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次在這裏聽到關於工人們發起抗議活動的時候，到葉知舟今日再出現在集會場所，已經過了半個多月的時間。

虧得有餘滿江整日在圖書館那邊風波不斷，導致葉知舟在這段時間裏，即使基本上過回了自己以前的生活，也並沒有覺得和民間團體完全失去聯系。

因為早些時候和李老師的那通電話，所以當葉知舟接到王教授的邀請電話的時候，不論是對於自己還是對於對方，他都找不到一個推拒的理由。畢竟只要能保證他不受到牽連的話，其餘的事情也就都隨之顯得不那麽兇惡了。

所以在一個休息日裏，就和餘滿江一起坐車到了集會場所。他進去的時候，除了和餘滿江約好的那些同學，其他人來的不算多。他隨意和一些人打了招呼，就到王教授的辦公室去了。

王教授早就在等著他了。一看葉知舟來了，挺高興的站起來迎接他，一邊說道：“小葉啊，你這段時間沒來，我們組織的大家夥都很想念你啊。工作上沒遇到難事吧？如果有了困難，及時張口，咱們一定會想辦法幫你解決的。”

“謝謝王教授，我沒什麽事，就是手底下有些兼職的工作在忙，一時間沒能抽出時間來。”他不打算把自己曾經預謀的事情明白的說出來，因為李老師那通電話，他已經明白王教授和姜老師都知道自己的意向，可是當他今天重新站在這裏的時候，就說明目前還沒有辦法能讓對方接受並許可自己的退出。

所以此時的葉知舟面前只有妥協這一條路可以走，他明白這一點，也就不打算過多掙紮。畢竟就目前的狀況來說，那明顯是徒勞無功的，相比較之下，他更希望能把精力耗費在可以明顯讓這樣進退兩難的處境獲得改善的事情中去。所以今天他來了。

與王教授寒暄了幾句之後，就見他關上了屋門，從一個上了鎖的抽屜裏面拿出了幾份報告，放到了葉知舟手裏。

葉知舟接過，本能的拿著文件查看了起來。當他意識到這份文件的內容不簡單，想要合起來的時候，已經不能忘記自己看到過的東西了。他不知所措的擡起頭問道：“王教授，這、這是······？”這種東西看過之後，自己以後將會處於什麽樣的境地啊？葉知舟暗暗的想。

王教授靠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回答道：“就是你看到的那樣。這是前些日子，我委托熟人從政府官員的辦公室裏面偷出來的。為了調查工廠欠薪事件，我們不得不去尋找與工廠有關的資金流向。這次才真正的查出問題來。”

葉知舟看著手中的文件，這上面記錄的是某工廠領導調用大量工廠內資金進行私人投資，其中的一些投資項目都是經過政府簽發的，上面還有印章和簽字。

原來那所工廠不給工人們發工資，是因為他們把應該發給員工的工資拿去投資政府項目了。難怪到現在沒有人出來管事，尤其是政府官員們都對此視而不見。

這就能明白了，那些管理者們對於員工們被不公正待遇的無視，是因為這件事情中牽涉到的所有管理層，都正在從這件事情撈取利益。當工廠的資金流向私人投資，並且還有政府官員過手簽字的時候，其實就可以從中猜測出，一定是工廠領導和政府官員想要通過這樣的手段，讓這些資金流進了自己的錢包裏，並且打算用‘工廠經營不善’的理由將這件事情糊弄過去。

試想一下，哪怕未來這家工廠倒閉了，可到那時候說不定投入到這些投資項目裏面的資金就可以回流了。他們只要拿出一小部分錢把這些工人們草草打發了，這件事情就可以不聲不響的解決了。所以對於他們來說，哪怕現在工廠員工們鬧意見鬧上了新聞，只要官商沆瀣一氣，將這件事情盡可能地拖延下去，那麽一切就依舊可以不受打擾的進行下去。

事情的大概應該就是這樣的，雖然目前從這份文件當中還看不出來明確的罪行，不過其中的不正常關聯性卻能讓人一想就透。——這完完全全就是政商勾結的典範，而這些經過官方簽字的投資項目，裏面一定有些不為人知的巨額利益，才讓工廠的管理層甘願冒著風險，也不願意輕易放手。

想到這裏，就連心裏對了解這樣的事情產生抗拒的葉知舟，也難免覺得多虧有集會在插手幫忙，不然這群工人的事情一定從此見不得天日了。

又看了看手裏的文件，猜測集會如果要調查的話，除此之外，還應該主要調查這份文件上所記錄的投資項目，才能真正將其中的問題揭露出來。

葉知舟腦子裏轉得飛快，很快就將事情的前前後後給構想了一個遍，唯獨不能忽視的，是心裏依舊覺得很是憋屈——就算這件事情是明顯的罪惡又如何？如今這份文件讓自己看了，那麽想要無牽掛離開的想法就徹底化作泡影了。

