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1)

關燈
聽竹怕沈圖南著涼,把窗戶關嚴實了才走。這時又被沈圖南重推開,朔風灌進房間裏,暖融融的熏香氣一下散得七七八八,一片雪白的月光鋪陳案上。

今日李興祭日,沈圖南喝起酒來是一壺接一壺。酒勁一上,許多滿以為早就忘記的事情一齊重湧上心頭,壓得他胸裏酸酸沈沈,於是又要借酒澆愁,如此循環,也不知灌了多少。離李興病死已整整五年,不想今天喝了酒,憶起昔年與他踏青游樂,宛如近在昨日,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鮮活無比。

李興小小年紀時就有神童美名,日子和仲永也差不多,幸而未曾折損了才氣,性子卻有些冷淡。別人都道他恃才而傲,雖然禮數不失,卻也從不交心。只有沈圖南能同他最合得來。飲酒論詩不提,起居也常在一處,已然親密無間。

而後李興急病,請人叫了沈圖南過來。他形容憔悴,躺在床上竟像一截瘦木頭,不太有力氣說話,讓沈圖南把他桌上匣子拿來。沈圖南抓著他細瘦的指頭不肯動,他還哄勸似的,捏了捏沈圖南的手,道:“莫擔心我,快拿來。”

沈圖南拿過沈甸甸的匣子來,放到李興跟前。李興打開給沈圖南看,裏面厚厚一疊寫過的宣紙。

“我的詩稿都在這了,大多數圖南兄都見過的,”李興捏著紙邊,隨意翻了翻:“但也有些你當沒見過的。李興自知乖僻,幸得有一知音,今日就全托給你保管。”

沈圖南低低道:“不吉利,不要。”話才出口又怕李興以為他是嫌棄,不知如何解釋,低下頭來。

李興卻毫不在意,把匣子捧給沈圖南,一邊說:“古來便說神龜壽竟、螣蛇為土。李興雖不能窺破,卻也不以生死為欣戚。你既當了我知音,也要明白我所想才是。”

“那便不要當你知音!”沈圖南怒道:“你若要做我知音,也應懂我心意。我只願你趕快養好了病,仍同我出去。”

“生死又豈是我能決定的,”李興竟然低低笑道:“長有長的活法,短有短的活法,有人說長短歌行便是此意,文崢怎麽看?”

沈圖南低低“嗯”了一聲,怕李興累著,接了匣子,又握著他的手不說話,更無心與他咬文嚼字。

李興也不要他回答,又說:“我自然願能安康長壽,天天與文崢兄游山玩水。雖不得如願,我也過了許多年逍遙日子,稱不上有憾。”

沈圖南才漸漸冷靜下來,俯身輕輕說:“對不住,如今實是論不出詩來了。”

李興一笑:“若你當真談笑自如,我反倒該不高興才是。”待沈圖南要擡起身子,他卻伸出一只手,壓在沈圖南肩上,抖抖索索,衣料簌簌磨蹭良久,又不說話。

直過了好一會兒,他又自哂:“原來李興還是怕的。只想著和文崢兄多說一會兒話,想了這許久,仍不知說什麽好。”說著突然重重咳嗽起來,忙用衣袖掩著口。沈圖南給他拍背順氣,直咳了十幾下才稍緩和。李興壓下喉嚨裏癢意,手裏攥緊袖子收到被子底下,說道:“李興累了。”

意要送客了。沈圖南來他家裏這麽多次,還是第一次被“請”出去。

夜裏沈圖南睡去,夢見站在李興窗口,忽然見一縷細細白煙從窗縫飄出,像李興房裏熏香味道。他趕緊沖上去,整幅撕開窗紙。見房間裏雲霧繚繞,茫茫盡是白色,濃濃香氣激得他眼睛疼痛。忽聞李興聲音道:“圖南?凡事莫要憂心。”

沈圖南硬撐著在雲霧裏找李興,雙眼已經疼痛不已,一層厚厚淚水積在眼裏,實在難受,終於閉了閉眼睛讓眼淚流出來。正當此時,一根溫熱手指忽然伸來,蝴蜨振翅一樣極輕地一碰,掠掉他臉上淚水。沈圖南慌忙用力睜眼,只見香煙雲霧凝成一架華貴車輦,直往青天去。

