覺得有問題嗎?我看著這個案卷,看不出什麽東西。”尚磊說道。

“作為審判來說,證據是不足的,當事人自己都沒有陳述,定罪的證據是刀,但是刀並不是直接的證據。旁證裏都是些證明魏承禮對楊言諸多惡意言論的證據,只能證明魏承禮確實恨楊言,”王顏一邊看一邊說,“不過這樣的審判,人類歷史上也不是第一次了,全民審判很多時候只是一場集體的狂歡,是全民拿起閘刀的一項國□□動,審判程序什麽的,也不是那麽重要。”

關於魏承禮,兩人都有刻意地回避。

“比起這個,我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說。”王顏將案卷藏起來,“商榷這兩天也來看我了,但是他一次都沒有喊過我的名字。”

“怎麽?失望啊。”尚磊翹起嘴,一臉不高興。

“他好像不知道我的名字,他一直喊的是‘幸存者’。”王顏一臉嚴肅地說。

“什麽意思?”尚磊問。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那就是我們是怎麽都被拐到伊甸來的。”王顏直勾勾地盯著尚磊,問道。

“我是被卓瑪綁來的,你是飛機落到了北極範圍內,被當作吳為綁來的啊。”

“再之前呢?為什麽卓瑪要設計騙你到愛城?”

“因為我們發現了李忠的留言,被他們盯上了啊。”

“好,就算他們知道我們發現了李忠的秘密,就算他們想要抓我們到伊甸,可是他們是怎麽知道你會去準噶爾?抓到你之後,為什麽非但沒有問你任何關於李忠的問題,反而還要娶你?”

“是嫁!”尚磊糾正道。

“為什麽呢?!”

“額,確實,卓瑪對我,好像就是對一個普通的新歷人。”

“如果,我是說如果,”王顏繼續說道,“離開李教授家那天給我們警告的並不是伊甸人,或者說伊甸人也不知道警告的那兩人就是我們倆。如果那天卓瑪只是剛好在準噶爾當差,騙你只不過是伊甸貫徹的一個吸納或者說綁架新歷人的政策。然後從你那兒發現了我的存在,我到準噶爾找你的時候,剛好是依瑪當差……”

“你是說,我們兩個被綁到這兒,完全就是一個……意外?只是因為寸了,遇到了伊甸的綁架計劃?”

“一種可能性,不過這也解釋了為什麽卓瑪對你只字不提李忠,也解釋了為什麽我到了伊甸後,竟然沒有一個人認得出我是王顏。”王顏說道。

“我的天,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他們一直有一個綁架新歷人的政策,那麽這些年我一直保持一年去一個舊歷區,都沒有遇到伊甸人,算我狗屎運了?”

“也不盡然,每年都會有很多人去舊歷區,他們也不會明目張膽地大肆動手,你沒遇到過很正常。準噶爾是最小的舊歷區,去的人又非常少,你長得這麽招蜂引蝶,被盯上了一點都不奇怪。”

“去你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對我們來說,算是個好消息,起碼你的身份是安全的。現在知道我們關系的,只有小謝和Top。”

“Top,還有那兩個女孩還沒回來嗎?”尚磊面露難色,“五天了啊。你也不可能一直裝病啊,他們到底在幹什麽都不知道,萬一你也被送了過去……”

王顏握住尚磊的手,安慰道:“不管怎麽樣,該來的總歸是要來,進到那個項目裏說不定還能見到李教授,可能會有新的消息。我們現在只要堅定決心,一定能夠出去的。”

兩人額頭相靠,相互依偎鼓勵。

“咳咳,吳教授,您吃完了嗎,我進來收拾了。”門外傳來了小謝的聲音,這是在告訴裏面的人,外面有人來了。

尚磊急忙躲進餐車底下,沒一會兒小謝就推門進來,後面跟進來一人,不出意外,還是商榷。

這次小謝沒有放尚磊在房間內,而是順勢將餐車推了出去。尚磊可不想再承受一次腿麻的感覺。

王顏裝病時間久了,也變得駕輕就熟,特別是面對商榷,絲毫沒有破綻。

“好點兒了嗎?”商榷每次來都是這一句,王顏只會微微點頭,然後商榷就會繼續說。

“仲地教授走後,你的狀態好像比之前更差了。”

“每天都在這麽一個房間裏待著,那都去不了,不得病才怪呢?”

