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一九九九往事》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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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鎮東視角:

這陣子我和程瀚青很少碰面。他弟弟的婚期越來越近,那些大小瑣事大概都需要他這位大哥兼長子幫忙操心。

上禮拜我們去辦了簽證,程瀚青當時還問我幹嘛要這麽急,我顧左右而言他地帶過了話題,並沒有對他說實話。

……

晚上上班時,華姐給了我一只信封袋,說:「吶,拿去,買好了。」

我伸手接過,也沒拆封,笑著跟她道謝。

她點了根煙,好奇地問:「難得啊──怎麽,交女朋友啦?還帶人出國去聽演唱會?」

我沒答,只說:「妳女兒最近還好?」

華姐楞了一下,像是不解我怎麽突然關心起她女兒來,我笑笑,接著說:「誰不知道妳女兒就是妳的命?關心她就是關心妳嘛。」

華姐嗤笑。她也四十多歲了,已不能跟外面那班年輕貌美的小姐比,可仍有屬於她這個年紀獨有的成熟韻味,我們很多客人特別喜歡跟她聊天,店裏幾個重量級的客人都被她安撫得很好,尤其是那手日積月累出來的交際能力,我一直很放心把店裏一票小姐交給她管教,就是喝醉的時候酒品不太好,一醉必是哭又鬧。可能是壓抑太多心事,才總借著酒精將累積的怨懟發洩出來。

華姐噴出一口煙,擺擺手,樣子瞧起來顯然並不想多說家裏的事;大家都是精明人,不經意就要不經意的樣子,我也就沒再往下探究。華姐家裏那些爛事就是長年盤根錯節的孽債───這曾經是華姐她自己的原話。我想起那天在蛇湯店裏看見她女兒跟許文強在一起的事,一念之間的猶豫,還是選擇保持沈默。

「對了,」她忽然對我說:「小萍的事,打算怎麽處理?」

一聽這件事,我就沒了表情。

華姐口中的小萍,是銀坊一個小姐,在這裏也待了快四年時間。其實幹這行的,像小姐們這種一聲不吭就人間蒸發的惡性離職事件,不在少數,每家店裏或多或少都出過類似的事情,以一般情況來說,若沒有造成什麽嚴重損失,也不會特意花心力去追究。小萍這幾年在銀坊的業績一直以來都是半高不低,表現尚可,就是她那個同居人有點麻煩,人生最沾不得的三樣黃賭毒,就碰了倆個;以前還在小萍上班的時候跑來店門口鬧事,被我叫人拖出去,那時小萍只差沒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們不要報警……

前段日子陸續有幾個小姐發現小萍置物櫃裏的私人物品越來越少。這對小姐們來說是很不尋常的事。

對她們來說,休息室永遠只恨不夠大,誰願意天天提著大包小包的衣服鞋子化妝品這樣跑來跑去的,我們店裏一大面墻的置物櫃,哪個格子不是塞滿了女人家的東西?有時還會為了爭『地盤』,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呢。

這些小姐們各個都有顆七竅玲瓏心,小萍的異樣幾乎是沒多久就被發現了。華姐先是不吭聲註意了幾天,後來也發覺不對,私下主動找小萍『關心』了幾句,誰知道兩天後,人就再沒在銀坊出現過,小萍的置物櫃已經搬空了,打她的手機、家裏電話均是不通;華姐當時氣笑了,還當著許多她們的面嘲了一句:「她這是做什麽虧心事啦?溜得這麽快?」

……那些小姐們整天就愁無八卦可談,難得出了小萍這樣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鮮事,一時全都機哩咕嚕地扯開了,紛紛猜測小萍『消失』的原因。有人說她是欠了高利貸,怕給人找上門;有人說肯定是她那個男朋友又不知道惹了什麽事,她躲開了吧;也有人說,她是跟別的冤大頭跑了。

當時心想反正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也懶得追究她,「不用管她,也沒什麽損失。」

華姐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對了,總共多少錢?我直接劃妳賬號裏。」我晃了晃手中的信封問。

她攏了攏頭上的假發,語氣有些得意:「免啦!我跟陳大哥說是我打算休假時帶女兒去的,他也沒跟我算錢──哼,給你白賺啦!」

我笑:「那怎麽好意思!陳董是賣妳的面子,又不是賣我的。」

「嗤,少來,也沒說白給你。先讓你帶女朋友去逍遙幾天,回頭你欠我一個人情,我記著了!」說完,她就蹬著腳下的高跟鞋,趾高氣昂的轉身就走。我想她絕對是我遇過最要強的一個女人,沒有之一,只可惜遇人不淑,命運也不眷顧她,一腳踏進火坑十多年,再無回頭路。

………..

