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3章 再次相見

關燈
紗簾垂下,被夜風輕輕蕩開。

黃銅鏡中,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醒來後兩人的第一次見面,顯然生疏了不少。

單單說身份,確實是有些尷尬的——他們都知道發生了些什麽,然而如今看來,反而覺得,恍如隔世。袁葉離初見的驚愕,幾乎在見到衛晟雲那一刻變成了痛苦,她捂住嘴試圖遮掩自己的表情,但一切已經落入衛晟雲眼中。

袁葉離苦笑,眉頭緊皺:果然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如意珠的用途——他的確來找她了,但或許除了已死百年的柳葉,如今世上已經無人知道這段關於如意珠的傳聞。凡是寶物,往往隔著無數層紗簾,尋常人根本見不到它,所以看起來永遠美好不可言狀;而實際上,這樣的一顆珠子,又有什麽好?

如意不過是世人為它添上之名。

她開口,第一句話清冷而不客氣:“你為何要來?”

衛晟雲一時被問得楞住,但他馬上道:“我來尋你。”

簡簡單單四個字,袁葉離卻因為太久不曾聽過這樣直白的說法,所以覺得溫暖。她低下頭,不再看鏡子裏的那人,長發垂下,臉上被陰影籠罩,旁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不久,她聽見衛晟雲似乎踏前了一步,想要靠近。

袁葉離立刻揚聲道:“你不要過來!”

衛晟雲沒有往前。

他聽得出,她的聲音尖銳而激烈,完全不像是往常的溫和。袁葉離不必擡頭看,也知道他是什麽樣的表情——想到這裏,她苦笑,“我不要見你。”

說話是一門學問,甚至能稱為藝術,“不想見”和“不要見”有許多種不同,若是婉轉起來,那就越發的教人聽不懂。他們都不是會直說話的人,如今不過是終於耐不住性子罷了。

她不是那種,能夠在陽光下觀賞的美人。膚色蒼白,身上衣裳穿了也不顯得健康,眼珠顏色偏淺,長發垂下,頗有幾分楚楚秀美,苦笑起來,竟然是比大笑還要好看一些。

衛晟雲的確不懂,發生了什麽事情。但如今瞧見袁葉離的態度,他至少分辨清楚了一件事:暫時莫要激怒她。於是衛晟雲不曾多講,只是說了一句,“為何?”

袁葉離良久沒有出聲。

很快她道:“你看見我留下的紙條了麽?”

衛晟雲點頭,“看到了。”說完,停頓片刻又道:“阿離……那就是你想說的?”

已經太久不曾這樣被人喊過,這一聲稱呼讓袁葉離覺得懷念。可是她說,“不,截然相反。”

並非她想要這樣,而是柳葉這樣告訴她。她不得不接受,而回到現實以後,烈火焚心一樣的痛苦,更證實了這個猜想。如此下去,她只怕活不了多少年。若是躲開他,反而能活久些……她不想告訴衛晟雲此時此刻的她,是什麽情況。

說了太殘忍,還不如編別的謊言,反而比這一項要好接受。——她還是不願意他為她痛苦罷了。

於是還不等衛晟雲說些什麽,袁葉離就道:“若是無事,就請公子離開吧,小女要歇息了。”

他們稱呼得久了,就不願意用慣常的稱呼,可是如今這樣一來,她就是要和衛晟雲生疏了。她隨手在旁拿起一件披肩,將鏡子遮住,這才擡起頭來。她的頭發蓬松散亂,反而顯得臉龐五官都柔美起來;她試著笑,但沒能夠笑出來。

如意珠的後果,並不是讓你愛上不想愛的旁人;而是當你看見心愛之人時候,就會心痛難以名狀。

烈火焚心,相思之苦不能解,正是此意。——你可以見到他,可以觸碰他,可以親吻他,可以擁抱他,但是,你不能從中獲得,一絲一毫的歡愉;甚至於,只要見面,就覺得難受。

可是衛晟雲沒有退後。

相處這樣久,他很了解袁葉離的性格,若非有事,否則她不會是這般模樣。他不能走。

“阿離,你若是……”

他還沒有來得及說下半句,就已經被袁葉離打斷了。她捂住耳朵,不去聽他所說的話:“不要再喊我阿離了!”

她的聲音那樣痛苦,讓人不忍聽下去。仿佛情願兩人就此情同陌路,永遠不再相見。他們大約都假設過千百次重逢場景,可從來也沒有誰想到,他們再次相見,結局會是這般。

她在拒絕他。

衛晟雲走前一步,他意態不決,很想要挽回,但卻知道這樣無用。他就放低了姿態,準備好好勸她:“好,我不喊。我就站在這裏說話,可好?”