新歷人說的病,特指心理疾病。王顏自從那天裝病之後,確實一步都沒出過房間,也確實憋得心慌慌,這點他並沒有說謊。

“那你出去玩玩唄,幹嘛自己待在屋裏。”商榷每次來都會在同一個椅子上坐著,然後拿出書來看。今天也是一樣,壓根就不像是一個探病的,只是每天例行公事來這裏坐坐而已。

“去哪兒?乙龍宮裏都是守衛,一個不小心,犯點錯,仲地教授什麽下場,你可是看著她死的,”王顏和商榷待得時間長了,似乎產生了某種熟悉感,說話的時候也沒有之前那麽拘謹。

“乙龍宮裏有什麽好玩的,要去就去上面玩啊。”商榷頭也沒擡,繼續看著手裏的書。

“上面?你是說上面幾層的伊甸?”王顏聽到這話,眼睛都放光了。

“嗯,去看看吧,再過一個禮拜,就是伊甸的國慶節了,到時候所有伊甸人都會聚到頂層的屠龜廣場上,看閱兵禮,這會兒正是頂層最熱鬧的時候。”商榷不以為意地說著,突然反應過來,擡起頭,“對了,你也是要參加閱兵禮的,元首給你準備了一個觀景很好的位置,到時候我要在隊伍裏,所以不能陪著你,也不知道那三個人能不能在國慶之前出來。”

“我……能離開這兒?”

“誰說你只能待在這裏了?”商榷笑道,“是誰給你的錯誤信息啊,你們五位在伊甸是至高無上的客人,你來伊甸後,有人為難過你嗎?有人欺負過你嗎?不都是好好地服侍你的。怎麽突然問出這麽傷感情的話。”

“那,”王顏試探性地提問,“我能離開嗎?”

商榷無奈地笑了一下,“我說了,你是伊甸的客人,所以享受著眼下的待遇。可你要是想離開伊甸……”

王顏也是隨口擡擡杠,也不會天真到這些人會放自己離開伊甸。這裏的一切,哪怕只有一點點傳到新歷區,對於伊甸來說就是滅頂之災。“那好吧,我想去頂層看看。”

“沒問題,”商榷摸了摸小耳朵,“乙巳,你來一下。”

乙巳沒一會兒就從隔壁臥室過來了,不得不說乙巳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天一個變化。

“乙巳,你陪吳為去頂層玩玩兒,保護他的安全,”商榷合上書本,果然並不是真的想看書,“他們幾個都在頂層待過,不像你,剛來就來二層住了。按理說我應該盡地主之誼,帶著你轉轉,但是我這兩天很忙,你先上去,玩幾天也沒事,我有空就上來。”

交代完這一切,商榷走到王顏的面前,靠近他的耳邊,輕輕說了一句:“先上去,我的第一個任務馬上就到。”說完拍拍王顏的肩膀,隨後離去。

任務,還是要來了嗎?果然沒有這麽簡單,這個商榷……

王顏剛到伊甸的時候,在屠龜廣場對著那只類似玄武的烏龜宣過誓,當時的自己,初來乍到,什麽都不懂。如今時間也才過去了沒多久,卻是物是人非,凡事都多了幾個心眼。

乙巳申請到了天梯的使用資格,手續非常繁瑣,好像是要通過管家直接向商徵羽申請,每個人用天梯都要通過商徵羽,這個設計真是變態極了。

天梯上升的速度很快,王顏從二層出發,每層都會停頓一會兒,上下乘客。乙巳表示,天梯大部分時間沒有這麽多人使用,一般都會直達想去的那一層,但是一周後就是伊甸的國慶節,屆時所有人都會到頂層去看閱兵式,所以這兩天開始就有人陸陸續續地上去了。這些人都是在各層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因為一般人想要使用天梯,連管家的初審都不會被通過。而國慶節的前一天,天梯的登頂使用權會開放,所有人都可以通過天梯上到頂層。天梯的設計就像一個龐大的升降梯,王顏待的那一片區域,環境較好,視野較好,還沒有人。乙巳說這裏是軍方專用的區域,所以這個時候沒有什麽人。