九九年的冬季,冷的時間似乎比以往幾年都要長一點。到了三月才漸漸回暖,四月才真正有了春天的溫度。

徹底無消無息的小萍,也漸漸地被我們遺忘。只是五月的第一天又發生了一件事。

小萍那個同居人忽然又在銀坊的門口出現,大呼小叫的,那個拉塌不羈的男人形容枯槁,眼窩深陷,還不停蹭著鼻子,這副樣子,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問題。銀坊是領正式牌照做生意的,不時也有長官出入,現在最忌諱的就是這些『東西』,那天華山幫幾個人正好也在店裏作客,每個人都睜著眼睛看戲,幸虧敏銳華姐發現得早,先叫人把他攔住,我下樓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被幾個圍事的小弟拖到附近的巷子裏。

那個男人果然是毒癮犯了。他被我們店裏幾個人高馬大的少爺壓在地上,身體不停地抖,口齒不清的叫囂,不停大嚷著要找他老婆、找他的女人───說什麽是銀坊把他的女人藏了起來、還教她偷人……我懶得理他,現在的狀況最利落的處理方式無疑就是報警。以前因為小萍,已經放過這廢物一馬,現在沒有任何理由再給他方便。

店裏的小姐還真是蒙對了。染了毒,一輩子基本沒什麽前途,小萍跑了,要不是自己跑得,就是跟別人跑得。她這是聰明了一回。

……「馬的──怎麽濕了!」後來幾個小弟紛紛叫罵,他們按住那尾神智不清的毒蟲,誰知道那個男人在毒癮發作的時候失禁了,尿濕一褲子,幾個小弟的褲腳紛紛遭殃。

他們氣得把那男人壓在地上痛打一頓,我冷眼旁觀,覺得過頭了就喝止他們,叮囑他們別把人整得太厲害。警察到了之後,直接將那個男人上銬,上車前,那個男人眼神怨毒地盯著我,吼說:「是你!是不是你!他媽聯合那個臭□□讓老子戴綠帽!我□□媽的──」值勤的幾個警察聽見這番話,面色都有些微妙,後來那個男人被粗魯地推進警車裏,車門啪的一聲關上,就隔絕了那些瘋言瘋語。

我拿了兩包煙請那幾個警察,也沒多解釋,寒暄幾句後就準備回店裏去,一轉頭,就見華山那個陳虎陰沈沈的一張臉。

他站在不遠處的騎樓下抽煙,眼神直盯著這個方向,也不知道是什麽走出來看熱鬧的,不過也不怕他看。

我沒打算跟他有任何交談,經過他身邊也沒有停下腳步,直接進了店裏。……

那晚下班後,不意外依然沒有看見程瀚青的身影。

我忽然有種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他的錯覺。可實際上,也不過兩三個禮拜而已。

到家後,差不多是淩晨四點。我躺在床上,始終沒什麽睡意,不知為什麽有點心神不寧……

張學友那兩張香港演唱會的票被我放在桌上,日期是六月五號。我事先完全沒跟程瀚青說過這件事,我們就連什麽時候去香港的日期都還沒訂下來。

但我確實就想跟他一起去。

窗外天色漸漸泛白,我幹脆又坐起來抽煙,房間按著,音響開著,《吻別》是我後來又重新買過的,原本那張CD在去年被程瀚青在這間房間裏踩爛,買子來替我收拾那天,一起裝進垃圾袋裏拿去丟了。

這首歌在當年紅遍大街小巷,火紅的程度在後來形成一個非常誇張的說法:只要有風吹過的地方,就一定有人會唱這首吻別。那兩年銀坊裏點播率最高的兩首歌,除了『忘情水』外,就是這首『吻別』了。

......我拿過手機,給程瀚青發了一封簡訊。

內容十分簡單,只跟他說:六月去香港吧。你請得了假嗎?

簡訊發出去的時候已是五月二號清晨接近六點鐘。

程瀚青直到下午才回覆。

他不再問我為什麽那麽急,只問我具體是哪幾天;等我醒過來看見這封信息時,差不多又是下午四點了,隔了將近十個小時。

我告訴他:就六月三號到七號吧。

晚間七點多他給了我回覆,一封一塊錢的信息裏,就一個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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