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7章 一墻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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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涼將關上房門,再沒註意屋內的動靜。

她心中頗有幾分疑惑,那雲姑娘到底是何人?她很少見到病弱之人,因為身上有疾之人,往往不會上這船來舟車勞頓,以免病情加劇。她縱然聽說過,生病是一件大事,岸上之人但凡染上了風寒,如果將養不好,也很容易要命的。

但聽說是一回事,親眼見過又是另一回事。枝涼終究沒有真正明白,所謂小病奪人命是怎麽一回事。

她是在船上長大的人,能夠在船上活下來的,多半體質好,如果不好,也難在船上活這麽多年。船上不比岸上,環境再好,海風常年肆虐,又多兇險,人人傳有水鬼,還不是因為船上死的人多?

她並不懂得,為何有人會風吹過來一遭,就沒了性命。

可終究,打小在船上伺候,見過的人事多了,也就不會太往心裏去,思索一會兒,也就沒了。她走向另一個方向,食盒隨著她的腳步左右搖晃。船中陰暗,有貴客的地方自然是點著燈,裝修得好看的,可那些仆人小廝的去處,也不會費心設計得多美。

從雕梁畫棟的船舫,回到陰冷的後屋之中。因是白日,也不點蠟燭,好在日光確實透亮,一直照進這船中,那爽朗的大風也撲面而來,有點新鮮夾著魚腥的味道,卻是枝涼習慣了的。

她喜歡開闊的船,情願在甲板上坐一整日,超過呆在悶熱的屋子裏,穿戴整齊,卻連動也不能動。

那該多難受。

枝涼將食盒裏的用具洗好,再擺回原處,船上本來就忙,也不是事事都有個章程,大多數時候,到了她手上的活,她還是自己動手的多。到底是個十三歲的丫頭,船上風俗又與岸上有些許不同,她還是天真且無憂無慮的時候。

盡管岸上的來客們,總是說她可憐,說她一點文化都不懂。

枝涼並不覺得自己可憐在何處,若是讓她反駁回去,她能舉成千上百個例子,但是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很小的時候她就知道,船上和岸上是不一樣的,那些高貴的人家,更是格外的不一樣。

枝涼不懂他們為何會這麽說,但她卻懂得一件事:不要再提,船上的那些風俗了。這樣一來,她就成了個乖巧的性子,各個客人,也都是喜歡她的。枝涼不想計較那麽多,只希望不給自己的爹娘添麻煩。

她在木盆裏洗著食盒用具。在她看來,食盒其實沒臟多少,但還是要洗。洗幹凈後擺好,她往外走,路過過道,準備去找船醫一趟。

那樣的一艘船,能夠用的地方本來就不多,更是每一分每一寸都物盡其用,連房梁上都掛了鹹魚。只有待客的地方,才會顯得寬敞一些。

枝涼打算去找船醫,並沒有什麽旁的理由。她接下來要去準備晚上的活,只是抽個空,問一下問題。

船醫是她的四叔,喜歡飲酒,船上要治病的人並不多,大多都是船上的夥計,也不需要怎麽用心對待,他就整日留在自己的屋子裏不出來,也不知道在折騰些什麽。枝涼走到房門前——船醫是船醫,有自己的獨立屋子,並不是什麽新奇事情。

她敲了敲門。

沒有聲音。

枝涼覺得,這或許也是正常的,如果四叔喝醉了,那肯定聽不到什麽。

她輕聲喊:“四叔?”

小姑娘輕靈的聲音落在沈沈的船舫中,這裏不那麽通風,幾乎聽不見風的聲音,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寂靜。

她摸了一下門板,因為在船上的緣故,木都有點發黴了,是濕的。門並沒有鎖死。

這下子她慌了,別以為船就是個太平美好的地方,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就算不往那些陰暗的方向想,也可以認為,是人在屋子裏出事了。本來或許還好些,但現在門沒有鎖死……

不說那麽多,枝涼僅僅只是單純的慌了,憑借著自己的直覺。

就在她打算推開門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別開”

只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一點也不覆雜。

枝涼立刻僵住了動作,轉過頭來,看到一個人站在那裏。

船中陰暗,客人那裏還好些,起碼燈是長明的。枝涼視力好,定睛一看,就看到是那位姓雲的公子。他站在那裏,腰間掛著白色的玉佩,是一個圓形的環,一看就知是名品,說話時候,與那位雲姑娘同樣,是京城口音。

枝涼身處船上,聽慣了各城各地的口音,而且客人中京城人士並不少,她從小就沒想過這些口音之間的差異,因為在她聽來,全都是差不多的,能聽懂就行。

她立刻知道這是位客人,而且是貴客。

衛晟雲見小姑娘收回了手,斂起的冰冷眉眼之間,似乎舒緩了一些。

枝涼並不懂得,這位客人的性子。她素來服侍的都是女客,看不懂這樣冰冷人的表情。——是,冰冷。

在枝涼看來,這位雲公子顯然就是冰冷的。長發披於身後如同鴉羽,眉眼間沒有一絲溫情,若說那不是人,她是相信的。所謂的氣場、氣質,但凡帶個‘氣’字的東西,都有種看不見摸不著、全憑直覺摸索的感覺。