剛下天梯,天梯外人頭攢動,各種各樣的人,手裏拿著彩色的紙板,拼了命地往前送,伴隨著大喊大叫,極度渴望天梯裏出來的人能夠看到或註意到自己,像極了缺氧的魚。

“路陪導游,代訂屠龜廣場最佳觀賞位置,體驗最地道的頂層風光……”王顏看著彩板上的字,念念有詞。

“伊甸各層流通很少,而且法律規定不能跨層置業,所以提前從下面上來的人都必須住宿到這裏的酒店。不過也只是這幾天住住,到了國慶節那天,除了首層和二層的極個別人,所有人的位置都是管家安排的。教授,我們不需要看這些,軍方在每一層都有招待所,直接過去就好了。”乙巳解釋。

王顏點點頭,沿著天梯的通道往前走,那些路陪導游們看似如狼似虎,實則並不能突破某道線,個個賣力地將身體往前傾,好似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勒住了腰。嘴裏喊著“酒店住宿!頂層三日游!”

大部分的乘客並沒有駐足去看那些吆喝的人,而是徑直走向安檢處。王顏留意了一下,會停下來看酒店住宿的人,和徑直走向安檢的人,穿著打扮不盡相同,前者似乎更邋遢一些。按乙巳的說法,這些人明顯來自不同的層區。

伊甸共有五層,由下至上分別是首層、二層、三層、四層和頂層,面積由小變大。最大的頂層容納了伊甸超過一半的人口,而最小的首層,只能容納幾百人,是商徵羽的個人住所。王顏幾人居住的二層,是軍政首腦們所在的區域,三層是軍隊們駐紮的區域,這種遙控指揮的方式很好的避免了政變或者內部武鬥,你的隊伍都在不同層區,自然不敢隨便反叛。四層主要住的是技術類人才,管家是個被動的人工智能,沒有指令就不會有動作,所以技術類的人還是非常重要的,科技樹往哪個方向點,全靠四層的這些科研人士。最後頂層裏住的,就是除此之外的所有人。

技術人才們在頂層是沒有住所的,哪怕曾經是頂層人,離開頂層後必須被開除層籍。所以問住宿的人大部分是四層的人,而三層或者二層上來的人,都是直接住到軍隊的招待所。

王顏在安檢處觀察了不同通道的引導牌,有“軍人通道”、“專家通道”、“緊急通道”。想來想去,走到了軍人通道後面排隊。乙巳卻拉住王顏,往緊急通道那邊走。

緊急通道的工作人員畢恭畢敬,面帶微笑,看起來有些僵硬。乙巳熟練地遞交了一系列的材料,工作人員也熟練地檢索。王顏上一次經歷這種步驟,還是在準噶爾的過境處。打從自己走到緊急通道,周圍排隊的人就沒有停止註目禮,好像自己身上有什麽了不得的東西。估摸著這個緊急通道是什麽大人物專用通道吧,商榷說過,自己在伊甸是貴客,一切按照最好的待遇處理。這些人誤會自己是什麽大人物也很正常吧。

手續很快辦好了,甚至連安檢都沒有,再次進入伊甸頂層,還是那樣的琳瑯滿目,紛繁覆雜,一眼根本看不盡所有的信息。王顏坐著軍區的專車,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乘坐了,但是這種在軌道裏穿梭的交通工具,體感速度還是太快,使人心慌。

軍區的招待所坐落在鬧市區的某個街道,這個街道氛圍肅殺,行人頗少,和周遭的繁華格格不入。好似熱鬧的影子——靜謐、陰冷。以至於王顏剛下車的時候,以為自己進到了義莊附近。招待所的大門不大,但是內部卻十分寬敞,布置相對簡單,甚至有些樸素。這個招待所沒有人接待,乙巳非常熟練的利用某種舊歷人的技術,訂好了王顏的房間。兩人從大堂往裏走,穿過大堂後是一個天井,擺放著各種隔板,將天井分成一塊塊的,像是舊歷的大浴室。乙巳解釋,這是健身房,軍人們會在隔間裏鍛煉。王顏不解,新歷人的身體不需要鍛煉,可以用虛擬技術“玩兒”,舊歷人的身體如果要加強,必須有實際的鍛煉,但是這個隔間,什麽都沒有,光靠虛擬技術也只能刺激大腦,身體是完全練不到的啊。

