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一九九九往事》三十二.

關燈
※《一九九九往事》本章開始到結局,每張開始交換視角。高/程輪流交換。

※※此章視角為程瀚青。

上禮拜隨口一問,後來高鎮東還真的帶我去挑了金飾。那晚問他有沒有熟悉的銀樓時,他的回答就有點怪,直到他帶我去了那個地方,我才恍然大悟那句「算有吧」是什麽意思。

他帶我去的是間當鋪。管理人顯然跟他很熟,年紀看著比高鎮東要大,見到他,又客客氣氣地叫東哥。

我聽高鎮東稱那位中年人全叔。全叔見我們來,二話不說就先拿了一大把鑰匙將店大門鎖起,很有一種冤大頭包場的錯覺,全叔帶著我們走進一間上鎖的房間裏。房間很大,看起來是一間『倉庫』,整齊擺放各式的雜物與紙箱。我沒想到高鎮東原來是要帶我來當鋪,感覺多少有點忌諱,畢竟是要送給程耀青的新婚禮物,拿別人點當過的東西,總覺得不吉利。但我沒說出來,只想幹脆隨便找個借口,說沒有挑到中意的算了。

全叔領我們走到房間一個拐角處,又推開一扇隱藏式拉墻,不大,目測四坪多左右,四面白墻,有兩只大保險箱。

全叔笑說:「等等啊!」接著拿著鑰匙當我跟高鎮東的面開啟右邊的保險箱。

一打開,裏面疊放的全是裝珠寶的絨布盒。我第一次有這種經驗,感覺有點新奇,總覺得這一幕很像縱橫四海裏的電影場景,兩個默契神偷連夜要去偷一幅價值連城的畫作,闖過一道又一道密碼關卡,也不知道這房間裏頭有沒有裝那種橫豎交錯的紅外線,也許我跟高鎮東等下應該就要抱著這些珠寶就往外跑,然後亡命天涯,從此隱姓埋名,逍遙自在。

高鎮東問全叔:「哪箱是老陳抵押的貨?」結果全叔從保險箱裏拖出一只皮制的手提箱,他將箱子擺在桌上,說:「全在這裏了,都還沒動過。」

全叔說:「那你們慢慢看,我出去看店。」

全叔很放心地走出去,我不禁詫異他的隨便,於是問:「他不用盯著?」高鎮東聳聳肩,並沒有解釋,只是招招手讓我過去挑東西。

那只皮箱裏堆滿了大大小小傳統銀樓用來包裝金飾的那種紅綢布包。有的裏頭放著金鐲子,有的是金鎖片,有的是粗粗細細的金鏈子、有的是金戒指……各式告樣的款式,還有紅單,標著重量。

高鎮東帶著手套,一一把那些金飾拿出來平放在桌面上,看我一眼,又對我說:「這箱金飾跟外面那些典當物不一樣,是一間珠寶店老板在我們錢莊借了錢,結果還不出來,就把他店裏的貨拿來作抵押,都是新的。」

我與他對視一眼,不知為什麽有點想笑。

我跟他就在這密不透風的空間裏待了將近一個鐘頭。把那些黃燦燦的金飾拆了又包,包了又拆,像鬼祟分贓的賊似的。

我挑了一套金飾,包含一對金手鐲,和成套的金煉、金戒指,另外又湊了一個金鎖片,打算等容家懷孕後,送給未來的侄子或侄女。鎖片我挑得特別認真,那時我一邊想象孩子,一邊陷入某種相當特殊的情緒裏去。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這麽認真去想象一個未來將與自己擁有血緣關系的『孩子』。

會是男孩?還是女孩?像程耀青,還是容家?皮嗎?如果實男孩還是皮點的好……看著那些幾乎十二生肖都湊齊了的金鎖片,我想得極其投入,恍惚間似已能聽見孩子的哭聲以及笑聲。

一直以來我都難以幻想自己有天身為人父的畫面,但要是對象換成程耀青,我幾乎是一下就能想象出來。……

那天高鎮東異常耐性,沒有催我,我指著那些刻著動物模樣的金鎖片,問他:「覺得哪個好?」

他看了看,只說:「這個,像小孩戴的吧…...」我點頭,告訴他是給自己程耀青未來的孩子選的。

他笑了:「你想太遠了吧!搞得像你自己要結婚似的────」他瞥了眼桌子,很快就指著那條刻著小龍的鎖片,就說:「挑龍的吧,望子成龍──挺好的。」

「要是個女的呢?」我說。

高鎮東嗤一聲,說那還不簡單,再挑個羊的,要不兔子也行啊。

他說得理所當然,目光在羊跟兔子間來回掃幾遍,把雕著兔子跟龍的金鎖片都挑出來,又勾起一串小孩子掛在腳上的金鈴當,掛在手指上甩,搖得叮當響,他問:「這是不是小孩腿上戴的?」