這份文件是偷出來的，是集會負責人用非法手段得到的。而自己已經知道他們的非法行為，如果不能當下立即報警處理，那麽此後再參與的所有事件中，自己的身份都屬於共罪成員。

他甚至暗暗的怨憤起王教授，就這樣將自己拖進了一個危險的漩渦中，此後怕是徹底不能回歸到以前那樣幹凈的生活當中去了。

不過就算是這樣想，葉知舟嘴上也半分不能表達出來，因為那對目前的情況毫無益處，他只開口問道：“王教授，您給我看這個，是什麽意思？”

就聽王教授回答道：“小葉啊，我今天找你來，就是因為我認為你是組織裏非常優秀的人才。雖然你來的時間不長，可是我們已經從李老師那裏對你有了很大的了解。你在市立圖書館的工作薪水應該不高，我們知道你在做出版社的兼職，巧合的是，出版社給你分配任務的編輯同志，其實也是咱們集會的一員。這就說明，雖然你是最近才剛剛參加進來的，可是或許從很多年前開始，咱們就已經有了交集。小葉啊，我叫你來，是因為我們認為你是個可以信賴的人，是想讓你幫忙來分擔一些任務的。”

“這、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此時的葉知舟已經完全震驚到瞠目結舌了——竟然連出版社的編輯也是集會組織的一員？難道自己這麽多年幫出版社改過的稿件裏，也有過是因為集會才存在的文章嗎？

難怪那天李老師說，如果要退出集會，就只能離開臨水市了。原來自己的生活，早就和集會交纏在一起了。

一時間，葉知舟只覺得心裏愈發五味雜陳。之前那些對於集會的抵觸情緒，到現在更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了。

他是希望自己的人生可以平靜度過的，在此前，他一直以為是因為自己能力出眾，並且碰到了像李老師那樣的好人才能在臨水市有了立足之地。卻沒想到，追根究底，這一切還是承托了集會的情份。

也不知道王教授有沒有看出葉知舟現在更加覆雜的心理活動，他接著說道：“我們了解到，你尤其善於做一些書面工作，而且聽餘滿江說，你檔案分類工作做的特別好。正好我們已經找到了這份文件上所記錄的大部分投資項目和資金管理項目，只不過因為咱們這裏可以信任的人才很少，我們不敢輕易找人，就怕管不住嘴，走漏了風聲，也是不得已，覺得和你有些緣分，這才把你叫來，拜托你來幫忙。”

葉知舟依舊不知道應該回答什麽，只是沈默地聽著。

“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希望你能來幫我們整理那些投資項目和資金管理項目，我相信你的能力，咱們一定很快就能從這些文件裏面查出事情來的。還有之後，可能在也需要你在出版社的相關工作上提供幫助。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有些突然，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這不僅僅是為了工人們的利益，也是為了咱們人民的利益，既然已經查到這其中的有非法交易，那咱們肯定是不能坐視不理的，你說對不對？”

“是，您說的對。”不管葉知舟現在能不能想得通，總之他是沒有理由拒絕。他都看過了這樣一份文件，已經不敢想象如果拒絕的話，會對自己帶來什麽影響。

雖然王教授看上去不像是會私下威逼恐嚇人的，但他不願意親身嘗試一下這樣的可能性。所以葉知舟平靜的回答道：“這些事情，確實是太過分了。行吧，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王教授開口就行。”

“唉！那真是謝謝小葉了。”王教授聽了立馬喜笑顏開地說道：“我知道你和小餘在搞對象，可還是要囑咐一句，咱們這事情可不能告訴別人。我不是信不過小餘，就是她性格沖動，平常又和父母親住在一起，萬一不小心洩露什麽要緊的事情，很容易給咱們引來不必要的風險。”

“好，其實我也是這麽想的。”並且還由此明白，王教授能這樣輕而易舉就介紹自己這樣隱秘性的工作，很有可能是因為自己外地人的身份，人際關系又不覆雜，更容易控制。

對此，葉知舟除了無奈和沮喪之外，已經沒有任何想法了。

“唉，還有就是，這件事情咱們集會管理層是給了資金援助的，裏面有參與人員補貼，那是很豐厚的。”說著，他又從抽屜裏拿出了一個信封，交給了葉知舟，“這裏面是一張銀行卡，以後你的工作補貼會定期打在這張卡裏，你放心，咱們有合法渠道，資金來源可比這些當官的手裏的錢還幹凈，你就放心，不會讓你吃虧的，踏實幹就行了。”

葉知舟木然的接過信封，點了點頭，然後把文件還給了王教授，“等您需要我幫忙的時候，提前告訴我一聲，就是工作日可能會有些困難，沒有正當理由，我也不敢隨意請假······”他想了想，有些尷尬地笑道：“其實我這人挺不會說謊的，如果您需要我在工作日來的話，我或許會有困難······”

“哦，那不會的。晚上行吧？還有休息日，就這麽說定了。咱們的工作地點在市區裏也有，你下班坐車就能到，如果太晚了，咱們有車送你回家去，你方便的話，辦公室留宿也行······”

兩人就工作細節又稍微探討了一些，達成了初步共識之後，葉知舟才從辦公室出去。

門外餘滿江一看見他出來就迎了上來，話裏話外的想要打聽葉知舟和王教授的私人會話。葉知舟如實告訴餘滿江，說王教授要求保密，她也就沒理由繼續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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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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