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顏被帶到城市的中央，之所以會認為是中央，主要是因為那個地方擡頭看，頭頂的冰蓋是最高的。這是一個巨大的廣場，但是行人皆繞著廣場走，廣場中央只有幾個荷槍實彈的衛兵，分布在不同的地方。這個分布並不規律，但看起來應該有某種聯系。廣場正中是一只巨大的烏龜雕像，烏龜的五官可怖，張牙舞爪，四肢踐踏之處，地板碎裂。也許是雕刻技藝太過高超，王顏僅是遠眺，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烏龜的正上方，懸著一把劍，沒有看到任何的掛繩之類的東西，這是磁懸技術。磁懸技術對新歷來說是很常見的技術，但是出現在舊歷地下城的廣場上，實在匪夷所思。王顏被帶進了廣場，經過層層地檢查，才慢慢走到烏龜的身後。王顏靠近才發現，烏龜雕像竟有十幾米的高度，而懸劍則更是高聳。

“吳為教授，您是外來人，按照伊甸的規矩，您必須先朝著烏龜的命根子踹上三腳。”押送人員介紹道。

“為什麽？”王顏不敢多說話，只能簡短提問。

“這是規矩，這烏龜指代‘矽禍’，您踹了這烏龜的命根子，表明您的立場，誓為人類！絕不倒戈！”

矽禍，叛逆者對母親的稱呼。叛逆者一直否認母親的合法性，也否認母親的人類身份。關於第二點，母親從未表明過自己是人類，盡管法網和母親無處不在，但新歷世界沒有真正的“機器人”，只有各種服務的機器和配套的“影像人”。母親沒有稱自己是人類，也沒有使用機器人作為工具，其本心是為了讓人類生活得更加安心。而第一點，母親沒有使用過“民主”或者“民心”來闡述自己統治的合法性，取而代之的是合理性，唯有合理的方案才是選擇統治者的最終目的，母親可以提供人類不曾實現的頂級方案，所謂“民主”，不過是人類在方案擇優上的一種妥協，更有民粹的副作用。在有更好的選擇面前，是不必拘泥於所謂的合法性和民主框架。

以上都是學院最初的必修課學習內容，沒有合法性也不是人類的母親，其目的只是擇最優地服務人類，叛逆者，不過是一些不聽話的孩子，他們為了叛逆而叛逆，盡管如此，母親仍以博愛呵護他們。

可這裏是舊歷區，叛逆者用“龜”來代“矽”，母親在這兒，是可怕而又醜陋的災禍。“與之隔絕，誓為人類！”如此口號，可見伊甸的人恐怕都是可怕的教徒。

王顏想到這裏，並沒有反駁或拒絕這個提議，而是高興地朝著大烏龜的命根子踹了兩腳，最後一腳是雙腳起跳猛踹，踹完還朝上面吐了口水。

“夠嗎？要不要再來泡尿”

“嗯……也不用那麽……足夠了……”押送人員一頭黑線，小聲說，“帶了這麽多人，這還是第一個想都不想就玩命兒踹的。”

離開烏龜廣場（王顏自己取名），王顏被拘到了車上，這次開車過了好久，周邊已經失去了高樓大廈，到了一片平矮的建築群中間，最後車停在了一棟小別墅前。

覆興研究院。

別墅的門牌用不同的文字寫成，中文字最大。不過在王顏的有限自動翻譯眼裏，就變成了一行中文大字，幾行中文小字和一些不認識的符號。一個彎著腰的披著長發的人在別墅前澆花，看不清臉。

“仲教授，澆花啊。”押送人員問道。

那人並不理會，顧自澆花。

年輕人也不懊惱，繼續說：“仲教授，我們把最後一位教授請來了，這下，你們人齊了。”

被稱為仲教授的人聽到這句話動作僵住了一會兒，然後繼續頭也不回地澆花。仿佛剛才那個停頓只是時空的一個小掉幀。

“吳教授，我們幾個的軍銜不能進入這棟別墅，請您自己進去。您的房間是204號，裏面都是你們外來的有學問的人，”邊說邊看向澆花的仲教授，“一定會相處得和諧愉快。”