但其實,所謂氣場都是給人看的東西——你覺得那人氣場厲害,其實只是他這個人讓人感覺到威脅,被震懾之感,而並非他本人,真的有什麽神奇法術。比如枝涼,她很難說清自己對他的觀感,但她知道自己覺得危險。

枝涼後退一步。

身後的潮濕門板發出吱呀聲音。

衛晟雲點頭,他已經慣了這樣的情況,縱然觀察到了枝涼的小動作,但他並不想多管。隨後他說了一句:“過來。”

這樣一句話,聽起來像是威脅,枝涼立刻睜大了眼睛,但她也沒有往多糟糕的方向聯想。她跟著衛晟雲過去,船上多的是她熟悉的地方,但神奇的是,她發現這位雲公子似乎懂得分辨船上的結構,立刻就找到了那些無人之地。

這裏人煙稀少,少有客人會來。

衛晟雲伸手遞給她一錠白銀,幹凈利落,沒有錦囊或者荷包,枝涼小心翼翼接住,一時半會兒她不太分得清這是多少銀兩,但卻知道,定然不少。她擡頭,定一定神,“公子要問什麽?”

她是個靈醒的姑娘,這世間沒有多少事情是空穴來風,這位公子與剛才她看見過的雲姑娘是兄妹,多半有其目的——這天底下,又哪裏有白吃的午餐?

衛晟雲頜首,似乎很是滿意,手負於身後,慢悠悠的問道:“適才你可是與那位雲姑娘用過午膳?”

枝涼點頭。

她不是不莫名其妙的:兩人既然是兄妹,自然可以親自去找人,為何要問她這樣一個陌生人?

她並不是想象力豐富之人,自然想不到,袁葉離身中蠱毒,倘若見面,則蠱毒發作,受烈火焚心痛楚。可是她依然承認:“是的。”

衛晟雲眉間皺起一個淺淺的川字,他道:“將過程都逐一、仔細道來吧。”

枝涼並不懂這位雲公子的意思。就在這時候,衛晟雲再說了一句話,叫她放寬心來:“我們吵了架,”他輕輕的說著,枝涼註意到這位公子的聲音都溫柔了幾分:“我想知道怎樣才能哄好她。”

原來是這樣……

難怪兩人同行,但雲姑娘卻一眼也不看自己的兄長,卻又莫名的信任於他。枝涼看得出,那位姑娘並不是不信任這位公子——若說是鬧別扭,那就說得通了。

枝涼終於是接受了,她開口,將適才情況仔細說來。

縱然她只是個路人,並不懂得這麽多,但卻發現了一件可以說是有趣的事情。

她原以為,這位雲公子是個生人不近,性子冷漠的人;她也不是沒見過這樣的人,那些被世道折磨慣了的人泰半都是這樣的,對於旁人的事情毫不關心,仿佛一副很累很累的樣子。她從未見過手上染有鮮血之人,是以心中這樣想。

如今見了雲公子,眉眼冷淡,似乎毫無人情味,不似一個能正常交往的人。她也是這樣想的。

但一旦說起那位雲姑娘的事情時候,枝涼一雙眼睛就往那臉上看。她分明看到,聽著自己口中所言,那雲姑娘的一言一行,眉眼就這樣柔和了起來——就好似冰天雪地的冬日過後,春天降臨大地,百花盛開,都是暖的。

她忽然想起,曾經聽船上遇見過的一位客人說:冷漠的人並非不動情,僅僅是他們不曾遇見,那能夠讓他們動情的人。

枝涼說得很快,最終她道:“雲公子為何會和她吵架?”

她不懂得。

可她倘若代入她自己,她若能對某一個人露出這樣的眼神來,那她一定很喜歡那個人,喜歡到了、不舍得吵架的地步。既然如此,為何會有今日這一出?

說到這裏,衛晟雲卻忽然苦笑了一下。

枝涼立刻警覺:“是枝涼多言了。”

她只稱呼自己的名字,因為船上人多口雜,她若是要講禮儀,那簡直忙亂得說不過來,於是取其意,只要讓人聽出自己態度就好。

衛晟雲搖頭,“並不。是情非得已。”

枝涼聽不懂這樣一個詞——達官貴人說話,都是文縐縐的,但她人機靈,心中細細思索,就劃下道來。

說完,衛晟雲面上表情,又收斂了起來。沒有一絲笑意,若不是生得好,那當真是許多人都不敢近了他的身去。他匆匆離去,再也沒有多說旁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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