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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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沈默了一會兒,突然雲斂出聲問道:“你想不想見他一面?”

駱雲沿路追蹤厲忻,但又躲著厲忻,他也不知道該不該見對方一面。

或許很多事,見過之後就了然了,但又或許,見過後知曉的答案,是他最不願意接受的答案。

他的手指敲擊著桌面,眉心蹙得很緊,手邊的茶慢慢放涼。

雲斂氣定神閑地端起茶盞吹去水上的茶沫,一口一口抿著。

“你這人啊,我說,便把你做事的雷厲風行拿出三分出來,也不會至於如此被動。”

駱雲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說:“聽你這話,倒是希望我去找他了。”

“隨你便。”雲斂臉色變冷,他合上茶盞,冷冷道。

“我和你都有一個致命的缺陷,我們都太理性,你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騙人,而我也可以明知道喜歡卻不去接近。”駱雲低低說:“我們都沒救。”

雲斂聞聲,手指顫了一下,他放下了杯子,沈默了起來。

這時有人在外通傳,說外面有人找文遠公子。

雲斂抖了抖衣擺起身,拱手向駱雲道別:“你如果不想見他,那就放過我們,這麽沿路追蹤下去,便是再愚鈍的人也能發現破綻。”

駱雲擺了擺手,沒有再說話。

雲斂隨即出了船倉,遠遠看著厲忻趕著馬車在不遠處等著他,他見之一笑,下了船施施然走了過去,被厲忻一把拉上馬車。

“賢弟怎麽去了那兒。”

“遇上一個朋友,他在這附近做生意,方才請我去船內喝杯茶。”

能在這裏遇到朋友也真是巧合,厲忻註意到周圍人留意他的目光,那目光有些怪異,他雖然看著是個病死鬼的模樣,但也不至於讓人們露出如此奇怪的眼神吧。

“接下來去哪裏?”

“我曾經來過此地,有處客棧對江而建,客棧內的鱸魚煮得甚是鮮美,我們去那兒吧。”

眼前這客棧看著就富貴豪奢,來往出入的都是錦衣華帶的闊綽人家,客棧外還有詩亭,有小花園,還有泊著等人泛舟游興的船只。

厲忻到了地方就有些猶豫了,眼前所見雖然賞心悅目,畢竟紅花如煙,長河落日,襯托得這隔江而立的高樓就像仙宮瓊宇,但住進去花銷也很昂貴吧,不是他們這樣顛沛流離的人能夠住得起的。

他看了看文遠,對方倒似習以為常的樣子,下了車便拽著他進了大堂,直接在櫃臺上擺了一錠金子,那金子有小兒拳頭大小,是窮苦人家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

厲忻也是這段時日才受了沒有錢的苦楚,他自幼就拜於武當山門下,平素雖然簡樸,但從來不愁吃喝,後來又進了魔教,更是出手闊綽,從來沒有為錢煩心過。

文遠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出身,想必花錢也是大手大腳慣了,厲忻卻有些愁苦,一則想著如今還要靠人養著,深感自己無用,二則又不好規勸,怕被人覺得貪人錢財。

兩人隨後去了天字一號的上房,共居一室,其實也算省些花費,厲忻心裏思索,這天字一號房位置真得不錯,開了窗戶就能看見江面,屋內陳設精致,屏風都是彩繪精雕的檀香木,桌面上已經備了幹果蜜餞,角落裏擺放青瓷花瓶,幽蘭香味撲鼻,只是床榻有些太窄了,剛剛好夠兩個人共臥。

