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很長一段時間裏, 周楓都沒在公共活動上出現過。

有主辦方找她合作，邀請她參加征文大賽的評委或者作家公益活動之類的，她都一一拒絕, 只待在家裏, 創作, 看書, 或者純粹地打打單機游戲。

溫筠鷺有時回來, 屋內一片漆黑，唯有書房緊閉的房門下, 透露出些許微弱的光。

而周楓就坐在裏面, 不知道待了多久。

從前她對做飯這種事認真到斤斤計較，現在卻松懈很多。

溫筠鷺已經很久, 沒有吃到以前周楓做的那種精致的菜了。

這日吃完飯洗完澡, 溫筠鷺擦著頭發出來，卻沒看見剛在客廳那逗羊的周楓。

一轉頭，就看見書房門大開著, 時不時傳出機械鍵盤劈裏啪啦的清脆聲響。

進去，周楓正戴著黑色耳機，面無表情地在鍵盤上敲擊著。

指尖速度令人眼花繚亂, 瞳孔反射著電腦屏幕的幽幽冷光，神色安靜到麻木。

溫筠鷺走到她身後一看, 原來是在玩“掘地求生”。

罐子人不停揮舞著鋤頭向上爬, 尋找回家的路。

周楓的操作迅速且準確, 沒多久就通關了。

趁著她玩下一關的空檔，溫筠鷺捏住她手, 道：“不累嗎？你手好涼。”

周楓不吭聲，只點擊鼠標退出了界面。

她轉身看向溫筠鷺片晌, 突然開口道：“明天我想去看醫生。”

溫筠鷺微頓：“藥吃完了？”

“不是，是心理咨詢醫生。”周楓抱住她，輕嘆，“姓趙，叫趙亦德。我這些年，一直是找她咨詢的。”

“怎麽突然要去看醫生？”溫筠鷺垂眼，摸了下周楓的頭發，“你以前都沒有去啊。”

“還是去看下吧。”周楓用臉貼在對方珊瑚絨的睡衣上，眼神有些心不在焉，“我覺得……好空洞。”

溫筠鷺默然。

——在我身邊也會覺得空洞嗎？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讓周楓以這樣依戀的姿勢靠著，微微擡眼，就和那張放在書桌上的合照裏的自己對上了視線。

時間過得太快了，就連這張照片，都是好幾個月前照的。

還是城市的邊緣地區，趙亦德的工作室附近依舊寧靜。

不過工地又多了幾個，到處貼著城市新發展的廣告標語。

到了周楓的預約時間，助理讓她進去。

太久沒見，再次見到這位醫生，周楓竟覺得有些陌生，很多話一時也無法說出口。

只是固執地沈默著，盯著落地窗外飄忽的雲，和蔥綠的樹。

趙亦德無奈，只能溫聲開口：“我們來玩個游戲吧。”

周楓轉頭。

她拿出一本畫冊，攤開，問：“我翻到哪頁，你就告訴我你第一眼看見的東西好嗎？”

周楓點點頭。

這樣子“玩”了幾分鐘，周楓才慢慢進入狀態，話越來越多。

她說了和溫筠鷺的感情，和鹿茗秋卓元思之間的那點瑣事，還有令她心力交瘁煩躁不已的抄襲事件和官司事件。

說著說著，周楓不可避免地發起抖來，趙亦德見狀輕嘆，不得不讓她深呼吸兩口氣，冷靜片刻再說。

周楓捂著額頭皺眉緩神，冷不丁問：“有零食嗎？”

趙亦德會過意來，笑了笑，給她拿來了一些小餅幹。

周楓慢慢咀嚼著其中一片，咽下，舔了下唇：“我想走。”

“嗯？”

“我想離開。”周楓聲音低沈，眼神卻茫然，“警察盤問我的時候，鹿茗秋把我壓到沙發上的時候，打官司的時候，還有我聽見溫教父親和她對話的時候，我其實都想馬上離開，離得遠遠的，不想看見他們。”

“嗯，人在受到傷害或者高度緊張的時候，想逃離是正常的。”

