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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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瀚青在我家留下的東西不多,沒有非帶走的必要性,就是些零散的日用品。

枕頭,幾條四角褲......不像小麗,衣服鞋子是一箱一箱的。我想程瀚青不會特地再回來把它們拿走。

當初與小麗分手,我用不到一天的時間,就將家裏恢覆原狀,可現在面對程瀚青制造出的一地慘淡,光是看著,就覺得無處下手,我忽然感到一陣厭煩,像長跑了三天三夜那樣的累……連動根手指的力氣都懶。

後來我打給買子,問他有沒有空過來一趟,傍晚時分,他果真來了。

買子走到房門口,被一室的『淒慘』給震懾住,嚇得連連追問:「靠,你被闖空門啦?你沒事吧?」

我用鞋尖撥開地上的碎片,走回床邊,脫鞋,倒回床上。

買子的聲音沈下來,靠在門框邊,也不進來,問:「到底怎麽回事?出什麽事了?」

我點了根煙,連吸好幾口之後,才對買子說:「幫我個忙吧。」

買子依然站在房門口,點頭:「你說啊。」

我有些煩躁地說:「我晚上還要上班,先睡一覺。你看著幫我收一下,該丟就丟了。」

被我一通電話叫來做臺傭的買子也沒脾氣,只皺著眉:「……操,丟錯東西怎麽辦?我怎麽知道你什麽要留,什麽要啊!」

我將煙擰熄,有些不耐:「壞了就不要了。你看著辦吧,垃圾袋我全放那了,要不你全丟了都可以,我沒意見。」

買子站在門口不為所動,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看,我直視他的目光,過了會兒,放緩口氣:「當幫我個忙吧。謝了。」

說完,我消極地倒回床上,不想再用肉眼多看這個地方一眼。

……我一直閉著眼睛,但沒有真正地睡著。

很快就聽見買子動起來的聲音。先是掃把刷刷的掃過地上的碎片,不時撩起一片鏘當鏘當的動靜;他將拉起倒地的落地燈,已經扭松的燈泡忽然掉下來,啪地砸到地上,把買子嚇得飆了聲臟話………

買子開始無窮無盡的碎念。

「這大象什麽東西?擺著好看的?存錢的?它頭裂了。」

「媽的,這些CD怎麽辦啊?糟蹋東西──」

「這鐘我丟了啊?全破了!」

「怎麽還有件奶罩!你不是被仙人跳吧…….」

「你這雙卡機還要不要?只有天線斷了……」……..

我以前沒發現買子原來這麽啰嗦。閉著眼睛隨便應著,雖然叫他看著辦,但很多東西他還是堅持問過我才敢動手。我疲憊地問他:「壞了嗎?」接著就聽見一陣波動按鈕的聲音,嘎搭嘎搭的,幾秒後,買子說,「啊,不行了,剛還能轉,現在完全不動了,這臺要兩三千吧……」

買子的語氣聽出可惜,我竟點麻木,只說:「不要了。」

買子虧我,你好野人是吧。全都不要,你幹脆連房子都換了。

就這樣,我躺在床上假寐,買子整個過程都在喃喃自語地替我收拾房間,一下感嘆這個,一下可惜那個,不停地規勸我這個好像還能用,你確定不要?…….

他說了很多東西。

Gameboy、風扇、鋼彈、遙控器、還有我在泰國水上市集買的木雕跟椰子碗……..

買子的聲音是催眠的,聽他說著說著,我睡意也濃了,後來不管他說什麽,我都茫茫地說丟吧。我不要了。買子也不再問了。

他開了我的音響,把我每張CD從塑料裂殼裏拯救出來,草蜢、麥可傑克森、郭富城、齊秦、黃大偉......也許是嫌氣氛太死沈,他一一將它們放進音響裏聽一遍。有幾張表面刮損得太嚴重,開頭才唱了幾句,後面的音質就直接歪到天邊去。

除了音響的歌聲,房間就剩下買子勞動的聲響,而我躺在床上,卻依然莫名有種這間房子其實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錯覺。

買子一邊綁著垃圾袋,一邊哼著:「在雨中漫步,藍色街燈漸露,相對望,無聲緊擁抱著,為了找往日,尋溫馨的往日……任雨灑我面,難分水點淚痕…….」

與程瀚青這些年,我具體數不出一個正確的數字,好說這幾年究竟是多少年。我記不得所有細節。就像那座大象木雕,我只記得這是我自己親手買的,自己親手給的錢,可早忘了它是四百泰銖還是五百泰銖。也不過是去年的事。

