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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白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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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成這一對天下至尊的兄弟,雖身份至貴,命途也是至艱,二人皆為西成皇後花氏所出,花氏是百夷女子,史載膚白瑩玉,有國色,尤擅伺茶,與西成崇光帝伉儷情深。崇光帝雄才偉略,施政時卻難免失之苛酷,多虧有花皇後從旁勸誡,活人無數,堪稱一代賢後。可惜,就是這麽一個蕙質蘭心的女子,偏偏紅顏薄命,輔佐夫君崇光帝一統西成,登上皇後寶座還不足三年就香消玉殞,當時的沈棲閑還不滿周歲。

沈氏夫妻伉儷情深,崇光帝身為夫主,以一國之君之尊為花氏服喪一年,竟在花氏周年之日,大慟不已,山陵遽崩。時太子沈西雲靈前即位,沖齡踐祚,不滿七歲。

當時的西成因皇帝中道崩殂而內憂外患不斷,沈西雲以髫齡之姿,外退敵忤,內屏權臣,可謂舉步維艱。即使如此,依然竭一己之力親自照料幼弟,兄弟二人相依為命,一直到如今。因此,沈西雲對沈棲閑,不止是皇帝對臣子,兄長對弟弟,更有活命之恩,教化之德,那是真正的長兄如父。

西成上下都知道,這位安樂王素來頑皮,但天潢貴胄,又寵眷優渥,誰能說出什麽。此刻,沈棲閑在哥哥面前俯首帖耳的罰跪,可憐巴巴的樣子,就連沈西雲身邊的內監都只覺好笑,心道,小王爺果然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沈棲閑被哥哥一手帶大,幼年時頑劣跳脫,挨打受罰更是家常便飯,雖封王之後,玄安帝給他留著面子不再動輒教訓,但此刻又被罰跪,他也沒什麽難為情。眼前的人,既是君,又如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殿內罰跪還更顯親近了呢,他怕什麽。

話雖如此,但這菜一道一道地擺,沈棲閑的膝蓋還是有些疼。

玄安帝與乃父崇光帝喜歡排場煊赫的作風不同,用飯並不獨去一殿,更不會真的勞民傷財到每一頓都把那二百多道的分例擺齊,尤其兄弟二人,他更喜歡無拘無束在這後殿裏,眼見得菜上的七七八八了,沈棲閑雖在他訓斥下挺直了腰不敢偷懶,卻還是察言觀色地敲敲揉著膝蓋,便也不再為難他。這弟弟,自從大梁回來,瘦得多了。索性吩咐他,“還不去擺箸,越發沒規矩了。”

沈棲閑聽了這話如蒙大赦,連忙雙手稱地起來,早有小宮女送上巾櫛等物,服侍他盥洗,而後裝模作樣地替皇兄擺飯安箸,待皇兄吩咐了才在他下首坐下來。

究竟是一手帶大疼了幾十年的親弟弟,沈西雲見他整個臉頰都瘦得凹下去,大為不忍,第一筷子就夾了一塊醬方給他,又替他盛了滿滿一大碗奶湯蒲菜,“越大越會混鬧,竟不知孰輕孰重了!”

沈棲閑口中喏喏,“再也不敢了”,卻是並沒有跪下聽訓謝恩,反倒吃得津津有味,一面吃還一面道,“我聞到炙魚的香了,哥最愛吃這個。”

沈西雲聽他叫了哥沒叫皇兄,想到他今日之後恐怕再無和衛衿冷和好的機會,不免心裏一疼,也不再訓他,反一意看他吃起飯來。

午膳用畢,沈棲閑謝了皇兄賜宴,又趴在禦案前撒賴,“哥是肯定不會白請我吃飯的,您要吩咐棲閑去幹什麽?”

沈西雲不答話,只將一封密折遞給他看,沈棲閑只是知道哥哥喜歡他撒嬌卻並非真的憊懶不懂事,待看完了密折,便已斂正衣襟,垂手躬立,“商承弼好大的氣性。”

沈西雲不說話。

沈棲閑一撩衣擺,單膝跪地,“梁軍來犯,臣弟願領兵一戰,為皇兄退敵。”

沈西雲低頭,卻只看到弟弟跪得筆直的身影,心知他這一出征,更衛衿冷更無轉圜的可能,卻只是將那段凸起的牙璋放在了桌案上。

沈棲閑領命接了,大踏步出門去點兵,他是成國小王爺,雖在大梁時一副紈絝膏粱模樣,西成卻是人人都知道,沈西雲親政國內不穩的時候,就是這位安樂王爺打虎親兄弟,平定了邊亂。他的玩世不恭,一是生性如此,二也不過避免功高震主罷了。