“現在也是。”周楓驀地擡起頭，“我現在也想離開。”

“你是指？”

周楓目光又變得渙散起來。

她望向天花板，手裏的餅幹被她捏的微微碎裂開：“離開江城。”

“……”

周楓從趙亦德那裏回來後，變得更為沈默。

溫筠鷺問她情況如何，她也不說，只是更加“依賴”於她。

乃至到了時不時跑去逸大，只為看看溫筠鷺在做什麽的地步。

溫筠鷺不多話，但默契地縱容她這些依賴。

不知不覺到了深秋，溫家別墅草坪裏的那棵槭樹紅艷似火，像是要燃盡秋天的最後時刻。

溫筠鷺回家一趟，給周楓帶回來了許多葉子給她做書簽玩。

“比上次的葉子漂亮多了。”溫筠鷺說，“你要是一起去，咱倆還能拍個照。”

周楓只笑笑，卻不說話。

現在溫筠鷺再要帶她一起去溫家，她都是找借口婉拒。

“……下次吧，最近心情太悶了。”見對方看著自己，周楓只好為緩和氣氛道，“肯定會趁冬天來之前，和你在那棵樹下合個影。”

溫筠鷺：“嗯。”

雖在家待著，鮮少外出，這日還是收到了來自鹿茗秋那邊的請帖。

聚會，聚會，還是聚會。

周楓懶懶地拆開信封，拿出這張頗為正式的邀請函。

以前倒不覺得煩，去這樣的場合還挺高興，能多貪兩杯酒。

現在卻是……避無可避了。

不是某人的生日，也不是什麽重要節日。

周楓不用準備禮物，化個妝穿件得體的衣服就出發了。

這日正好是周末，溫筠鷺休息。離去前，溫教授一言不發，只是給她換了雙鞋。

“別穿這雙靴子。”她說，“底硬，你到時候回來肯定腳酸，上次你穿這雙鞋子陪我出去一趟，回來讓我給你按了一晚上的腳。”

周楓失笑：“那穿哪雙？靴子都差不多，要不我換身衣服，不然不好搭。”

溫筠鷺抿著唇，給她從鞋櫃裏拿出一雙橘白色的休閑鞋。

周楓剛要彎腰去換，溫筠鷺便伸手，給她把腳上的靴子脫下來，換上了這雙休閑鞋。

那雙幹凈修長的手就這麽握著她的腳踝，力道微重，給她把鞋套上去。

低頭看去，對方睫毛和鼻梁的弧度美好到不可思議。

周楓微微吸了口氣，在溫筠鷺站起身的時候突然抱住她，半開玩笑道：“溫教，你就和我一起去唄。”

溫筠鷺：“……我不想看見鹿茗秋。”

“行吧。”周楓眉頭挑了下，忽而用手指勾起她下巴，湊了過去貼一貼她微涼的唇，嘶嘶笑道，“我保證我不會喝酒的，回來後，我想吃點溫教做的小面。”

“知道了，會給你做的。”