第二天才黎明便有人來報,說李興已經去了。沈圖南心如刀割,又隱隱有一絲甜,像柳絮中的一根絲,夾在創口血肉裏。他想:李興給我托夢呢。

此後他每每想給李興整理詩稿,編本集子,才題了“李燿之興歌詩”,便即郁郁不能思想。這一拖延,好久都沒能著手整理。又過些時日,他終於收拾心情要編李興集,卻發現匣子失落了。

李興少欠人情,臨終托付他一匣詩稿,竟然給自己弄丟。此事沈圖南久久掛懷,總原諒不了自己。今日李興祭日,更加悔恨,直喝得腳下發軟,臉上脖頸都紅透了,又熱又遲鈍,想要開窗散散熱氣。這下開了窗子走回來,一陣天旋地轉,沒站穩,重重摔在地上。

這一摔因禍得福。沈圖南迷迷瞪瞪睜開眼睛,便看到床底景象。角落裏有個積塵遍灰的匣子,不是李興的詩稿卻是什麽!

沈圖南欣喜若狂,一頭鉆進床底,將匣子拿出來。擦幹凈打開,裏面厚厚一沓宣紙,無有蟲蛀水浸。立時就要找人來點燈,又想到聽竹多半已睡沈了,覆回轉來,抱著匣子翻上床去。今夜好一番大落大起,沈圖南實已經累得不行,酒勁也未消,醺醺地睡著了。

自小他就甚少做夢,但也睡不好。夜間就半沈半浮,隱隱有些意識,醒來後往往比睡前更累。這一晚卻夢見他抱著匣子走在路上,忽然一個老道攔在他面前,要搶他手裏匣子。沈圖南連連推拒,老道打不過,於是扯過身後一人要與他換匣子。沈圖南端詳那人面容,不是李興是誰?

沈圖南大驚,問老道:“這是燿之麽?”

老道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你連李興都認不出來,還要李興作甚?連你也不識得李興……唉!”於是拉著李興走了。

第二日起來,那種又驚又悔的情緒還殘存胸中,精神卻不錯。沈圖南不由想起以前和李興聊晚了,睡在他房裏。他一直擔憂自己睡眠淺,同榻要吵到李興,不料李興比他更不安穩。半夜突然“啊”地大叫一聲,直挺挺坐起來。

沈圖南險些給他嚇破膽子。後來幹脆與他睡了同一頭,李興還笑:“文崢兄,這可便不是抵足而眠,是同床共枕了。”*

沈圖南忿忿:“那是誰還給魘住了?”

李興於是不說話。兩人擠在一處,卻睡得安穩得多。只是第二日沈圖南先醒,發覺自己竟和李興抱成一團,滿臉通紅,趕緊輕手輕腳放開,重新直僵僵地躺好。待李興醒了,又免不得笑他:“聖人說‘寢不屍’,你倒不聽話。”沈圖南只好暗想:與你抱在一處便合乎禮法了麽?

這一番回憶又勾起心事來。沈圖南把匣子擺到書案上,想這整理詩集之事萬萬不可再拖,於是將紙片都揀出來細細翻閱。

李興愛喝茶,卻不甚通茶藝,也無心費功夫點茶。喝茶時拉了沈圖南一起,興致到處,就又研墨寫一首。有時懶得喚人,往往就是沈圖南站在邊上做給他磨墨的小廝。現下一翻,找出不少當時作的詩來。李興奇思妙想眾多,想來皆是不足為外人道之趣。

“新葉貪暖被素氅,

素手描得翠眉長。

春風二月凍春雨,

冰心一碗化玉漿。”

沈圖南沒見過,卻一看便知是那時李興沏了一壺白毫銀針。這“凍春雨”可不是茶在水中凝立不動麽——春雨也是一根根的。當時他看沈圖南走進來,趕緊又揭開壺蓋,邀功似的給他看溫水裏根根豎立的茶葉。

沈圖南其時看那茶葉青翠直立,寫的是“破玉爭德澤”,李興一看便笑道:“文崢此句是落了窠臼了,茶亦本草,怎可又拿草起興?”說著寫“信本臨水作文章”。

沈圖南睚眥必報地貶回去,道:“這茶本來就叫銀針,就是懸針之意。你拿歐陽行書作比,懸針豎比懸針,可有意思?”

