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吳邪的記錄——機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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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電光已經很暗了,我只能看到他滿身的血汙,而無法看出他到底傷了多重。讓我害怕的是,麒麟紋身竟然沒有顯示出來,這不是一個好的兆頭。

我叫著悶油瓶的名字,想要透過未完全開啟的機關接近他,試了一下就發現根本不可能,悶油瓶的姿勢非常怪異,肢體非常僵硬,整個人似乎被嚴絲合縫地嵌在了那個方孔中,我怎麽都夠不到。

機關巨大的啟動聲裏,悶油瓶醒了過來。他低頭看著我的方向,淡淡地笑了,幾乎沒有血色的嘴唇微微動了下。

我看出他說的是:“你到了。”

我忽然感到自己的無力和愚蠢。我做了這麽多事,以為自己在山之外的行動,全都是為了他,但明顯地,我們的約定出了什麽問題,我對他的認知和他對自己的認知有巨大的偏差。汪家和張家的爭鬥從來不是悶油瓶關心的內容,我卻把矛頭對準了那個家族。解決了又怎麽樣?悶油瓶從來沒有說,解決了汪家他就可以解脫。

他真正需要的是什麽?我真的完全幫不上嗎?他走之前對我說的話,是不是仍然只是拖延我時間的謊言?如果他進入青銅門只是為了守護秘密,按他的原話,是只需要“存在”在那裏,那他絕不可能把自己弄成重傷。

我打亮手電試圖看清他的傷勢,結果只看到他身邊無數的黑色細鐵鏈,竟然像是從他身上直接長出來的,顯然鉤入到肉裏很深的地方了。

“怎麽會這樣?”我無法遏制自己聲音裏的顫抖,不知道這句話是問他,還是問我自己。

機關終於停止運作後,孔洞打開的角度變大了一些,我往上跳了兩次總算湊到他的身邊。近看之下悶油瓶的傷口更加駭人,有的口子已經見骨,但最恐怖的是,那些黑色的鐵鏈有倒鉤,最粗的兩條鏈子,分別鉤穿了悶油瓶的左右鎖骨。

民間傳說中鎖琵琶骨是大刑,用來對付特別厲害的戰俘或者江洋大盜,古書裏只有用這種辦法限制奴隸行動力的描寫,肩井穴的力道一被牽制,人擡動手臂都困難,如果強力掙脫,肩膀就廢了。

我一下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裏,急救的第一要務是把人放下來,可傷在這種地方,任何一點外力都可能造成更嚴重的問題。

悶油瓶又咳嗽了兩聲,問我有沒有水。

我拍了自己一巴掌,強迫自己找回理智,下井之前我剛剛灌滿了水壺,出去的路上也留了回程口糧,最重要的是,悶油瓶還活著。

我喝了口水,湊過去一點點地餵給悶油瓶,盡力不碰到他身上任何傷處。他的體溫很低,脖子上的脈搏卻還算穩定。我摸了摸他的臉,說不清自己的情緒。

喝完水後悶油瓶氣色好了許多,喘了一會氣,對我道:“沒有看上去那麽深,這裏很危險,不能久留。兩個鉤子你盡快幫我取下來,拿的時候先往裏扣,再往外逆時針挑,動作要快。”

他說的輕描淡寫,我一臉崩潰,恨不得打自己一頓發洩這種沒法消化的心痛。

想到之前汪小洋說的一些信息,我問道:“你……真感覺不到疼痛?”

悶油瓶竟然安慰我道:“沒關系,你不要急。”

我長嘆了一口氣,就算張家人都不會痛是真的,即使沒有痛覺,身體的不適也一樣存在。感覺不到疼痛,相當於沒有了身體對危險的直覺,多嚴重的失血都只能感到自己身體在慢慢變冷,如同目睹自己逐漸死亡的過程。

我從前是一個很怕疼痛的人,但我從來不希望自己沒有痛覺,否則,我可能連自己是不是活著都不知道,那種恐懼比真切的疼痛要難忍得多。

心裏五味陳雜,確認鉤子沒有卡死在骨頭上後,我開始往下摘這些鎖鏈。取的過程我不想回憶,從肉裏往外扯動帶體溫的金屬,比我經歷的任何一個噩夢都可怕。

悶油瓶身上的鉤子都去掉後,竟然能自己保持站立,我小心翼翼扶著他從孔洞裏下來,迅速給他做了應急處理。

悶油瓶失血很多,這裏的溫度很低,我需要強行讓他保持清醒 ,只能狠下心開始問他問題。

“你怎麽會中了張家人設下的機關?”

