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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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羅軍的PUB外看到程瀚青那一晚,我一度以為是自己喝多了眼花。

算一算,當時我們起碼有五個月沒見了。我人在車裏,隔著一塊擋風玻璃,視線無法從對面人群裏的程瀚青身上移開。我第一個反應就是:他好像瘦了。

酒吧門口不斷有人進出,男男女女,打扮成妖魔鬼怪,程瀚青一身萬年的牛仔夾克牛仔褲,普普通通放在人流中竟也顯得突兀起來。他頭發更長了,孤身靠在路燈桿邊抽煙,光影在他兩邊臉頰上打上一層明顯的凹陷,倒有那麽點憂郁浪子的味道,一旁有幾個女的正大膽地瞄他,他不為所動。......

臺北有那麽小嗎?我不禁想著,卻陷入死胡同裏,原本要離開,卻因為這一眼,連引擎也踩不下去,索性窩在車裏,隔著一條馬路看他。

不久後有個年輕男人走到程瀚青身邊,兩人開始有說有笑。

我像驚醒,又像更醉。酒精讓一切變得混濁又遲緩,一瞬間,我心如刀絞。

這種一下來得突然。前一大段時間,看不見他,頂多是偶爾想起他,也不曾有過這樣強烈的反應。我憋著氣,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拒絕深思原因,卻有種難以言喻的憤怒。對面,那個年輕男人勾住程瀚青的肩膀,倆人轉身要往酒吧裏大門走,程瀚青則忽然止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我腦子一跳,都不知道自己是想躲還是幹脆探出頭去,原本以為程瀚青看見了我,沒想到只是剛好電話響了、他停下來準備接電話而已。

電話。.....

我鬼使神差拿出自己的手機一一按下他的號碼。

這通電話打得很沖動。其實我沒話跟他說,但還是打了。

直到撥出電話的這一刻,我承認,我緊張了。想起程瀚青離開當日憤怒的臉,淩晨空蕩蕩的家裏───我大概真是個賤人,但實在太想這麽作,沒什麽理由,就當撒一通酒瘋,放任自己一通胡言亂語。

按照以往的不良紀錄,其實那些話根本不能當真。可我還是說了,一字一句說得不負責任,只圖一時痛快。

……後來見他舉著電話沖進酒吧裏,再也看不見他。

電話裏,我對那吵雜的那一頭跟他說,我們重頭來過吧。

他沒有回答。......

掛斷電話後,我胸口發麻,吐出一口長長的氣。走下車,在酒吧周圍晃了差不多兩圈,才在附近的機車格裏找到程瀚青那輛機車。

我像個變/態狂,伸出手,在坐墊、龍頭上摸了一遍,後來幹脆直接坐上去,趴在龍頭上,先是想笑,笑過之後,接著哭,這一次我沒有忍──那是頭一次完全只因程瀚青這個人,真正掉淚。

我這輩子活到現在沒為多少人哭過。

阿磊是一個。我爸是一個。那時候哭,是因為這兩個人都死了。

現在為程瀚青哭,感覺就覆雜多了,理不清。

……經過的路人只以為我坐在自己的機車上發酒瘋。

等『瘋』夠之後,我抹了把臉,從口袋裏摸出僅剩的半包煙。

之前,買子無意間在家裏替我翻出的那張大頭貼,後來被我塞在錢包夾層裏。酒吧門口碰見程瀚青那晚,我坐在他的機車上抽煙,抽完一根又一根。

每次點一根煙,我都告訴自己,如果這根抽完之前他還是沒出現,我就走吧。……

就這樣,我抽完了剩下半包,程瀚青也沒有出現。

煙蒂全被我扔在腳邊。

西門町的夜晚並不冷清,不時總有三三兩兩的人群經過,坐在程瀚青的機車上……把玩了幾下空煙盒,將它捏扁,丟在地上。

又將那張貼紙從皮夾裏抽出來,借著路燈看了看,撕起一張,離開之前,貼在機車的後照鏡上。

這麽做的意義何在,我說不明白,也許我多少期待著它會帶來些什麽後果。

也許只是因為我喝多了。

……………

買子曾嚴肅地問過我到底在想什麽?他不知道程瀚青的名字,可他看過那張貼紙。

買子不笨,早猜到了幾個月前把我家砸成那個德行的兇手,八成就是程瀚青。

我老實告訴他,不知道。如果是以前,我可能會很篤定地說,「什麽想什麽?兩個男人玩一玩還要想什麽?」可現在不能了。哭都為他哭過,再說他只是個□□,我騙不了自己。

......西門町之夜後,沒過多久,有天半夜,程瀚青非常突然地出現在我家樓下。也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後來我讓他進門,又各自在床頭抽了很久的煙,我們沒有□□,只一起睡了一覺……再之後,就有了這樣一個似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和好』。

和好。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

聽見程瀚青那句,「我們在一起吧。」我當時的沈默並非毫無感覺,甚至可以說是激動的。差點忘了不久之前,我也在一通不負責任的電話裏對他說一句類似的話,但那是借酒裝瘋居多,程瀚青不是我,我無法把它視為玩笑,他很認真。

程瀚青是不開玩笑的。

......那一刻我猶豫了。第一反應不是排斥,而是開始懷疑自己:做得到嗎?

我幾乎有種回到過去被小麗逼婚時的錯覺。

我很了解自己。我不是那種可以給出承諾的男人,小麗是最好的例子。

想到這裏,我再次覺得自己是個賤人。之前程瀚青揍我的那次,真沒揍錯。我忽然想問他,到底是喜歡我哪裏?

……我沈默良久,這段沈默的過程中,只是抓著他的手,擺在自己的大腿上,不斷握著、磨著。

最後,我還是選擇作一個渾蛋。

一旦程瀚青又重新回到這間房子,我終於明白:原來就連房子,都對程瀚青有了感情。

到這個地步,不好說是程瀚青陰險一點,還是我更可怕一些。

我不確定自己做不做得到跟他『在一起』或者忠誠。但我舍不得他。

我沒有給他任何回答。沒有好,或者不好,但我們依然這樣『和好』了。

只是這一次的和好,心境徹底不同。

不再僅是生/理需求,還有感情──我開始對他有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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