可那些與他在一起的畫面,仍是以快轉八倍的速度在漆黑的腦海裏劃拉而過,這間影廳,只有我一個觀眾。我不願一直去想,卻仍被大腦強迫觀賞,直到它散場。這個人。這個人的從頭到腳。這個人一切────修車的程瀚青。對數字精明的程瀚青。對生活不講究的程瀚青。笑的程瀚青。抽煙的程瀚青。哭的程瀚青。......嘩啦一下全部堆棧在一起,像那堆掃落在地上的CD。

我還來不及說不要,腦中又重覆程瀚青對著那些唱片兇狠踩下去的一腳。

「等明年,明年我們去香港,後年去日本,大後年再去美國……你要想再來看人妖,我們再來啊……」這句話我記得。是我說的。

當年小麗離開,我雖然什麽都沒說,卻也由衷在心底希望她能找到一個更好的男人。我真心祝福她。

可輪到程瀚青,我發現自己做不到。

我給了他痛擊,讓這個整天與汽車、鈑手為伍的男人哭了。

程瀚青的『哭』,是意想不到的回馬槍,殺得我猝不及防,落真價實的眼淚,忽然讓我覺得自己對他好似很重要。很重要……

我沒有一句解釋。

什麽東西都如鯁在喉。

我更無法當面對他說:程瀚青,別當同性戀了,去找一個好女人吧,去結婚生子,好好生活。……我高鎮東那本感情帳攤開來看,就是劣跡斑斑,如今不過再添兩撇紅叉,我能對自己承認錯誤,我承認自己是個混蛋,卻無法打從心底祝程瀚青從此幸福。即使曾經的我也認為這的確是最適合他的人生。

我做不到。即使往後形同陌路,我發現,原來我也不想他過得太幸福。

這種感情讓我渾身每一顆毛細孔都在發酸,又有隱隱的痛快,要不是因為買子還在,可能早哭出來了也說不定。

…….後來我聽見買子說,「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阿東,你是不是……」

我閉著眼睛,沒有回答買子。

氣氛沈默,過了會兒,買子又說:「算了…….只是這個────我不知道要不要丟,剛剛看到壓在CD下面的,你還是自己看著辦吧,我放桌上…….我先走了。」

聽他緩緩走出去的腳步聲,我對他說了句謝謝。

「光說有個屁用,請客吧你───」買子說完,很幹脆的走了出去,我聽見鐵門被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整間房子再度安靜下來。

其實也沒那麽安靜,買子人走了,卻忘了把音響關掉。

『....生命太短促,痛太清楚,才讓你讓我,愛到無退路....』

想到程瀚青每次一聽到齊秦的歌就皺眉頭的樣子,我就想笑。他不喜歡聽齊秦的歌,我曾問他為什麽,原因使人啼笑皆非。他說以前他當兵時有個同梯很

喜歡王祖賢,熄燈的時候經常拿著小手電對著王祖賢的明星照打□□,過分的是還要一邊唱齊秦的歌,一邊把精/液抹在照片上,猥/瑣的不行……

程瀚青這人多數時候是個好相處的,這種好脾氣來自於他對生活的不講究。特別能湊合、得過且過的人。偶爾有些小小的固執,讓他變得有幾分『可愛』,只是他這人有傳統的一面,聽不慣有人這樣說他這個『大男人』。……

我不管愛落向何處

我只求今生今世共度

天已荒 海已枯

心留一片土,連淚水都能灌溉這幸福

...........

我不管愛葬身何處

我只求陪你直到末路

月已殘 燈已盡

夜黑人模糊

這一生因為愛你才清楚 .....

我伸手在床頭櫃上摸了摸,只摸到一張塑料質地的薄紙。原來這就是買子說讓我自己看著辦的東西。

是我跟程瀚青在泰國拍的那張貼紙。買子也真厲害,就這麽把它搜了出來,

我都沒印象把它放到了哪裏。

......我將那張貼隨意壓在發熱的胸口上,其實是不敢再多看一眼,我幾次想

這一天的到來,卻意外自己會這麽難受。

我終於失去程瀚青。

這種感覺落寞的有幾分可悲。我壓著額頭,一邊想著,幾乎忍不住───忍不住要哭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註1:齊秦和王祖賢的一段情在九零年代是娛樂圈一段愛情神話,媒體炒得沸沸揚揚,倆人分分合合,最終王去了加拿大,倆人無緣修成正果。XD

* 文末出現的歌:齊秦 - 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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