悶油瓶就搖搖頭道:“是我自己觸發的。”

他解釋道,這地方曾經是張家工匠留給族人交接祭祀前的休息室,和我之前推測的一樣,是一個機關消息室。如果整個西夏重修的雲頂天宮算作一層,青銅門所在的商墓地宮入口是第二層,而我們在的這個地方,是一個後來加上用來聯通新舊兩個機關組的1.5層,而此層之下,還有至少四層是從沒有人成功探索過的。他很久之前發現,從總機關控制室走,能最快的穿過一些不必要的路,進到下層更廣闊的空間去。

機關模塊無比覆雜,啟動它需要不同程度的血祭,悶油瓶只有一個人,嘗試了很多次,目前只掌握了幾處關鍵關卡的開啟辦法。

我問:“之前堵住我的山壁,是其中一個關卡?”

悶油瓶搖頭道:“不,那條路是工匠留的生路,是關卡啟動後山體產生的一條裂隙,並不是關卡本身。”

什麽機關能讓山體產生裂隙?外面那“地震”是怎麽回事?我剛要問,就感到了腳底的震動。

悶油瓶眉頭微皺,道:“糟了,沒有時間休息,上去再說。”

我們倆情況都欠佳,第一反應卻是一致的,就是想把對方背起來,這個場景其實非常滑稽,但沒有人覺得尷尬。悶油瓶嘖了一聲,迅速活動了下手臂,開始了攀爬。

我咬牙在下面緊跟著,井壁都在抖動,弄得我非常緊張。但我擡頭看,井口卻沒有我認知裏那麽遠,下來的時候明明爬得差點吐血,怎麽上的時候這麽快?

疑問還沒成型,悶油瓶已經抓住我留在井口的繩子,腰部用力一下就翻到了那塊斷墻上,伸手來拉我。

我急忙大喊:“承重有問題,我不能這樣上去!”

悶油瓶還是執意要拉我,這時候腳底下的聲響已經很近了,周圍抖得像地震,我只能猛跳起來去夠他的手。

結果半塊斷墻果然沒辦法承受兩個人的重量,我人一上去傾斜的角度就開始變大,旁邊敞口的棺材翻滾過來,幾乎要砸到我們臉上。我下意識想趴倒維持平衡,悶油瓶就嚴厲地喊:“快走!”

說著我就被悶油瓶提了起來,幾乎是被推著送出了我剛才挖的洞。

我感受到悶油瓶的焦急,只能配合他的動作,剛滾到碎石坑外,悶油瓶也緊跟著翻出來,兩個人互相扶了一下,迅速退到石臺的邊緣趴下。

我一頭霧水想問他下面怎麽回事,就感到周圍所有東西的抖動猛地加劇,接著我們剛剛離開的地方就爆起了一股巨大的水汽柱,混著碎石和棺材的碎片,還有一些破損的肢體,噴起的高度至少有兩米,帶起的空氣都是滾燙的。

但也就是這麽一陣,很快就像爆炸結束似的,一切安靜下來。

我觀察四周,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這怎麽好像不是我剛剛順路來的地方?再去找自己做的標記,我就更驚訝了,我是沿著河道而來,當時這條地下河裏幾乎沒有水,很容易行走,但是現在,連我之前沿著走上來的那條臺階都已經被淹得看不到了。

悶油瓶似乎看出了我的疑問,道:“機關關閉了。”

我思考了一會,心裏很不是滋味,直接道:“小哥,機關開啟需要密碼和血祭,那條縫隙並非關卡,而是某個機關開啟才能顯露出來的工匠逃生通道,還有地貌改變這麽大的‘機關關閉’——這幾句話你分開講,是為了打斷我的聯想。你是為了讓我能進來,才把自己掛到那麽個地方的吧?如果我沒有來呢?你等了多久了?”