我說是啊。他點頭,「就這些吧。」本來我也做好今天『失血』的準備,挑得東西比預期要多,卻沒有多少舍不得的感覺,相反很痛快。

走到外面櫃臺時,全叔跟高鎮東點了點頭,開始清點我們挑的金飾,拿出一本密密麻麻的本子,在上頭畫畫寫寫。高鎮東剛剛在裏面就說,這邊的價錢比外頭那些銀樓珠寶店起碼會便宜四到五成,東西還有人鑒過,他本身又算『內部員工』,不怕被坑。我正要掏錢包,就被高鎮東擋下,朝我搖頭,眼神示意我別說話,就轉頭對全叔說:「多少?」

全叔擺擺手,伸手比了個一,高鎮東笑笑,說:「沒關系,今天拿了多少,你照算。」

全叔哎了聲,擺手,說:「二哥有交代,要是超過二套,也照兩套算,又不是別人,應該的。」…...後來我也沒看到高鎮東有付錢的動作,只聽他們說用計得,可具體怎樣計,我也不清楚。

走出當鋪後,我問他:「怎麽回事?」

高鎮東說:「我跟他們說是自己家裏人結婚要用,不然你以為怎麽這麽便宜?你自己要掏錢,就不是這個價了。」

我想了想,問他,「這樣我跟你怎麽算?」

他裝聽不見,上車後就把盒子放到我手裏,準備發動車子,無賴似的:「你算得出來你自己算啊,我是算不出來了,我不算!」

靠在副駕上,我搓著腿上喜氣的大紅絨布盒,有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早被高鎮東識破,是啊,怎麽算?

高鎮東不是沒為我花過錢,但刻意的物質贈與,不曾有過。世界上送禮物的由頭何其多,光是那些節日就數都數不完,可那些與我們毫無關系,我跟他之間不存在任何送對方禮物的理由。什麽理由好像都不合適。

這是他第一次『特地』給我送東西。即使這些東西最後都要送到程耀青手裏,我仍然激動。在這隱蔽的一個多鐘頭裏,我們一起挑著程耀青的賀禮,我們閑話家常,我們毫無隔閡,無比貼近──我整個手心都在發燙,然後開始蔓延,這種感覺不單只是快樂這麽簡單。

前行途中,我向他開玩笑:「這麽大手筆,要不要給你送張喜帖?」他很坦蕩,「行阿,你敢送我就敢去,到時候我包個大紅包,一定讓你有面子。」……

我聽見自己笑。開懷的笑。

多年前我去當兵時曾問高鎮東會不會來看我,當時他回答『好』的語氣,就跟現在這句「行啊」一模一樣。

這種『隨便說說不要認真』的情況經常在我們之間發生,即使到現在『這樣了』,也依然樂此不疲。我們既熱衷『開玩笑』,事後又明白什麽不該當真。

後來那張印著『程林之喜』的帖子我也沒真的送給他,高鎮東也沒問我要。喜帖做得足夠漂亮。我自己留下一張空白的做紀念,把它連同那半張大頭貼紙塞到CD櫃裏。

程耀青收到那一盒金飾時,表情很覆雜,開始不願意收,甚至對我生悶氣。這些年來,他第一次敢對我擺臉色。容家和老爸知道了這件事,但老爸破天荒保持沈默,反倒是容家在一旁幹著急,主動出面調和。我不知道這是小兩口的意思,還是程耀青自己無聊的堅持,反正最後是容家捧著那盒金飾到我房間來,好說歹說,就是不肯收。我有點火大,但總不好對女人家發火,於是支開容家,走到程耀青房間裏,也不讓她進來,關上門,我沈著臉對程耀青說:「我這幾年沒存多少錢,也買不起貴的,你是嫌便宜啊?」