他的聲音很溫柔,顯然在遷就她。

袁葉離因為知道,所以覺得更是心酸。

他們倆都不是性子柔弱之人,除非一人遷就,否則若是兩個人都要強,那事情就沒有挽回可能。袁葉離聽到這裏,只得道:“好,但請公子莫要留太久了。”

她的意思很簡單,說完就離去,不願意再見到他。

至少,在衛晟雲聽來,的確如此。

衛晟雲退後一步,站在門口處,只看得見袁葉離的背影。他緩緩說著這些年的事情,但袁葉離卻始終沒有回應過。他不是多話之人,見這樣無用以後,最後只說了一句:“你可還記得白術?”

袁葉離點頭,並不多言。

她已經聽到了,白術與白鷺離開了,就如同那個夢中所言:凡汝所求,必將失去。她知道她不該這樣想,可是心情不由得她自己。

披肩遮住了銅鏡,她看不見他的模樣,只聽得到他的聲音。她並不想知道這些,能夠逃得遠一點,才是她最想要的。如果留下來只能讓兩人痛苦,那還不如幹脆決絕一些,讓他就此離開,兩人分道揚鑣。

這大約是一對情侶最不可能想到的辦法,可是在沒有法子解決之時,這才是最合理的。

衛晟雲猶豫再三:“白術前些日子寄信來,說是意外尋到了關於苗蠱的信息。”

袁葉離沒有回答。

兩人都不說話,房中就顯得格外寂靜,仿佛能夠聽見一根針掉在地磚上聲音。

片刻以後,衣裙晃動,袁葉離開口,“公子可說完了?”

這樣的回答,就是要徹底置衛晟雲不顧了。所有稱呼都與過往不同,甚至說話口氣都不再那樣親密,這只說明了一件事:她根本不想理會他。衛晟雲一時竟不熟悉這樣的袁葉離,他沈默片刻:“你可還願意聽?”

這世上有種人格外奇怪,遇見壞事時深信不疑,遇見好事卻總覺得其中有詐,嚴重者就成了草木皆兵之人。安全感特別不足的人,在遇見那些真正喜歡的東西時候,反而會將它推開,僅僅因為他們害怕,那樣美好的東西接近身邊,會毀壞、損傷,甚至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是一種很矛盾的心理,為了不用再心碎,他們寧可避之則吉。

袁葉離閉了一下眼,“不願了,公子請回吧。”

眼睛是靈魂之窗,她縱然知道衛晟雲看不見自己,卻還是下意識要隱藏自己的情緒,不叫旁人看見自己如今的模樣。最主要的原因只有一個:她自己也不想看見現在的自己。

衛晟雲此時卻開口:“不,我不走。”

這樣就是要她去應付他了。

袁葉離不是個擅長坦白的人,有時候人的心態很糟糕,對於越是喜歡的人,就越是放不開,隱瞞已成習慣,你不問她,很多事她根本不會說出來。不是因為各種雜七雜八的擔心,一個人再是玲瓏心竅,也不能夠時時刻刻算計著旁人,保持警戒心只是一種習慣。

習慣本來是一個中性詞:有些習慣能讓人變得更優秀,但更多的習慣最終成疾。

夜色已深。

客棧並不是什麽好去處,墻壁不算多厚,能聽見窗外的樹枝樹葉被風吹動,樓下傳來馬車碾壓過地磚的聲音,是那種市井之中才會有的動靜。

已經事過境遷了。

這裏並非文武百官兩旁出列的朝堂,也不是雕梁畫棟金碧輝煌的後宮,更不是那小橋流水的宅邸,不是殺伐血腥兇險無安的戰場,甚至不是青山綠湖的山莊。她不是王妃,早已不是了。

他們已經不再是以往身份,事情甚至因為前生的糾纏而變得覆雜,無論是誰,面對這樣覆雜的境況都不可能處理好。衛晟雲不能夠,她也不能。智計無雙和人情通達,從來就不是一個詞。

袁葉離正待開口說些什麽,忽然就被人一把擁住。她甚至來不及掙紮。

隨後是一個吻。

兩片唇瓣雙觸能為人帶來愉快的感受,袁葉離定定地看著那人。消瘦的男人有一雙好看的眼睛,五官深邃眼神清臒,眼底下有淺淺的黑眼圈,光潔額頭上有一兩摟垂下來的發,碰到了她的額頭,可以想見,兩人離得有多近。

他什麽話都沒有說。

慢慢深入,抵死纏綿。

袁葉離的身子,慢慢地軟了下去。在衛晟雲發現有什麽地方不對的時候,他甚至沒來得及,就發現女子倒在了他懷中,昏迷不醒。唇畔一絲血絲緩慢地滲出來,恍若忘川水顏色。

即使最愛之物就在眼前,也感受不到歡愉;

即使最愛之人前來尋她,也體會不到愛情之美。

如意珠之名,與它的含義截然相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