沈棲閑卻行而退,沈西雲在他轉身之後,突然開口,“統一天下後,若是新旸公子還願意,你便帶他來敬茶吧。”

沈西雲後背一顫,卻是揚了揚手中牙璋,故意扯彎了嗓子,一派風流不羈的樣子,“謝主隆恩。”

西成小王爺親自帶兵抗梁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南楚,晉樞機抓了一把細米餵了信鴿,順手就將信紙丟到了火盆裏,吩咐左右,“按兵不動,靜待時機。”

雲舒看著信鴿撲扇的翅膀下那一點猩紅,知道是西成的消息,小心探問道,“沈西雲那邊已經動了,咱們還等著嗎?”

晉樞機就一個字——等——他在等商承弼。

三路大軍,一發西成,一發北梁,另一路,商承弼親自作戰,等著自己和他做個了斷。

同樣,商衾寒也接到了消息。商衾寒身邊的心腹將領秦凉小心翼翼地看著王爺再次將傳訊塞進信筒裏去,不敢探問。

商衾寒的信,是發給景衫薄。

這個長歌仗劍輕踐江湖的少年,終於也該承擔些什麽。

景衫薄和衛衿冷在一起。

靖邊王才豎起異幟,景衫薄就毫不猶豫地奔向大師兄去,卻奈何受到了不知幾番阻攔——都不要命,都很麻煩。他不知道是誰在攔著他。直到——聽到三師兄的事。

三師兄一家被下獄的時候,景衫薄是帶著他的鳴鴻刀要沖到詔獄去劫獄的,卻因為救護一隊被山賊擄掠的婦孺,被困在山裏半月找不到出路。

待他安頓了那些老弱終於從重巒疊嶂瘴霧重重的山林裏出來的時候,聽到的,已是衛家全家罹難的消息。他提著鳴鴻刀就要替天行道,立斬昏君,卻在半途被三師兄攔下。

那時候的師兄,形容枯槁,他甚至在對方叫出“小夜”兩個字的時候,都懷疑是不是自己認錯了人,若不是他那永遠都折不彎的挺直的背,他根本不敢相信,號稱鐵拳不倒,傲骨不滅的新旸衛三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只是,三師兄的眼睛還是很堅定,喚他的時候,還是很溫柔。溫柔到,他覺得自己貿然說出報仇兩個字,對師兄都是傷害。

衛衿冷告訴景衫薄,“大師兄另有安排。”景衫薄安靜聽話,一心陪著三師兄,度過這一段最艱難的時光。師兄呵護了他這些年,現在,他要陪著他。

直到,獨屬於緝熙谷的飛傳在二人安頓的桃林飛過。

景衫薄是在汲水的時候收到飛傳的,白練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寫得清清楚楚,西成出兵少澤,主帥正是安樂王——他怎麽會帶兵來打大梁!難怪這些天自己抱怨沈棲閑居然不來的時候,三師兄只是格外溫和的笑笑不說話。景衫薄覺得,他是不明白了。那些團在心裏的疑竇結成了樹的瘤癭,困得他走不出來。心底隱隱有一種可怕的預感,難道,三師兄竟——

景衫薄不敢想,他要弄清楚!可是,走到了門前,卻不敢問。

如果——那三師兄該有多痛——他居然說重陽節快到了,要給自己蒸花糕。

眼看著景衫薄去打水,卻兩手空空回來的衛衿冷停下了忙碌的手,他那一副鐵拳,現在只想砍柴搟面,什麽都不想問。只是,小夜向來是藏不住的人,他一見這孩子臉色,就知道,該來的,總會來。想想他能安靜陪著自己這麽久,是真的覺得自己家園破碎孑然一身可憐吧。

衛衿冷望著師弟,“有什麽話,都先吃飯。”

景衫薄突然再也抑制不住情緒,“他怎麽可以這樣做!成國王爺有什麽了不起,咱們告訴大師兄去!”

衛衿冷鑒貌辨色,知道景衫薄此刻心神激蕩,未免他控制不住情緒走火入魔,忙過來拉住他的手,他本以為,小夜是知道了商衾寒的事,卻不想他陡然失控是因為沈棲閑。衛衿冷心中狠狠一沈,卻是不動聲色,只低聲嘆道,“他也有他的苦衷。”

景衫薄哪裏聽得進,吼道,“那也不能帶兵侵占咱們大梁的領土!三師兄,咱們去找大師兄,帶兵把姓沈的趕出去!不止為你出氣,更為咱們都是大梁子民。”

沈棲閑帶兵,小夜如何能知道的這麽清楚,衛衿冷心念一轉,就知道定是商衾寒設計,他狠狠攥住拳,你謀算我也便罷,竟連小夜也不放過!大師兄,二師兄已經離你而去,難道,你要真讓自己變成孤家寡人嗎?