互相一貶,兩首詩都沒作完,是以匣子裏只有這首新的。沈圖南想到若真有後人給李興詩集作註作箋,當永不得知其中故事,又有些悵然。

又憶起李興那日不知從哪得來一紙包西南來的的冰島茶,急匆匆就往沈圖南家裏去了。冰島葉黑且厚,不似普通綠茶求細嫩新鮮,沏出來是澄明的金黃色。沈圖南喝一口,覺得滋味也不同普通綠茶,像南邊山裏產的酵茶,不若綠茶清也不若紅茶馥郁,入口厚而苦,但回甘又綿長。

李興看他喝幹杯中茶水,挪過來拿起他空杯,湊在他臉前慢慢轉著,說:“冰島喝完杯中花香不絕。這才是這茶奇特之處,不然普通茶葉,我何必趕來沈兄家裏?”

沈圖南細細嗅聞,果然有一線蜜香自空杯逸出,不免驚奇一番。又逗李興:“沏普通茶葉,便不要與我見面了麽?”

李興眼珠一轉,答:“沏普通茶葉,我就讓沈兄自個兒來我家裏。”

再翻幾首,果然詩稿裏也有這件事。“雕壺腹空流光轉,白瓷杯滿盈客花”,實是壺滿但茶水澄澈、杯空尚留餘香了。

沈圖南謄了李興茶詩,整整齊齊放在一處,方覺得有些不對。李興反覆寫茶,卻一字沒提過同他品茶閑聊的人。不免想到李興故去五年,自己還將他時時牽掛、日日牽掛,不知自己在李興心裏又是怎樣人物。李興傲骨疏離,與自己相處時收斂許多,也是因為自己是李興唯一密友。若李興還有其餘親密友人,不知是否也日日被他找來喝茶談天。

當然,李興待他最好,臨終前還將詩稿全托付給他。想到這這一層,沈圖南又暗罵自己小家子氣。李興心裏一定掛懷他,只是不在詩文寫他罷了。

回憶磨人,這一天下來幾乎幹不成別的事情。聽竹數次催他稍作休息,也都沒被他放在心上,竟就這麽整理一天。到夜裏已經又困又倦,幾乎才碰著枕頭就睡著了。

“文崢兄,文崢兄?”恍恍惚惚之間有人這麽叫他。他睜開眼睛,看到李興坐在面前,一手執壺,一手松松攏著袖子,正把洗茶的水往外倒。

“文崢兄可是沒休息好,坐著便睡著了?”李興笑吟吟問道。沈圖南仔細端詳,見他面色紅潤光潔,毫無病容,驚喜之下不禁問:“你不是……”突然想起昨日夢裏那老道,想來現在亦身在夢中,說錯一兩句就連夢裏也見不得李興,於是又把剩下半句話生生剎住。

“我怎麽?”李興好奇問道。

沈圖南趕緊搖頭掩飾,歉意笑道:“一時走神了。”他看旁邊剩下一小堆灰綠茶葉,硬挺可愛,一柄柄小劍似的,有的上面生了一層厚厚茶毫,竟像是絨布裹著似的,問李興:“這是什麽?”

“今年的明前茶,明前春尖,”李興得意起來,眉眼皆笑得彎彎的。

沈圖南看他壺裏倒出來的水不冒煙氣,伸手在水上輕輕一點,不僅不暖,甚至涼絲絲的,笑話他:“那你就拿涼水來糟蹋?”

“哪來那麽多有的沒的,”李興說:“涼水也泡得開,喝就是了。”

“涼水就把味兒給斂起來啦,哪有像你這樣沏的呢。”

李興滿不在乎,又說:“綠茶用熱水一燙就要熟了,焯青菜麽?用涼水還更清氣些。”

