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後來我才知，管家為護我，用自己的孫兒頂了我的位置，讓寧家奸佞沒有察覺。”

葉連城說時，嗓音輕輕彌漫深沈，許多年來，說起當年之事，他也變得穩重，不再那般憤慨。只是心中覆仇的火焰從未斷過。

他知道這些年，帝君姑父是如何對待雲傾的，只是那番苦心，他無法言說。當年的帝後姑姑懂得，雲傾卻不懂。

連城眸光微閃，對上雲傾的冷瞳，繼而說道：“之後，姑父便將我送到皇室影衛訓練的地方，細心照顧。”

沈沈的話落，如千金重石壓在雲傾的心口。多年來，她只恨當年父皇沒有阻止，卻不知他做過這些。

她只恨父皇的冰冷，卻不知他也曾盡力過。

或許有些事，是她看的錯了。可多年來，父皇的冰冷，對她受盡欺負的冷眼旁觀，也是情有可原麽？

“你，不該恨他。”千言萬語，葉連城還是化作了一句話。

在皇室影衛訓練時，他便聽了關於雲傾的種種的傳言，想到曾經天真如她，而今卻是冰冷如她。

其中摻了多少苦難艱險，他心中清楚。只是這天下，怕再無比帝君姑父更期盼她安好的人。

葉連城的話，雲傾聽在耳裏，似是解了多年的郁結，忽得一陣暢快。卻又覆雜起來，許多事，她還是不明白。

只是談及恨，卻也說不上。

冷瞳深幽的掃過偌大軍營，這裏是她拼盡性命努力的地方，便是為了有朝一日，殺了寧家奸佞，報仇雪恨。

若非父皇肯送她來軍營，還為她隱瞞了一年，已是揚名時才令寧家知曉，怕又少不得幾番苦難。

“我不恨他。”輕描淡寫的吐出這幾個字，雲傾的聲音很淡，很淡，猶記得母後離開前的那一天，抱著她說了很久的話。

母後說的話，一字一句她都記得清晰。便是因為記得，所以這些年，無論父皇再如何的冷然相對，她都未曾真正恨過他。

那個高處之位，萬人之上，怎般的孤寒，她明白。步步艱險驚心，若錯一步便是萬丈深淵，摔得粉碎。

她掌管整個軍營，數十萬將士，便已是不易。何況，父皇身為帝君要管的，是整個天璃生死。

“只恨自己。”雲傾冷瞳眼神深深，忽的閃過一瞬哀傷。

“雲傾……”不經意間蹙起了眉，葉連城心疼的看著雲傾孤寂身影，啟了啟唇想安慰她，終是不知從何開口。

這些年來，她承受的是什麽，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偌大天下間，也只有雲傾，是他葉連城此生僅剩的唯一血脈親人。

雲傾略有些感觸，餘光無意間掃過身側比她更惆悵的葉連城，嗓音恢覆冰涼，拍了下他的肩膀，“既然來了，就好好待著。”

瞧著旁邊隨她情緒而波動的洛蔔，雲傾聲音繾倦語重心長，“跟著蘿蔔，你能學到很多。”

她此行算是捋順了葉連城這個刺頭，且不說看在雲傾的面上，便是今日雲傾那一擊，便令葉連城以後不敢再熬的不可一世，必定潛心練武。

她此言，也算是將葉連城交給洛蔔。跟在她身邊的眾將中，洛蔔最為文武雙全，處事謹慎機敏，為人又重情重義。

再者，原來也是軍中刺頭一個，被雲傾收拾的妥帖，還收在麾下。一步步提點扶持至將軍之位，對如何調教葉連城，想來，也是自有妙招。

把連城交給他，雲傾放心。

還有許多事，待到戰時，她也可親自教給連城。

話不多說，今夜事已解決。雲傾也到該離開的時辰，她動身，才走幾步，忽而頓下腳步。回身，對上洛蔔含淚雙眸，只覺好笑又無奈。

他如今可是軍中鼎鼎大名的洛大將軍，又比她大了幾歲，一直是個硬漢，偏是分離時刻如此心軟的，像是不知多久才能再見一般。

不止洛蔔，跟在她身邊的舊部，怕都是一個心思。只覺她去墨雪，成了王妃，就是要一去不覆返了。

“征戰前，再見你時，若還是如此懈怠，便不必跟來了。”

無奈輕嘆，略過葉連城期待的眼眸，看向洛蔔。雲傾冷若冰霜的臉頰未有波動，冰冰涼涼的聲音傳入洛蔔耳中，卻如最激昂的戰歌般動聽！

“將軍……”激動地語無倫次，不知該說些什麽，當即跪下，抱拳一禮，“末將遵命！”