那邊景衫薄猶在說,真當緝熙谷無人不成,他日一定要帶著千軍萬馬讓沈棲閑還一個公道,衛衿冷突然出手點住了景衫薄穴道,“小夜,你大師兄自有計較,現在起,你就陪著三師兄住在這裏,不要再出去了。”

商承弼派大軍還擊,驅退大成兵馬,安樂王沈西雲親自領兵還擊,西成和大梁的表面和平徹底被撕破。

當此時,南楚兵臨城下,北梁易幟待機,西成兵戎相見,北狄虎視眈眈,商承弼可謂四方掣肘,腹背受敵。鳳凰山一役,二十萬大軍無功而返,商衾寒出走,一國之君束手無策。商承弼在國中的威望一路跌至谷底,其時大梁內部都主張先平楚逆,再和北梁,卻不想皇上竟在內憂外患的時候徒然惹上西成這個敵人,尤其是,九月十五,安樂王率軍大破萍水河,將光覆軍打得七零八落,連市井小兒都道商承弼窮兵黷武,好大喜功,更致祖宗基業於不顧。

與此同時,北狄國主赫連傒與北梁再度交手,靖邊王獨子贏少君商從渙率軍迎戰,五度交手,互有勝負,兩軍陷入焦灼,始終不能各進一步。

就在赫連傒與商從渙對壘長延蕩的時候,商衾寒的親兵兩萬人馬馳援,北梁軍士氣大振,將一代狼主圍困黃沙之中,正待一舉殲敵,南梁被皇帝私自豢養的蓮花幡突然殺到,口口聲聲要取商衾寒性命,拖住了大軍,致使赫連傒趁勢逃走,一場大勝打了個大折扣。

消息傳到南梁,商承弼人心大失。大梁和北狄,那是鮮血澆鑄的仇恨,恨到北狄人死絕了,梁人都要挫骨揚灰。兄弟鬩墻,外禦其侮,如今倒好,朝廷鷹犬蓮花幡竟不顧大義,私自助敵。今科傳臚吳顯繪聚集了一眾的新科進士,率眾沖進孔廟,手持一本《論語》,慷慨陳詞,稱其窮兵黷武,不恤百姓,忘恩負義,分裂國土,暴虐無道,逼殺忠良,恣幸男寵,斷絕宗廟,游戲科考,辱慢聖賢等,細數商承弼十宗罪。

今科士子早在心中對商承弼暗蓄不滿,楚覆光高中狀元後這種不滿更達到了頂峰,當時甚至有寒窗十年不如軟枕一夜的戲言,只奈何當時南楚作亂,北狄叩關,士子們的種種怒氣也被更大的國仇壓制。如今,吳顯繪當街議政,口沫橫飛,借蓮花幡劫殺商衾寒一事挾士林民心,怒問蒼天,稱商承弼多行不義,倒行逆施,“聖上不肯恤萬民,萬民又豈肯佐聖上乎?!”一聲詰問振聾發聵,當即撞死在孔子像上。鑾禁衛趕來的時候,只見一具屍首,鮮血直流。

當日,本屆主考,新任禮部尚書陳光棣掛印辭官,而後,朝廷官員盡皆效仿,那些被授了官的今科士子也拒不接印,要朝廷給一個說法。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商承弼又豈會將這群迂腐書生放在眼裏。但居然有人膽敢指著他的名字罵昏君,商承弼又如何忍得下這口氣,只是,他也知道此刻自己民心盡失,與晉樞機決戰在即,不能再濫殺激起民變,此時當以安撫為要,其時,商承弼尚在行軍途中,他的詔書還沒人京城,菜市口就已經懸掛了幾十個首級,全是今日坐在文廟前哭先帝的掛印之臣。

商承弼的嗜殺成性向來為人所膽寒,此事一出,京師再無寧日,定國公府於並成以老朽之軀抱著國之柱石的先帝欽賜匾額,懷揣密旨,稱先帝臨終托付,子孫不肖,鈞天王可取而代之。

與晉樞機兩河對峙準備決一死戰的商承弼,徹底被斬斷了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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