程耀青一聽,倏地站起來,臉色無比難看地瞪著我。

「幹嘛?想打我?」我把首飾盒扔在桌上,也不等程耀青反應,轉身就要走,程耀青拉了我一下,急急喊了一聲哥。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一張臉脹成了豬肝色。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程耀青就變得很怕我。他以前是怕老爸,可後來這種『怕』的情緒逐漸轉移到我身上,但凡我說一,他從不說二。

他大學畢業後,曾主動跟我談過一回,說以後讓我不用再給他匯錢,他是做好計劃才決定考碩士,未來的學費和生活費他能自己負責。這是幾年前的事。說實話這減輕了我不少壓力與負擔。我當時沒多少猶豫就答應了,雖然對於程耀青的突然,有點不適應,但最後他在電話裏對我說了一句話,忽然讓我覺得這臭小子是真的長大了。

他說,『哥,以後我也想讓你享福,再不學著獨立,我怕真的養不起你跟老爸。』……..

─── 然後一眨眼,他就要結婚了。

程耀青有點暴躁。高聲說:「你自己也要結婚也要生活,你有錢不能自己存著啊!不要一直管我的事好不好───」

我罵了操,伸手推開他,容家忽然闖進來,氣呼呼對著程耀青說:「你會不會說話啊!」又轉過來連忙對我說:「哥,你別生氣,他不是這個意思──哎,他就是不想讓你這麽辛苦啦!真的!你說句話啊──」容家狠狠瞪了一眼程耀青,又對我說:「哥,他是舍不得你,你為他做得夠多了......我們都知道。」見我沒說話,容家跺了跺腳,又對程耀青說:「跟哥道歉啊!」

我打斷容家,沈默一會兒,對程耀青說:「這些東西都是給你們以後的小孩───那他媽是我侄子,程家的孩子,我還沒資格留點東西給他?」說完我就走出去,見老爸站在房門口,也不知站了多久,我楞了下,還是繞過他回到自己房間裏。

整個下午,家裏都安安靜靜,客廳也沒傳來看電視的聲音。

不知道容家跟老爸是怎麽跟說服程耀青的,到了晚上,程耀青就自動走到我房裏,二十多歲都要結婚的男人了,還紅著眼眶說:「......哥,對不起。」

小兩口最終還是收下那盒金飾,誰也沒再提這件事。我想我之所以會發這麽大火,其中也有高鎮東的原因。那盒金飾在他們看來是我送的,其實花的全是高鎮東的錢。我希望他們收下,不過是為了一點無法為外人道的私心。

訂婚自然在女方南投老家辦,結婚宴則訂在五月一號。今年的好日子都集中在前半年,程耀青跟容家的意思是不想再拖,於是訂了個半趕不急的日子,算一算就是三個多月後。我跟程耀青徹夜寫喜帖時,趁他不註意把一張空白的帖子收了起來,原本是想拿去對高鎮東開個玩笑的,他的名字都寫了上去…….

可後來我只拿了一盒喜餅給他,至於那張寫了他名字以及我的名字的帖子,就一直夾在我的櫃子裏,再沒有動過。

距離程耀青的婚禮還有幾個月,老爸卻已經變得相當神經質。他堅持要我去量身訂做一套西裝,不準去買現成的。我開始相當抗拒,一是覺得花錢,二是覺得沒必要。可架不住我爸的脾氣,還是被他押著去了趟迪化街。那是一家老字號的布料行。員工的頭發清一色全是白的。

……高鎮東第一次見我試穿那套西裝時,看了我很久。後來他叼著煙,笑說:「程瀚青,我覺得我能想象你以後做新郎的樣子───但我想象不出你旁邊會站一個什麽樣的女人,哎,你結婚那天還是給我發張喜帖吧,到時我去見識見識,要是新娘長得太醜,我就帶你跑了。」……

後來那套西裝,我也就穿過一次。

程耀青婚禮過後,我再沒碰過它第二次。

高鎮東並沒能等到我真正結婚那一天,就連說好程耀青婚後我們就去香港的約定也一並作廢。

不負責任的話,他隨口說過無數次,我以為自己早已習慣,可這一次,他食言的方式太過戲劇化。

這幾年我跟他『分分合合』,第二次『覆合』後,很多時候在一起的感覺都超乎預期地好,但我偶爾也會想:下一次的分開是什麽時後?我們還會不會有第三次機會?

我預想過太多可能───

唯一沒想過的,是他會死,死在一個普通的深夜,我以為那不過又是普通的一天,我終於收到那兩張演唱會的票,我在等他,不停想象香港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