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二十二(下)

關燈
在最不受束縛的年紀失去了自由,差不多就是綁手綁腳的滋味。起初買子完全無法適應,他的狀態很不好,每天心灰意冷的跟那些『同學』一起『照表上課』,都有些行屍走肉的味道,直到認識了『那個人』。

在裏面,只有那個人一直陪著買子,和顏悅色,噓寒問暖,說是一份從天而降的補償也不為過。在有限的自由時間裏,兩個少年幾乎形影不離。以前的事買子很孤獨的。在少輔院那一千多個日子裏,足夠他將從前生活巨細靡遺地回味百遍,他終於驚覺自己的『問題』所在。從前他對別人使勁的付出,兄弟眾多,卻始終不滿足,他從未得到同等的回饋────很久之後,買子才終於意識到這種不平等的感覺,原來叫寂寞。

在那少輔院的世界裏,困住的幾乎都是同個年齡層的荒唐少年,那個地方,說白點,就是少年監獄。

每個被送進來男孩子,都是躁動的荒唐少年,在少輔院裏依然不安份的拉幫結派,落單的人總要倒黴。買子認識那個人,對他非常好,只要是能為買子做得,都親手為買子作到,那些明文規定不能做得,也在督教的眼皮子底下偷偷幫買子完成。他對買子越來越好……好的讓人摸不著頭腦,又神魂震蕩────曾經在青春期裏求而不得的渴望,買子在那個人身上得到了填補,甚至超出預期許多。他們這些人,就是少輔院裏鋪曬的豬肉,滿是腐蠅,在那個少年葷腥而孤獨的世界裏,有時真的太難受了,難受到他們只能這樣捱著,在黑黑的寢室裏,在氤氳的澡堂中,捱出了糾結苦痛,捱出了交融。三年的時間真長。也真短。在那個單一性別的牢籠中,買子徹底暈頭轉向,他也分不清自己的身體究竟起了什麽樣的恐怖的變化。仿佛時時刻刻都有只無形的手在引誘買子。引誘他做『錯事』。他曾在廁所目睹過兩個同班『同學』的事,那是一記重捶,擊碎了他本就搖搖欲墜的堡壘,後來……

我聽得心驚膽戰。

……買子那些醉話裏,其中一句就是,「我不能失去他。」

後來這句話,在我的記憶裏落地生根。

那時的我雖已有過一兩個同性的□□,可圖得純粹就是肉體關系與截然不同的生理需要,那是與女人□□完全兩回事的官能享受。純屬消遣。與男人談真感情,光是想象,都讓我本能地排斥。男人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不能混為一談。心理上,我認過一個小麗,覺得自己有天就算能再愛上什麽人,也只會繼續愛女人,怎麽樣都輪不到男人去────可買子的情況顯然與我不同。

那夜的買子說著說即哽咽了。後面一些話他說得顛三倒四,語無倫次,嗚嗚哇哇的……我已失去了基本的理解能力與耐性。

酒吧裏越來越多的人對我跟發酒瘋的買子投以側目,我走去櫃臺結賬,完了就將趴在桌上的買子撐起,往門口方向拖。這時一個身穿酒保制服的男人攔住我們,我心情不善,沒什麽好臉色,結果那個男人只是面帶微笑,指著幾乎不省人事的買子說,「我是他同事,請問你是?」

……原來對方是擔心我對買子圖謀不軌。怕是個『撿屍』的,或者金光黨。當時我臉一黑,伸手就打了買子一巴掌,那酒保露出驚訝的神情,買子被我打到有短暫的清醒;那酒保跟買子再三確認與我為熟識關系後才肯放行。

買子在路邊抱著電線桿狂吐時,我人就坐在機車上抽煙,冷眼看待。

這種情緒或許就叫恨鐵不成鋼。

看買子吐得越難受,心裏更莫名生出一股殘忍的快感。那一刻,我打從心底瞧不起買子,覺得這人沒用的不像個男人,毫無出息,才會頹廢到為這種事醉生夢死的地步,簡直吃飽了撐的。

若他今天是為個女人弄成這副狼狽的模樣,趕上我心情好的時候,或許能把他打醒;可一想到買子的對象是個男人,忽然間我連這個力氣都不想白費。

人各有命,我告訴自己,也許這就是買子的命。

買子彎腰吐得唏哩花啦,肚子都貼到了大腿上,仿佛連心肝膽都要一並嘔出來。他邊吐邊叫,像在吼著某個名字……經過的路人都在看著他────我在一旁佯裝不認識他,直到他吐清靜了,才粗魯地將他拖回去。

事後得知買子那一夜買醉的主因,我不由冷笑。

他那個朋友要結婚了。女方準備帶著兩個月的肚子嫁人。

那個朋友請求買子不要離開他。

他告訴買子,他是不得已。.....

買子總以為自己在那三年裏終於找到救贖,原來到最後,也不過是從一個坑裏跳進另一個坑。

我不由感嘆起這個世界的滑稽。原來世上真還有買子『這種人』的存在。

原以為他變了,變得不那麽傻、變得聰明了。我高估了他。他走上一條更為狹窄的鋼索,從開頭就看不見生路。他根本沒變。還是當年那個傻子。而我竟再度與他成為朋友。

────多年之後,我一個人單獨坐在宛如被龍卷風掃過的房間裏,面對滿地爆裂的塑料碎片,驀地就憶起當年買子醉酒的那些話……

字字句句猶在耳邊。

曾經我看不起的人和事,往後都一一發生在自己身上。

我想程瀚青。

.....我們曾經一起走在曼谷的街頭,我們親吻、相擁。

他對我的影響越來越大。後來我做了一件傷害對方的事,導致多年前小麗砸屋的情景幾乎又在多年後重演一遍,只是這一次,我沒法再做一個隔岸觀火的人,我跟程瀚青打了一架……家裏很多東西都在那天毀於一旦,就算想修也修不好。

程瀚青臨走前在我家門口發了一通毒誓。那副神情簡直與多年前的小麗不謀而合,令我寒毛豎起。在他轉身那剎那,我差點一個沖動開口叫住他,也許我後悔了……不,或者說當我看見他憤怒流淚的那一刻,我就後悔了。

......後來我躺在那間滿目瘡痍的房間裏,無心收拾。

也許這麽多年來,這間房子也有了它自己的意識,它的破敗的樣子很好地反映了我當時的情緒,我們有一樣的感情,看著它,就像看著我自己一樣。它沒有哭,只不過在聽見程瀚青甩門的那一聲後,眨眼荒涼了。

他在這間房子裏留下的東西不多,精/液占據最多數,憤怒與淚水是其中之一,最少的,卻最具破壞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