確實是李興一貫作風,自己愛怎麽來便怎麽做了,一點都不在乎是不是暴殄天物。沈圖南已經一點不再懷疑面前這人身份,坐在對面看他瞎忙活,心裏湧上絲絲失而覆得的甜意。

涼水沏茶比熱水稍慢一點,但香氣更加純粹,也沒有控制不好水溫,像喝了一口菜羹之虞。春尖茶的葉子還未舒展,緊緊包裹著一簇葉心,不像其他早春綠茶一樣茸茸絮絮地沈在水底,而是相互分開。氣味從舌根飛快地蔓延上來,充得整個腦袋都是。李興大為滿意,取來一個帶蓋的茶碗,往裏填了幾片茶葉,又倒上水,蓋好放在一邊。沈圖南看著他高興,自己也感覺好像成了碗中一片茶葉,溫涼的水紋一拂一拂,把他也拂得舒展開來。

重見李興,一天過得飛也似的。沈圖南在李興家裏向來與李興同住,被衾枕頭皆是李興的氣味,此時聞到,不禁心神激蕩。想起這是夢中,醒來李興就不在了,只盼能與他多相處一時。如此纏著他說了好一陣話,終於忍不住困意睡去。

在夢裏才閉眼,沈圖南就在現實裏醒來,果然身處自己房裏,案上還擺著李興的詩稿。想來夜間夢見李興與他吃茶,也是白日讀了許多詠茶詩所致。喟嘆一陣,仍喚聽竹磨墨,繼續整理詩稿。

一天過去,再睡下時竟然又聽到李興喚他。夢裏醒來,李興正拿著昨日剩下一碗茶葉,湊近他鼻端揭開蓋子,竟好似碗裏藏了萬頃荷花。

如此說來,這夢與夢之間還能互相聯系。沈圖南大為欣悅,又與李興閑話一日。待夢中睡去,果然又在現實醒來,自己也不住嘖嘖稱奇。

李興與他初遇時,是他投了拜帖,上門訪已才名滿城的李興。進門李興招待周全,卻從這樣周全裏透出冷淡來。李興神童聞名,定然從小就學得周旋圓滑,現下就是一千個人來訪,也俱是相同體貼招待,不會偏頗一絲一毫。沈圖南彼時初中進士,妥妥當得上年少得意,總覺得自己應該能得點旁的關照,卻遇上李興如此做派,挑剔也不得,覺得李興果然難相與。

而隔數月,當朝宰相設宴,廣邀賓客。宴中沈圖南覺得悶熱無聊,借解手機會在園子裏亂逛,突然看到有人手腳並用,笨拙地往園中大樹上爬。他走近一看,正看到李興翻身坐上一段橫枝。

“李公子酒品可不太好,”沈圖南想嚇他一跳。李興蒼白著一張臉,從樹上冷冷瞧他。沈圖南畢竟年輕,被他瞧得玩心大起,也走到樹下,撿起幼童時攀爬技巧,居然甚為順手,幾下就坐到了李興旁邊。

李興顯然沒想到這人會上來,原先冷冷的表情轉成目瞪口呆,倒生動多了。沈圖南便笑道:“李公子詩文神童,自然瞧不起我們爬樹神童的。”

面前那人一下漲紅了臉,吞吞吐吐道:“怎會如此,前日招待不周,怠慢了沈兄,還望沈兄見諒……”說完又好勝心作祟,道:“我第一次爬樹,難免不熟練。”

沈圖南忍不住笑出聲,又問:“怎麽不與他們喝酒行令,反出來爬樹?”

李興道:“行酒令有什麽意思,不過謅幾句歪詩,左挑右揀湊個韻腳,詞也不好、意也不好。何況我詩是寫過,樹卻沒爬過。”

沈圖南點頭連連:“這話在理。人之一生,總有幾件事是要做的,此時不做也不過是推到彼時。若等七老八十了爬樹,還容易摔折手腳。還是現在爬好。”

“沈兄當真是個妙人!”李興撫掌,眉飛色舞。沈圖南怕他身子一歪掉下去,忙扶住他肩膀。又聽李興說:“且酒也是濁物,喝了就昏昏沈沈,淫態百出,醒來還頭疼,又不知道已經做下什麽後悔事。依我看……”

沈圖南便看著他側身,將腳一提,也搭在枝上。動作間拂下一身枝翳葉影,更有更多星輝月光沾得他冠發衣裳星星點點。這下他上半身靠進沈圖南懷裏,全靠別人維持平衡,緩緩說:“倒不如做一枕清夢,夢裏任有多少煩惱,一並斷了,醒來又和夢一點關系也無,落得自在。”