坐電梯到地下停車場後，周楓才斂了笑意。

看看手機，鹿茗秋發了消息過來，問她什麽時候到。

周楓沒回，徑自關了手機上車，啟動了引擎。

鹿茗秋隔段時間就要舉行一次聚會或派對，地點不一，理由也不一。

她這人喜歡熱鬧，朋友更是多到數不過來。

聚會上常是高朋滿座，盡歡而散。

不過曾聽Leonard他們私底下說過，以前鹿茗秋開聚會，多半是為了認識新的情/人。

地方在某酒店的戶外花園，來的人比想象的多。周楓剛進去，就被鹿茗冬抱住手臂拉到一邊去聊天。

偶然間擡頭，和不遠處的卓元思夫婦對上眼神。

上次給她開的慶祝派對上，周楓對卓元思其實也釋然了些，但兩人如今見面，她心裏還是跟梗住了一般，略微不舒服。

而卓元思卻渾然不覺，看見她還高興地揮了揮手。

似乎那件事，只有她一個人耿耿於懷。

聚會開始，周楓信守承諾，滴酒未沾。

Leonard笑她不給面子，她也只擡一擡眼皮，繼續喝著高腳杯裏同鹿茗冬一樣的果汁。

只是中間，鹿茗秋轉頭看她，想和她說說話時，周楓不知為何心有點慌，刻意避開了她的視線，起身，坐到了角落。

這地方光線有些暗，就她一個，隔著談笑風生的人群，竟顯得寂寥。

周楓擡頭，望著透明玻璃雨棚，上垂有樹枝藤蔓，作熱帶雨林景觀，裝潢還挺別具一格。

她又喝了口果汁，莫名有點醺然。

晃神間，面前忽然出現個男人。

西裝革履，文質彬彬，一副斯文樣。

周楓看他兩眼，有點印象。

這人正是上次鹿茗秋生日宴上，明朝今和她提過的，鹿茗秋的前前前前男友。

叫什麽不清楚，反正和她無關。

正想著，這人卻徑自坐到了她旁邊的白色藤椅上，微笑開口：“周小姐，你好。”

周楓有點詫異，但還是禮貌地頷首：“你好。”

“我知道你的很多事，我想，你跟茗秋的關系應該不一般吧？”

未曾料到對方這樣說，周楓皺眉：“你說這個幹什麽？”

“但是你們最近，好像有點不對勁。”男人依舊微微笑著，從側面看，他半張臉藏在陰影裏，看不太清表情，“茗秋有次喝醉酒，問我，怎麽克服嫉妒的情緒……我想，她肯定很在乎你吧，但是你今天為什麽一直躲著她？”

周楓：“……你是來做情感調節師的嗎？”

男人笑了一聲：“當然不是，但我記得，你們以前關系應該挺好的吧……你現在看著，怎麽好像排斥她？”

周楓啞然。

她不太想理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起身就想離開，男人卻叫住她：“別急，周小姐，我其實有個忙想讓你幫幫我。”

周楓看他少頃，坐了回去：“說吧。”

“我希望，就算你不幫，也能替我保密。”

“嗯。”

男人轉頭看她，壓低了聲音：“我知道，你可以進出茗秋的房間，對吧？”

“……你什麽意思？”

“別緊張，我只是想讓你從她房間裏拿樣東西，一個光盤。”男人說著，舉起酒杯，做出一個喝的動作擋住嘴唇，“她有時可能會帶去公司，但絕大部分時間裏應該放在她的臥室，依她的習慣，不會緊張兮兮地放進保險櫃裏，也許就在床頭櫃，也許，在衣櫃的某個角落裏。”

周楓靜靜看著他：“光盤裏有什麽？”

“你應該猜的到。”男人笑了笑，“她開的那些公司，可不僅是為了謀利，你知道她為她父親，洗了多少條資金鏈嗎？”

“……為什麽要這麽做？”周楓聲音淡淡的，“你不是她的朋友嗎？你們還交往過。”

“偶爾是。”男人低嘆，“我是愛她，但我更想往上走。周小……哦不，是周老師，你能理解吧？沒有哪個人會願意在某個職位待上一輩子，過著一眼望不到頭的日子。”

周楓：“……”

“當然不會讓你白做。”男人微微笑著，順勢將一張名片塞進她手心裏，“如果你想通了，可以聯系我。事成之後，我會給你五百萬。”

周楓瞇了瞇眼。

“錢對我來說不算什麽，權才是我想要的。”男人聳了聳肩，“我看你最近和她鬧得很僵啊，她還說過，她對你說了很不好的話，是嗎？”

“……這不關你的事。”

男人面不改色：“如果你因此記恨她，就關我的事了。你不想小小的報覆她一下？我保證她不會懷疑到你頭上……而且，她這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看著實在讓人有點心煩，不是嗎？”

周楓不語，低頭繼續喝著杯子裏的果汁。

男人見狀，不再多話：“告辭。”

而後施施然離去，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看他身影逐漸被人群淹沒，周楓這才斂眉，看向了手裏的名片。

——邢長風。

下面則是一行電話。

她嗤了聲，慢條斯理地把名片撕碎，隨後握著碎片伸長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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