洛蔔聲音響徹，望著雲傾離開的背影，還未從震撼中回神。聰明如他，怎會不知自家將軍言語間的深意。

征戰……征戰……原來將軍從未忘記過，要帶他們一起，逐鹿天下！

葉連城也來了軍營數日，平時見洛蔔都是威嚴面孔，怎料在雲傾面前便是換了個人般。令他意外也越發佩服雲傾，當年那個天真頑劣的小公主，如今成了揚名天下的大將軍，又得人人敬重，他是打心裏高興。

只是她如此草率，也無囑托的將他丟在此處，還真是讓他傷心。此次被送來軍營，他早知會遇見雲傾，憋了一肚子的話想和她說，還有一肚子的疑惑想問。

也不知她嫁的那個廢柴王爺對她好不好，雲仙仙那幾人有沒有欺負她。不過想來，以她如今的性子，不欺負旁人，便算好了。

再聽雲傾適才的話，野心不小呢，果然是小姑姑的女兒，夠強悍！他身為葉家兒郎，可不能拖她後腿，待到雲傾歸來，征戰時，定要助她一臂之力，讓她刮目相看！

夜色疾行，雲傾回到墨雪國鑾駕隊伍中，未費太長時辰，悄無聲息而歸。米粒是不放心的一直等著未睡，瞧見雲傾回來，趕緊迎到：“將軍，您回來了。”

“嗯。”輕點了下頭，進了馬車，掃過已經熟睡的墨驚鴻和秦月離他們，她輕手拿了一壺酒出了馬車，與趕車的米粒同坐。

仰頭飲酒，望著天上繁星，咽下喉中早已熟悉的辛辣味道。冷瞳如落星空，浩瀚無垠噙著深邃淡漠，平靜無絲毫波瀾。

只是今日的酒，似乎比往日烈了些，引得她眼眶微熱，隱隱的辣出淚光。

雲傾只是淡漠在旁，不言不語，米粒瞧她深邃面龐，雖無波瀾，但知自家將軍有心事，她便靜靜陪著，也不多言。

“米粒。”沈默半晌，雲傾倏而啟唇，烈酒而過，聲音有一絲暗啞。

她只是輕喚一聲，米粒疑惑微微側眸，輕喚：“將軍？”

“你很久沒叫我公主了。”垂下密密眼睫，雲傾的唇角忽然勾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看向米粒，聲音悠遠。

上次，有人喚她公主，似乎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縱是被自家將軍唇邊的弧度驚艷眼眸，可在米粒眼中，那抹弧度怎麽看都是苦澀的。她也直言，聲音略有些感慨，“屬下以為將軍不喜歡公主那個稱謂。”

在將軍面前，她未有絲毫隱瞞。

跟在將軍身邊多年，她也覺公主這個稱謂，離將軍似是甚遠了，許久未曾喚過。

“是不喜歡。”斂了唇角的弧，雲傾飲酒一口，輕然一句，聲音裏盡是灑脫。

自母後離世後，她便厭煩了那個稱謂，那個公主的身份。縱是身為公主又如何，在別人眼裏是何等尊貴，何等羨慕不來的榮耀。

可在她眼裏，身為公主卻連自己身邊重要的人都保護不了，便和廢物，沒什麽兩樣。有與無，也沒分別。

說來心傷，雲傾便是仰頭閉著眸，飲了一大口烈酒，接二連三，一口一口不斷的飲著。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偏她是千杯不醉，想醉，還容不得自己放縱。

常年來的時刻緊繃，不敢有絲毫懈怠，早就成了習慣，越喝越清醒。酒對她來說，也不過俗物罷了。

扔了一滴不剩的酒壺，她唇瓣微動，聲音沈沈，“父皇的心思，我猜不透。”

越是清醒，越是想不通。

“將軍……”

瞧雲傾迷茫，借酒消愁也消不得幾何，米粒是看在眼裏，擔憂於心。

“我記得，伍仁是天璃皇室影衛中最出色的。”

雲傾清醒之中，許多事都浮現出來。還有以前從未想到過得，也都冒出心緒，忽然覺得心中一揪。聲音一沈，“他是影衛之首。”

自顧自的言說，雲傾的心忽然沈寂，從未有過的冷靜平緩。伍仁是天璃皇室影衛中最出色的，也是當年父皇賜給她的。

還是影衛之首，這些她都是知道的，卻一直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天璃的皇室影衛都聽令於父皇……

伍仁在她身邊多年，雲傾從未懷疑過，便是如今，對伍仁的忠心，雲傾也無絲毫懷疑。但最初，他聽令的人是父皇，讓伍仁誓死保護她的人，也是他。

雖不知何時開始伍仁對她是真心地效忠，但一開始，他的忠心與保護，應該都源於父皇。

如此想來，除了米粒是葉家選給她的影衛，從小效忠。伍仁那樣文武全才，聰明不凡早就在影衛中脫穎而出的影衛，身為影衛之首都是要成為帝君左膀右臂的人。當初竟會對她一個什麽都不懂還十分頑劣的公主效忠，除了父皇的緣由，再無其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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