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三章 吳邪的記錄——脫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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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過太多夢了。我夢到過青銅門後的墓葬,夢到過沙漠惡劣的風暴,夢到過自己垂垂老矣,也沒有等到他再出現。接觸蛇毒之後,我的夢境裏還混入過其他我現實中根本不認識的人、事、物,夢中的我,作為一個完全不同於吳邪卻又仍然是吳邪的存在,經歷完全不同的冒險。

夢中的無數可能性,讓我體驗了多種的人生,但是每當我真正醒過來,那些記憶就像風吹過的沙塵,不見影蹤。即使我努力記錄在紙上,也無法讓它們真正留存在我的腦海中。

這些年,我夢中最想見到的人,其實不是悶油瓶。我最希望能看到的是再無蹤跡的親人,和曾經真正關心我卻又永不能相見的朋友。小花說我一直是一個心思細膩的人,內裏柔軟,從本質上缺少那種我努力偽裝出來的瘋癲狠厲,因為我始終是感性的。

我能看到自己的變化,我只是慢慢地,從一個被人欺騙就會暴怒的小青年,變成了一個念舊,甚至渴望被從前的親人朋友再次欺騙的中年人。如果三叔,潘子,或者我的爺爺,能再次為了保護我的目的欺騙我,我想我不會憤怒,我會做出聽從的樣子,讓他們知道,我不想成為他們計劃裏不安定的分子。

至今我也不能完全理解那個時代的努力和犧牲,但我明白自己是他們那份保險最後的受益人。他們對人心的絕望,連同悶油瓶對人心的淡漠,是促成我終於看清自己內心的關鍵。

人心的欲網,意識的狂妄,人自己永遠看不清。人心為人而生,為人而亂,但是人心存在的真正意義,也許是我們完全不能理解的某個所在,經營收割它所求物品的牧場。

那麽也許,這也證明了人心的獨一無二和變化無窮。如果我是我的祖父輩,如果我是悶油瓶,如果我經歷了他們的人生,面對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失去,我也許寧願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在無盡的孤獨裏不再經歷人心。

可恰恰是他們使得我沒有跌落到那一步,讓我難過和無法理解的人心,正是照亮我自己心的燈火——我自始至終想要追尋的不是謎題的答案,而是連接另一個人心的方式。

我做過太多夢了。當我醒轉的時刻,我總會去尋找自己醒來的證據。但是這一次,我不用去尋找了,因為我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黑暗中,有人在離我不遠處打了一只曳光彈。閃光從高處而下,照亮了一閃巨大的、有著無數繁覆花紋的銅門。這扇門和鏈接著的洞壁上,也是同樣內飾花紋,閃光越落越低,照亮了門前的幾百座石塔。石塊堆砌的塔形都不高,每座塔上面都放置著東西,形狀不一,好像是不同的物品。在石塔群的正中有一塊空地,是我向曳光彈發起人的方向前進的一處必經之地。

空地的正中躺著一個人,這個人的身形讓我覺得,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我想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趕到這個人的身邊去,確認這個人是不是我正在尋找的人。

我開始在這些石塔之間穿行,眼神餘光裏,我發現組成石塔的石塊上都有精細的花紋,似乎每一座石頭塔的花紋都很獨特,好像不同的家族圖騰一樣。每一座石塔的頂端,確實都放著不重樣的物品,有的是一塊布片,有的是一方石匣,有的是一把斷刀。

曳光彈又打起了一發,我就在這種明暗交滅的變化中,跑到了那個躺著的“人”身邊。

看清之後我有一瞬間的失望,這個人不是真的人,只是一座人面鳥身的石像而已。這座石像躺在這無數的石塔正中,好像是神秘方陣的陣眼,鎮守著無數亡靈。這個想法讓我感到周圍陰氣驟盛,可我心底並不覺得恐懼。

石像有一個成年人大小,前肢是一對鳥翅,合攏在胸前,雙腳是一對鳥爪,各抓踩著兩條手腕粗的青蛇。它的臉是一張成年男性的臉,平靜淡漠,神情竟然有點像悶油瓶,這張臉兩邊的耳朵還帶著蛇形的耳環,和腳下踏著的那兩條大蛇相呼應。

我知道這個形象的來歷,它和我在張家古樓裏看見的烏龜像非常相似,它們是同時期的產物。《山海經?海外北經》中記載:北方禺彊,人面鳥身,珥兩青蛇,踐兩青蛇。

冬神禺京,這是一個和張家古樓裏句芒正相對應的神,更通俗的名字叫玄冥。禺京和句芒一樣是神話時代的人,禺京代表冬季的寒冷、瘟疫、以及死亡,和春神不同,它對人類並無偏愛,也沒有憤恨,是一個很公正,甚至代表了公平的神。它出現在這,說明這個石塔陣存在的年頭不短,可能和張家古樓裏的石像一樣,也是五代時候建造的。

曳光彈還在往上發射,探險的時候曳光彈藥攜帶數量有限,一般只有遇到突發狀況才會不斷的發射求救,要求周圍所有的隊伍集合。

我記得黎簇的隊伍停駐在門外,也許他們遇到了什麽麻煩,無法進來,或者是我待的地方有危險,所以他們在試圖發出警告。不管是什麽情況,我都得繼續前進了。我不明白為什麽門裏是這樣的情景,但這裏沒有我需要的,我也不再糾結。然而,就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我突然發現人面鳥石像腳底附近,有幾個突兀的刻痕,我轉過去想要仔細地看,就看到那是一個特殊的記號。

