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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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雲斂露出疑惑的神色,良久點了點頭,道:“也許是吧。”

仇恨確實能把人變成惡鬼,湛寂曾經親眼目睹雙親慘死,便執意找仇人報覆,連累厲忻背負罵名生不如死,這報應又落到了雲斂身上。

或許那真正的惡鬼是人心執念,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瘋狂行徑。

這樣說來,“湛寂”也並沒有死。

因為恨意沒有消散,生者也沒有得到救贖。

穆清羽默默看完了這一場覆仇,勒馬緩緩向山下而去,他一路獨行,心裏頭空落落不知是淒涼還是哀傷。

他認出了那個墜下懸崖的人是厲忻。

和他後來見到的厲忻有些不同,仿佛是花朵失去了鮮艷的色澤,或者是寶石蒙了灰,但那就是厲忻,和他記憶裏的一模一樣。

甚至他看向自己空洞的眼睛,也和記憶裏少年那次分別一模一樣。

厲忻為什麽在最後一剎看了他一眼,穆清羽百思不得其解。

他只是覺得被那一眼紮得心痛,他們錯過的數十年時光突然沒了實感,轉眼間兩個人的關系就走到了頭。

就像是…穆清羽被父親從武當帶走第二天,就得知厲忻的死訊。

山中霧氣蒙蒙,穆清羽一邊劈著樹枝一邊在懸崖邊的山下尋找,一直從白天找到黑夜,找得馬都乏了,死活不肯再走一步,他還是沒能找到厲忻,只是在一條從山下流過的河流上,看到凸起的礁石掛住了一塊染血的碎布。

一時之間不知是希望還是失望,穆清羽覺得自己的眼眶濕潤了,厲忻…或許還活著……

河流的下游是一面湖,湖邊住著以捕魚為生的漁民。

厲忻被救起後,在農家裏休養了幾日才慢慢醒轉,在他耳邊的是曬網和劃船靠岸的聲音,漁民相互呦呵著將網中和船上的魚一桶一桶倒進水池中,魚尾拍打著水面,為空氣裏帶來湖底潮濕的氣味。

厲忻被從矮窗裏射進來的光照得睜不開眼睛,他伸出手遮在眼睛上,發現身上本來穿著的衣服已經換下了,現在身上穿著的是漁民的粗布麻衣,還有股水洗後淡淡的堿水味。

他的臉部光滑,頭發也被修得很短,這幾日一定有人盡心照顧了他,否則不會是這個樣子。

正胡思亂想間,門被從外推開,進來的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翁和一個年級不大的姑娘,看到他醒了,姑娘臉上露出了笑容,忙放下擔子小跑過來。

“大哥…你終於醒了?”

厲忻看著眼前這張清秀不施粉黛的臉,點了點頭,他若下了地獄一定要問問閻羅王自己上輩子是不是九命貓妖,怎麽幾次都死不了,這命數別人求都求不來,給他可就真是浪費了。

“這是哪裏?”

“這是金水村,外面是碧落湖。”

最近的鎮子是哪裏?厲忻想問,但看著面前臉微微紅的小姑娘,他不想讓這對父女失望,自己搭救又殷切照顧的病人,醒來就是問附近的鎮子在哪裏,是誰都會失望的吧。

先留著幾日再說,厲忻心想道,可惜他從魔教出來時身上沒有一點金銀,否則還能留給這父女權當謝意。

厲忻醒來後幾日便下地走動,他被困魔教時,湛寂時常給他灌輸內力,又丹參良藥溫養著,他仍然生無可戀,只覺得身體每況愈下,但逃出來後反倒身體好了一些,過往情孽就像夢一般,因情蠱離體那些困惑和痛苦也都漸漸散了。