王顏被推進了別墅範圍，不知怎麽的，原本陽光明媚的栩栩庭院，從踏進的第一步，就感覺到寒氣逼人。王顏進退皆難，不知該當如何。這時候仲教授仿佛了解了這份尷尬，停止了澆花，緩緩轉過身，披頭散發，蓬頭垢面，寬松的衣料和骯臟的面龐，即使面對面，也看不出任何信息，甚至男女。

“跟我來吧。”一個尖細的聲音。

王顏無法，只能亦步亦趨地跟進了別墅。別墅內部比想象得要豪華，空間比外面看要大，內部的設計也極其豐富。服務似乎也很周全。仲教授一進入便有一年輕女子替其拿水壺，並遞上了毛巾。

“吳為教授您好，我們恭候多時了。”

這時候從右側門後站出一排的人，有男有女，制服筆挺，整整齊齊，乍一看連相貌都有些相似，清一色的標準美人。為首的是個留著山羊胡子，帶著單邊眼鏡的老頭。

“我是本別墅的管家——老意。進入本別墅的所有教授都要事先選擇一位貼身的侍從，在研究期間，您可以命令侍從為您做任何的事。一般來說，我會提前為您篩選合適的人，但是根據我已經得到的資料，基於您在外面的一些獨到的習慣，我沒有辦法為您進一步篩選出合適的人。所以請您在這裏所有人中進行挑選。放心，這些都是萬裏挑一的優秀侍從。”老意看似畢恭畢敬地解釋，可是言辭中並沒有熱情，也沒有溫度。

王顏從老易的說法裏，聽出了三點內容：這個別墅老意說了算，每一個教授都會有一個監視者，監視者可以提供包括性服務在內的一切服務。

王顏就著人群掃了一圈，並沒有發現這些人有什麽特別之處，甚至都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做出來的。一時間不知道該從何選擇，沈默的時候，老意並不說話，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的等著王顏做出最後的選擇。

“你的房間號是多少？”站在一旁的仲教授問道。

“204。”王顏回答。

“那就選第二排第四個吧，哪個都沒差。”

王顏心領神會，仲教授雖然沈默且古怪，但是從門外的領路開始，這個人就一直有意地幫助自己。

“那就按仲教授的意思來吧。”

王顏註意到第二排第四個的是一個小姑娘，以舊歷人來說，已經是個高個子了。小姑娘被選中的時候，眼睛有明顯的微張，但是很快就收了回去，只是程式化地微點頭。其餘一眾人在王顏做出選擇後，各自離開別墅。

“你去洗漱一下吧，等會兒，我們開個會。”仲教授用毛巾一邊擦臉一邊走上樓。

樓梯就在進門走廊盡頭，王顏在小姑娘的帶領下，找到了自己的房間，這個房間是有壁紙的——炊煙裊裊的繁忙早市，吳為對王顏說過他新歷家中的動態壁紙。眼前這組雖然不會動，但是畫作栩栩如生，也是一副優秀的作品。房內陳設相比外面的覆雜設計，顯得有些單調，甚至有些地方還空出了大塊。

“這……是按照我的家設計的？”王顏試探地問小姑娘。

“是的，教授。”小姑娘回答。

果然如此，吳為說過，自己的家並不大，而且因為不富裕，陳設都非常簡單。這裏的墻紙，隆重遠超陳設，所以王顏大膽猜測這個設計就是吳為新歷的家。但是，這些家夥到底是怎麽知道吳為家裏的樣子？

“您的東西已經按照您的生活習慣擺放好了，教授。”

“你先出去，我，想要一個人待會兒。”王顏不敢動，生怕自己在監視者面前露出破綻。

小姑娘不說話，也不動彈，只是呆呆地站住。

“怎麽，不是任何吩咐都會聽嗎？”王顏聲音拔高，不知是心虛還是氣盛。

“乙巳。”

“什麽？”

“我的名字。”

說來王顏還沒問過姑娘的名字。癸亥拿出胸前口袋裏的一個木牌，遞給王顏。上面寫著“癸亥”二字，王顏腦中迅速回憶了這兩個字所代表的意思，天幹地支嗎？這是代表幾來著？想不起來了……