悶油瓶之前跟我保證說不會對我隱瞞我想知道的事情,沒想到他還有這招,只說一半。

悶油瓶淡淡道:“只要我活著,機關就會一直保持開啟,直到你到達我的位置。”

這是他對我的信任,相信我一定能找到他,但我不信他會那麽呆,最後只留一把刀在廢墟外面做標記就夠了。留存和求生是張家人的本能,肯定發生了很多事情,才讓悶油瓶只能選一個重創自己而且沒有回頭路的辦法。

這個消息室的損壞程度,完全是毀滅而不是使用,我打量起腳邊的石頭花紋,試圖推測一個年代。

“我想見你一面。”悶油瓶忽然道。

這話太突然了,像蛇毒過分侵蝕心智後,我經歷過的先甜蜜再血腥的噩夢,我忍不住開始顫抖,雖然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悶油瓶的臉,卻暗暗咬自己的舌尖。

不是幻覺。

“你以後每天都可以見我。”我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了,又想起自己還沒有說汪家的事情,現在提不知是不是合適,話題太大又有點無從說起,最後只能道:“我做了一些事情,汪家不會再窺探這裏了,老古董們現在都死光了,新當家的那位,是你的粉絲。”

悶油瓶露出了一個有些疑惑的表情,我換了種說法:“我爺爺的計劃你也參與過,只是我不清楚你現在還記不記得了。總之汪家的落鳳,丟了的那個繼承人,我給送回去了。這件事有非常多不確定的因素,但運氣總算站在了我這邊一次。”

這是一個值得我驕傲,同時也帶給我太多痛苦回憶的計劃,我知道這個計劃和悶油瓶的家族使命沒有必然聯系,但少了汪家,多少他都會感到寬慰。

但悶油瓶沒有露出我心裏想了無數遍的,那種釋然的表情。就像他說的一樣,他可能只是單純很想“見”我。

悶油瓶的這種凝視,我很久沒有體驗過了,不合時宜的腦子就忘了剛剛產生的一些別的疑問。

悶油瓶就道:“吳邪,如果你沒有來,我的終點也是那裏,沒有區別。”

莫非我們所在的地方也是一個張家群墓葬?張家分裂之後,剩下的張家人也沒有機會葬入張家古樓,他們分散在世界各處,最堅定守護家族信念的一批人,都終老在長白山裏,這聽起來很合理。

我剛才確確實實看到了很多楠木棺材。

“這不是個機關連鎖的中心嗎?為什麽你最後的族人要葬在這?”

悶油瓶神色一黯,道:“不是葬,是‘牲’。”

我一下想起他以前的話:“近一百年的時間,都是張家人在守護這個秘密,張家的力量因此削弱。”

“你的意思是,就被鎖進孔洞裏慢慢放血到死?這就是‘守護’的方法?”我感到無比震驚,這是什麽鬼辦法?那個井不知道有多深,我目之所及打開的孔洞也有幾十個,就算只需要每十年一次,大量人牲“祭祀”的方法,在現代社會實行,也太天方夜譚。

“你不能死在這。”我抓住悶油瓶道,“人應該有各種各樣的生活,除了你的使命之外,你還有自己的意志。”

悶油瓶說想見我,難道是說,見了我他就要回去掛著了?就算張家只有他一個人他也要死在這個鬼地方,不能跟我出去?

張海客他們早放棄了使命,多少張家人逃走再也沒回來……這地方至少有很長段時間都沒有新的人牲,而且並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我不斷說著我的理解和推論,生怕悶油瓶會淡淡地開始反駁,然後打消我一切的希望。

悶油瓶卻還是道:“你不要急,你需要休息。”

我怎麽能不急?我只想帶著他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現在的我對任何超出預期的謎團都不感興趣。補給和裝備都被河水沖走了,能用的只有少量我藏在巖壁裏的,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涉水出去太難,這裏沒有任何材料坐船,最好的辦法也許是原地休息恢覆體力,等著小花和胖子的救援。

悶油瓶似乎早考慮到我可能會消耗到彈盡糧絕地來救他,拉著我走到了一座游離在廢墟之外的棺材旁邊。這有些詭異,因為開棺之後,裏面滿是近乎全新的裝備,從睡袋到急救藥品,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根釣魚竿。

我下巴都要掉下來,悶油瓶就道,這是他讓汪家人送進來的,也有他的前輩遺留下的東西。

我還看到了一些散落的石刻,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卻不清楚其他的符號代表什麽意思,悶油瓶似乎也不想回答。

太累了,雖然心裏還有很多東西,但身體機能已經不支持我的大腦繼續運作了,於是我同意了一起原地休整。

悶油瓶有太多失蹤的前科,而且心裏明顯還有事情沒有告訴我,我始終不能放心地睡去,接連秒睡秒醒了好幾次,最後一次猛地醒來看他在不在的時候,悶油瓶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

他道:“睡吧,明天我會告訴你,終極的秘密到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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