而不料如今,也是他夜夜以夢消愁,在夢裏感懷李興了。

大體是因李興寫一首便往這匣子裏放一首,其中詩稿順序上新下舊,一張張讀來就好似倒著回溯了一遍整個李興。字跡也有所變化。

沈圖南與李興交好以後,還曾笑話他:“常人寫字講求筋骨,燿之卻是溫香軟玉之美了。”

李興頗不以為意,道:“世人臨碑易,破碑難。只重筆畫氣力,殊不知字本圖畫而來,越錮其形,越失其意。”

說著提起筆來,寫了一個“公”字,又道:“天下為公,公字是至宏至偉,要寫得舒展寬宏,才有其意。”又在旁邊寫下一“松”,繼續說:“松則本是樹形,雖然亦有‘公’字在其中,卻萬不能效法寫‘公’之公,而要瘦長挺拔,才像松形。”

沈圖南覺有趣,也有些道理,催他繼續說。李興又寫一“霧”一“雪”,道:“若真在登峰造極,應當霧能有繚繞態,雪能有積厚態,各行其是,但也不能徹底分離,還需能連貫篇章。書便在這裏有別於畫了。其實古人造字,就是虛無縹緲的物事,也會依其神來。”

他又寫一“夢”:“夢此物無形無依,所以不像別的字端正能立得穩,夢字底下傾斜,是浮離態。”

沈圖南拿過筆來,道:“雖然有理,但總是有筋骨方能好看些。”說著寫道:年少意高軒,呼風上碧天。一邊寫一邊往李興身上瞧。李興只當沒看見,不言不語。

那時李興也是往心裏去了的。以前日日在李興身邊,不覺有變,現在一翻,他當年定然下過功夫臨帖練字。沈圖南愈想一遍李興,愈覺得李興是人中龍鳳,事事皆好,皆可愛可親,只是天妒而早逝,如此徒增悲涼。又聯想如今夢見李興,不知是否是他魂魄托夢。一面希望夢裏就是李興魂魄,還能與他相交共游樂,一面又希望李興既然往青天去,應該平安喜樂,再無需掛礙任何俗世煩惱。

這次入夢,夢裏他又多留了個心眼。李興執筆站在桌前,他湊過去問李興:“燿之可給我寫過詩?”

李興手一抖,筆都險些掉了。慌亂道:“我與沈兄日日在一處,何必寫詩?”

夢裏的李興和真李興一樣,在他面前一點偽裝也不會。夢裏的李興定是寫過了。

現實裏的李興卻好像沒寫過。李興以前寫詩重韻腳,後來反而越來越不在意這些東西。直到匣子裏的詩稿越來越薄,開始句句押韻,應當已是到了李興認識他之前,卻仍然沒看到任何自己的痕跡。李興踏青,道盡春日勝景,卻不提有人與他同游;反而寫飲了什麽酒、聽了什麽曲子,還能偶見幾個顯貴名字。

沈圖南也沒再問夢裏李興。每日晨起編纂,夜來與李興相會,居然有些像傳奇裏的富家千金們,白天正經做事,晚上尋情郎去。他也不覺有什麽不對,相比白天,有時還更期待晚上能同李興談天說地。往日他因睡眠不好,經常打發了聽竹,拖到深夜,等自己困得不行才滅了燈。這些天裏睡得比聽竹早,方有點主人樣子。

又過些時日,匣子裏只剩最後一張薄薄宣紙。沈圖南悵然若失,還不太願意這編書稿的工作就此收尾。他把那紙拿起來,開頭兩句竟是他自己的字跡——

年少意高軒

呼風上碧天

空羨鳥比翼

徘徊不敢言

將紙反過來,後面竟也有字跡,是李興寫:圖南兄自青樓歸,氳氳然脂粉氣,不喜。

邊上又有一行字,字跡更小:欲寄,恐與兄從此斷絕。

沈圖南看完,亂成一團,不知道作何感想,一會兒想到李興終於是給他寫過詩的,一會兒又想到李興竟然喜歡自己。或許他該生氣才是——李興瞞了他這麽多年,常常與他同枕共席——然而李興也從未做過出格事情,全都暗自忍耐,沒教這點非分之情給他帶來一點煩惱。

至於現在他知道了李興的秘密,李興卻已死了,讓他氣也氣不起來。也不知道如果李興還活著,他又是否會狠得下心,同李興生氣。

而這首詩,他自己並不知道李興寫過,夢裏的李興卻懂得,所以夢裏的李興,該是真正李興的魂魄了?