這個記號我見過多次,這是悶油瓶代表自己所用的記號。

我突然呆住了,無法心無旁騖地像曳光彈的方向跑。這裏沒有岔路一說,周圍的石塔是環繞這塊空地建造,以悶油瓶的性格,他不會在沒有需要刻畫記號的地方留下自己的標記,這個東西出現一定有特殊含義。

我看了看曳光彈的方向,檢查自己身上還有什麽裝備能支持我在黑暗中探索,結果一無所獲。除了身上的登山服,其他東西都不見了。

我有些猶豫,身上沒有裝備,探索等同於送死。但我還是往這個刻痕所指向的地方看去,就看出標記指著的是一座石塔。我之所以認定,是因為這座塔太突兀了,格格不入,比較低矮,只有很少的幾塊石頭組成,顏色比其他石塔也深,最頂上放著一塊似乎是顏色稍淺的小薄片。

這個時候,射擊曳光彈的人可能彈藥不足了,黑暗和明亮的周期交替裏,黑暗的時間明顯變得更長,好在從石像到那座特殊塔的之間距離不算遠。

我靜了靜心,打算摸黑前行,感到莫名地篤定,充滿了沒來由的信心,直到到達了那座特別的塔跟前。

這座塔其實只到我的胸口,組成塔的石塊都很粗糙,上面沒有能顯示含義的花紋,似乎就是普通的巖石,而不是家族的圖騰了。塔的頂端端正地擺著的東西,原來是一張折起的格子信紙。年頭看上去不短,已經發黑變脆,好像拿起來就會立刻散掉。

從紙張折疊的開口裏我能夠看到一點內裏,似乎寫滿了字,可能腐蝕或者單純是年代問題,幾乎不可辨識,粗看上去就是一些暈染開的黑色方塊。

在明滅的光彈照明裏,我沒有手電,不可能看出那紙上記錄了什麽,也不可能完好無損地帶走它,按我現在的性格,應該不去自尋煩惱,扭頭就走他媽的,可鬼使神差,我還是伸手展開了那張紙。

一經動作信紙果然碎成多塊粉片,在我的呼吸下差點直接飛散。只有最上頭的一條和最底下的一塊,還勉強可以算作是“紙”,留在原地。

我不敢再伸手去抓,幾乎趴到了紙上,最上的那一條只有兩個字,也完全模糊不清了——如果不是我太熟悉這兩個字的形體,我可能真的無法認出那上面寫了什麽。

那兩個字是我的名字。

我的好奇心一下跳了起來,可是中間部分實在什麽也看不出來,只好再去看另一塊。上面的字稍微多一些,可惜能認出的也只有一行,那八個字,我猜測了半天,寫的是:情長紙短,望你平安。

這段話吸引了我所有的註意,我慢慢品位了 起來,加上曳光彈的的照明帶起來的光影弄得我眼花,我根本沒有註意到石塔背後的變化,等我猛地反應過來,才看到,我熟悉的那雙眼睛正看著我。

後來我才明白,當時悶油瓶是坐在石塔的一側,完全隱藏在了陰影裏,直到他自己站起來,我才註意到他。

悶油瓶看上去沒有受其他傷,氣色與之前沒有不同,我卻覺得自己有幾十年沒有見過他了,一時竟然閃過一個念頭:他看上去,怎麽,好像是老了?

我的疑問脫口而出,就看到悶油瓶淡淡地笑了,對我道:“快走。”

我腦子懵懵懂懂,好像明白發生了些什麽,又感覺有太多和自己記憶有出入的地方,但是當時當刻,我竟然完全沒有其他發問的欲望。

一時無話,我們在石塔中快速穿行,漸漸接近了青銅門。接近之後我才意識到這扇門正在漸漸關閉,而且越往門縫出靠近,越能感到風的力道,風聲的怪叫也壓倒了其他的動靜,我幾乎聽不到除了風聲之外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空氣壓力變化的原因。

最後一發曳光彈在我能看清的地方打出,打槍的好像是胖子,影子的塊頭很大。但是奇怪的是,我發現聽不到他開槍的聲音。就好像除了門之外,還存在著一道透明的屏障,隔斷了聲音。

等我們接近門縫,縫隙的寬度基本只能通過一個人了,門那頭的東西還是看不清,外面的人似乎也看不到我們,一個勁往裏亂照手電光,導致我完全睜不開眼,只能伸手摸索。

悶油瓶推了我一把讓我趕緊,我心頭一動,反而停步了。我突然覺得,我好像經歷過類似的場景,並且我還有非常不好的感覺伴隨著這個場景。

於是我下意識幹了一件事。

事後回想,我應該是非常丟人地反手扯住了他的袖子,幾乎可以說是連拖帶拽地,強迫他靠近我,讓他非常難得簡直可以說是狼狽的跟我一起出去了。

說是出去,我們根本不是走出去的,是摔出去的。可能我太急火攻心,腳步都亂掉了,悶油瓶也沒料到我走了一半突然發招。

電光火石之間,我都沒有看清門是什麽內在結構。只知道自己再擡頭喘氣,呼吸到的是完全不同感覺的空氣。風也完全停止,耳邊出現各種各樣的聲音,雜亂真實,好像我終於修好了腦子裏的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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