就在王顏打算提問的時候,就看到了一個實例——一個隔間裏,正有一個人在鍛煉。原本只有兩塊立板的隔間裏,充斥著不知名的淡藍色液體,有粘性,且被某種力量包裹在隔間內部。內部正有一個男人漂浮在液體裏,赤膊在跑步。

“這是有機液氧,一種包含氧氣的混合液體,人可以在裏面呼吸,同時這種液氧內流動的金屬可以連接電路板,所以可以智能編程,配合虛擬技術,人就可以在隔間裏面達到鍛煉身體的效果,”乙巳解釋道,“不過,這個人……”

跑步的男人好像感覺到了附近有人在看他,停止了鍛煉的模式,淡藍色的液體被隔板吸收,男人緩緩落地,盯著眼前的兩人觀察。王顏覺得自己的行為可能冒犯到了對方,連忙道歉。

“對不起,打擾到你了,我沒見過這種裝置,所以剛剛只是在看這個隔板是怎麽運作的……”

“新歷人?”男人打斷了王顏的話語。

“誒?”王顏疑惑。

“不是?”男人又問。

“我……”王顏看了看乙巳,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可是乙巳只是低著頭,什麽也不幫忙解釋。

“果然是新歷人,我聞著味兒就不像是個伊甸人。”男人拿起掛在裝置上的衣服,不再赤誠見人。一邊穿著衣服,一邊向王顏走來,伸出右手,“我叫邵澤,是個退役的老頭子。”

老頭子?王顏實在看不出眼前這個肌肉炸裂、面容俊朗的男人是個老頭子。難道又是個註射過T細胞的?T細胞在伊甸不是很罕見的嗎?

“我叫吳為。”王顏實在想不出有什麽話可以和對方交流,只好只說個名字,還是假名字……

邵澤回以禮貌的微笑,並沒有深問,“今天淡湖沒跑完,算了算了,一把老骨頭了,還是回去躺著吧。”說完就離開了。

王顏目送這個男人離開,內心有了一些判斷,淡湖是商徵羽最早離開國境後第一個駐紮的地方,在中亞。轉而進入勺子溝後,淡湖就不再是商徵羽軍隊的根據地了。這個人剛剛說自己在跑淡湖,難道是當年的兵?那年紀少說也有一百二十歲了!他剛剛說自己叫什麽來著?邵澤,是那個邵澤嗎?

“他換過殼。”乙巳終於再度發聲,不再低頭不語。

“換殼?那是什麽?”王顏不解。

“那是管家發明的一種手術,可以把除大腦以外的任何身體部位更換成人工的材料,成為人造人。”乙巳說。

“還有這種技術?”王顏心想:這種技術雖然和T細胞不同,但是成效可能差不多,都能極大的提升人類的壽命,並提高身體的機能。

“是一種很昂貴的手術,而且伊甸的法律規定,除非是身體受到重創,否則不允許主動使用換殼手術。換殼雖然可以提高身體機能,但是過程十分痛苦,根據換的部位不同,造成大腦的損害也不盡相同,一般人根本受不了。”乙巳咬著牙解釋,好似有什麽痛苦。

“那這個人,看起來應該……”

“他換了全部,”乙巳情緒似乎有些激動,“除了大腦,什麽都是人工的。”

“大腦的神經元這麽覆雜,管家居然能夠想到把人腦連接到不同的材質上,這個技術也是非常厲害啊。”王顏感嘆道。

“厲害什麽!人腦在這種身體裏,時間久了就會產生不可逆的損害,時間越久損害越嚴重,滿滿的,就會開始頭痛!中風!越活越折磨!”乙巳越說越激動,最後眼睛裏甚至滲出了淚花,乙巳轉過身來看著吳為,似乎要說什麽,但是話到嘴邊,還是沒能說出口,轉而變成劇烈的大哭。

王顏被乙巳這一出搞得莫名其妙,只能出言安慰,不料乙巳直接上前抱住了王顏,在懷裏嚎啕大哭。王顏無法,只好輕撫乙巳的後背。說來乙巳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孩子,有著不願說的過去,或許和這個換殼手術有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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