“十四歲。”癸亥又說了三個字，離開了房間。

癸亥的離開，並沒有讓王顏輕松多少，這個房間極有可能安裝了監視監聽，自己任何一個舉動，都有可能暴露身份。雖然王顏也不知道暴露身份會如何，但是現在的情況，再怎麽小心也不為過。

王顏假裝漫不經心地在房間踱步，實則利用餘光觀測房間的細節，心中推算吳為的生活習慣。大部分的都不難猜，吳為這樣的人，連澡都不舍得在醒著的時候洗，如此忙於研究，更不可能在家逗留太長的時間。他是個研究癡，可能去酒吧買醉約炮是他唯一的私生活，所以，房間內只有書桌才是他最長待的地方。

王顏慢慢走到書桌前，翻看抽屜裏的東西。本來也沒有什麽，都是一些文具和辦公用品，直到看到了一個抽屜內，清晰地放著一個筆記。

新歷的筆記，是一塊小玻璃面板，平時放在桌面上，想到什麽就往邊上的小玻璃板一劃，就都記錄在冊。平時出門想到什麽需要記錄的，直接拿出筆記在額頭上一貼，全部記錄。眼前這個東西是吳為的筆記，不出意外應該狠多重要的東西。只可惜，筆記打開需要能源，新歷的能源技術是可以保證世界的每個除舊歷區的角落都能及時補充能量，所以一般設備幾乎沒有什麽存儲能量的功能。沒有能量，設備就無法使用。

王顏拿起筆記，本以為如今的它只是個裝飾品，沒想到居然打開了，玻璃面板上顯示著小字，還有音樂和影像。王顏設置了僅對自己可見，仔細觀察，發現這個筆記比自己以往使用的還要厚些，可能是吳為為了舊歷專門買的蓄能版本，這種版本的筆記也沒辦法設置密碼。也對，吳為怎麽可能帶著沒用的筆記出門呢？

筆記上有許多吳為的生活雜事，但是更多的是他的研究。歷史學和社會學有相交的部分，王顏看這份筆記也不算吃力。單看了幾頁，王顏就發現吳為的學問遠比自己想的要高深。在新歷環境下那麽單一的社會模型，吳為居然找到了不少有用的學說定論，當然有很對是通過對比歷史的，確實很厲害。翻著翻著，王顏被一個標題吸引：

歷史推演法！

吳為就是聽到自己說了李教授的歷史推演法而發瘋自殺的！於是迫不及待地看下去：

“新歷96年6月5日。今天我認識了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他喜歡我的研究，並且懂我在幹什麽。他說了他的想法，居然是那麽神奇的東西，我竟然從未想過，他想要和我合作，我當然同意！激動之餘，除了項目什麽都沒聊，我甚至忘記問他的名字。”

“新歷96年6月6日。我一晚沒睡，全在想那個項目。我一大早就去北京找他，他在研究室裏研究一本書。在我看來這本書沒有什麽好研究的，他的助理都可以完成。我們需要研究的才是真正的偉大的東西。如果這個研究成功了，我和他就將成為站在母親身邊的人！不！甚至要高於母親的位置！”

“新歷100年4月1日。李忠說他的研究出現了瓶頸，這已經是第514次失敗了，對於這個研究，我已經傾註了我所有的心血，但是結果卻一直失敗。或許我們都錯了，我們不該去做神的事。”

“新歷104年7月4日。李忠似乎已經放棄了研究，我不斷給他鼓勵，可是他就是不肯再做了。雖然不是第一次項目流產，但是這次，我好像挺不過去了……”

“新歷107年1月8日。醫院的心理治療已經耗費了我幾乎所有的錢，可能是我太在意了，那本來就是個夢，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歷史怎麽可能被推演呢？算了，人這一輩子，就做一個夢也好。我每個月都會催促一次李忠，同時，自己開始鉆研歷史，李忠做不到的，也許我可以做到……”

原來吳為真的參與了歷史推演法，但是為什麽他說沒有完成呢？李教授完成歷史推演法是在100年的時候。當時自己就在場，而且，李教授當時就教了婷婷和自己。為什麽，為什麽李教授要對吳為說謊！

就在王顏思緒的時候，筆記的斷了光。那是筆記儲存的能量用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