他開始力所能及幫這對父女忙些捕魚的事,捕好的魚,有些曬幹等著商販來收,有些就近推到附近的市集賣了,不過之前是這位老父親和女兒推車上路,最快也要兩日才能到集市,天氣熱了魚也就不新鮮了,有了厲忻,他可以把魚裝在水桶裏,推著車日夜趕路,一日就到市集裏,魚又新鮮可以賣給附近酒樓,幾個來回後攢了錢買一頭騾子,再賣魚就可以讓騾子來拉車。

厲忻一直以來都是習武之人,他沒做過這捕魚和商賈往來的事情,就算他武功恢覆了,不參與江湖事,不加入各幫各派,他能做好的也大概是看門護院,押貨運鏢的事情,不過也比捕魚賣魚輕松多了。

這父女倆相依為命,這樣的日子也過了這麽多年,人生多艱,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厲忻趕著騾子,忍不住想得遠了,不過天色昏晦,漸入夜幕,這條路雖然走了幾個來回還算太平,但他不由得緊張了起來,尤其今天好像還有霧。

或許正應了他的擔憂,走著走著他突然聽到前方傳來砍殺聲,霧有點濃了,是什麽人因為什麽打鬥,他看不分明,只見一個穿青衣的男子被圍成一圈節節退後,馬也驚了,車也停了,砍殺他們的是一群蒙面人,不知是尋仇還是圖錢。

厲忻勒了韁繩在不遠處等著,他現下武功被廢得七七八八,內力一直蓄不起來,全憑他練武多年養成的一身硬骨頭,所以比一般人還是耐打些,但他無意上前幫忙。

他就是因為多管閑事才覺得如今這般下場,少年時他信奉懲惡揚善,拔刀相助,認為做好人做好事就一定被上天庇佑,結果他救了湛寂。

有時候救人,得到的不一定是善緣,或許那個人本來該死呢,你救了他反而害了千千萬萬人,一次施救反而釀成大禍,這罪孽深重自然要起了這個因的人來受。

厲忻靜靜看了一會,看到那青衣公子被砍到手臂,保護他的侍衛也七七八八被打散了,這個人要走投無路了。

厲忻擡手折了路邊一根樹枝,他將樹枝用隨身小刀削成尖銳的形狀,看那公子馬上要挨刀,便嗖一聲將樹枝飛出去射中那持刀的蒙面人手上,因為內力不夠,樹枝雖然尖銳,但只沒入手背一半。

他捏了一把削成短節的尖銳暗器,看準時機扔了幾個出去,那蒙面人左看右看,只以為有人埋伏,並沒想到這不遠處趕著騾車,穿著粗布麻衣,散發著魚腥味的男人會是暗器高手。

厲忻嘆了口氣,他就是看不得別人以多欺少,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

說是不救,就應該不救,他怎麽知道救下的不是個魔頭。

那群蒙面人見殺不了人,又怕有神秘高手埋伏,便急匆匆撤了,留下那一行人驚惶未定。

厲忻看著前路風平浪靜,於是甩了鞭子,趕著車繼續往前走,走到那群被救的人旁邊時,有人攔住他問:“你是什麽人?”

“草民就是個賣魚的。”厲忻指了指車後的水桶:“賣完魚著急回去,家裏有人等著。”

那青衣公子擺了擺手說:“一個過路的而已,讓他走吧。”

“此人實在是行為蹊蹺。”那攔住他的護衛蹙眉道:“方才這裏打得慘烈,這賣魚的不驚也不怕,現在又一派氣定神閑上路的樣子,實在不像是個普通漁民。”

厲忻聞聲一驚,可算是惹了麻煩,他素來這般不動聲色,一派淡然,原來也是有錯的。

“哎呦,小的求幾位大爺饒命!”厲忻反應及時,忙不疊從車上連滾帶爬下來,以頭搗地,哭得稀裏嘩啦。

這狼狽樣反倒讓那群人嗤笑了一聲,青衣公子擺擺手說:“一個賣魚翁罷了,別難為他了,我們還是盡快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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