其實換了別人,兩男共臥習以為常,沒什麽可計較的。

偏偏現在是厲忻和文遠二人,厲忻自覺身子臟汙,心裏又有些難以痊愈的隱痛,文遠更是剛剛差點被玷汙,怕是難以同男子共榻。

夜幕深了後,文遠自然而然將兩枕擺在床榻上,厲忻見此,也不好再說什麽,也便隨對方同塌共眠了。

床榻上幔帳蓋了下來,從窗欞映進來的月光也映照在幔帳上,輕薄纖柔的絲綢有些瑩瑩發亮,手指輕輕一戳,就像流動的水色一般。

厲忻怎麽也睡不著,鼻腔間有文遠身上淡淡的香脂味,夜裏太靜了,隱約能聽到對方平勻的呼吸,就像附在耳邊低語般讓他耳廓發燙。

他翻了個身,面向著床榻外,手指搭在床欄上戳著那涼薄纖柔的幔帳,總覺得睡不著。

煎熬了半晌,厲忻終於輕輕下了床榻,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盞茶,喉嚨和身體終於沁爽了許多,他看著窗縫間射進來映在地上的一道劍一般窄長的月光,手指在那月光上劃來劃去,這月光竟然有些涼,他心裏有些難言的孤冷和寂寞,就算身邊有個人依賴他,但他總覺得這一切就像是假的。

他的內心被過往經歷燒灼出一個難以痊愈的洞,不留意這個洞就疼起來了。

他枕著手臂趴在桌子上慢慢入眠,四周過於空曠,總覺得背後有人,幾次他回頭看,其實屋子裏除了睡得正酣的文遠,就是無法入眠的他自己了。

這樣折騰到後半夜,街上打更的敲鑼經過,他才終於有些困意,就這樣趴在桌面上,任由身體慢慢松懈,柔軟,閉上眼有了入眠的感覺。

也不知是夢裏還是現實,他的臉頰被一雙柔軟而溫暖的手緩緩撫摸著,那種感覺並不算太壞,其實有些像是幼年時師母的撫摸,讓他心裏泛出了想要訴苦的酸澀。

朦朦朧朧睜開眼,看到的也是黑團團的影子,也不知道來者是人是鬼,他氣力盡散,想著來者是鬼也好,這麽溫柔的鬼也是好鬼。

“師母,我活得好苦。”

厲忻說話間就落下淚來,他心裏積攢了幾千幾萬句話,臨到頭卻只能說出這一句,他也想把過去的苦痛一夜之間抹平痕跡,偏偏那些記憶就是不放過他,以前實在太苦了,日日想著死,因為知道自己一定會死所以再苦也有個盼頭,很多事壓根就不去多想,如今終於解脫出來,要活下去,日子剛剛有些起色,也有人陪伴左右,那些痛苦才慢慢浮上水面,提醒他警惕一切只怕是鏡花水月。

他實在是太怕了。

他的意志真得被摧毀得太徹底了,一點點痊愈起來難於登天。

真是全身冷得不像話,夢裏哭成一團,直到後背覆上溫暖,一個聲音喚他醒來,厲忻才慢慢醒轉,驚詫發現夢裏已經過去很久,現實裏天還是黑的,叫他起來的是文遠,文遠呆呆看著他,厲忻摸上自己的面部,已經濕透了。

原來,他也是會哭的。

厲忻想到,他很久沒哭過了。

原來厲忻也是會哭的,雲斂看著眼前這張濕透的臉想,夢裏才敢哭的男人,讓他十分心碎。

“大哥…你有什麽傷心事,不妨說給小弟聽?”雲斂還要繼續偽裝自己是文遠,他太了解厲忻了,厲忻一路走來絲毫沒有聯絡舊人的打算,他是想要徹徹底底和過去斷了的,他,穆清羽,駱雲,楚淵,都曾經狠狠紮過這個男人的心。

眼前的男人只是神情苦澀的看著他,良久卻笑道:“一些舊人舊事,賢弟不會想聽的。”

“我想聽。”雲斂急聲道,說罷才覺得自己反應太強烈,怕是要被看出破綻。

厲忻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想到過去那些難言的經歷,雲斂也不忍逼問,只是抱著對方的肩柔聲道:“屋裏冷,來床上睡吧。”

厲忻沒有反對,隨他上了床榻,兩人在被窩裏依偎在一起,厲忻有些發抖,雲斂於是摟著對方的肩,輕輕撫摸著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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