是夜,沈圖南躺在床上,恨不得立即入夢去,問問李興這是怎麽回事。可是又不知道要怎麽面對李興才好。若是直接問,李興這樣自尊,難免難過。而且他也不知道要怎麽再和李興相處。他也決計不願和李興說的一樣,從此絕交,再不往來。

心裏壓了許多事情,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越睡不著越心焦,比以前失眠癥還難受。沈圖南平躺不動,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躺在水上、躺在雲端、躺在樹梢的風裏,周圍全是熟悉的氣味。背上一片暖意籠罩,誰在他旁邊呢……

……李興!

沈圖南猛地睜開眼睛。他發覺自己躺在李興的床上,李興還沒醒,從後面緊緊抱著他,手足都纏在他身上。窗紙投來昏暗的光線,沈圖南低下頭,正看到李興白玉似的手搭在他胸前,瑩瑩潤潤,好似是那片皮膚在柔柔地發光一樣。

他直楞楞地看著那只手,想把它掙開,告訴李興休把知己之情做了歡愛情分。可是他又不覺得那只手有哪裏違和,連帶著身後李興的溫度也讓他舒服。現下他願意李興晚一點醒來,他便可以更久貼著這溫度,什麽也不用做。

“圖南兄?”背後傳來低啞的聲音,那手也動了動。沈圖南面上臊紅,忙閉上眼睛繼續裝睡。背後嘎吱響動幾下,是李興坐了起來。接著模糊中有一片陰影投下來,越來越近,微涼的發絲拂落在他臉上。李興一定離得很近了,幾乎能感覺到他的吐息,下一剎那也許他就要吻上來。

可是李興端詳了一會兒,又直起身子,推推沈圖南,說:“不提聞雞起舞,這個時辰該是豬玀起了,圖南兄是怎麽中的進士?”

“豬玀起了?”沈圖南一聽這話,散亂的心思一下收回一處,笑道。

李興臉色一陣紅白,才明白挖苦沈圖南,倒把自己也繞了進去。

早春時節,氣候才剛剛有點熱乎勁兒,今日又打回原形,寒氣從腳下攀升而上,讓人只想縮在床上不動彈。然而前幾日親王府要做文雅姿態,請了許多人今日來府裏賞花飲酒,又不得不去。沈圖南和李興都在受邀之列,怕誤了時辰,急急忙忙穿戴好出門去。

天氣陰沈極了,擡頭一看盡是灰蒙蒙的雲。陰天色彩暗淡,可惜了許多紅綠顏色。而王府幾棵白玉蘭並無濃艷色彩,不知靠什麽辦法,修剪得樹木矮小,也能看清雪白的花瓣。

李興不以為意,只道:“玉蘭本來長得高,讓人想看想嗅卻夠不到,因此才有趣味。我就只喜歡高的,待它落下來一地敗花,踏上去鞋也是香的。”

沈圖南見園裏有簇白色花朵,團團堆起,趕緊招手然後李興過來,驚訝道:“這不是瓊花麽,這早春寒冷時節,竟然也開了。”

李興也好奇,嘖了一聲,正說:“昔年隋煬帝……”突然後面有聲音笑道:“李公子在此,文崢一定不遠了。”

兩人一齊回過頭,見是梁鈺。當年他與沈圖南同科中的進士,相談甚是投機。不過現在一人平步青雲,翰林官職雖不高,卻前途無量;另一人成天無心政事,混了芝麻大閑差,掛個名字自顧自逍遙去了。

李興便道:“這不就是沈兄麽,我剛還與沈兄說,王爺手段當真高明,連瓊花也催開了。”

那梁鈺上前幾步,對著白色花朵打量片刻,說:“煬帝暴虐,瓊花敗落,我朝聖明,瓊花二月開放也並無稀奇。”又似笑非笑對李興道:“瓊花既開,是瓊花識勢。燿之公子可打算登科及第,考個功名?”

言下之意竟是李興若非不識勢,便是能力不足了。

“李興愚笨,實在理不清繁雜事務,幹脆不做打算,也免得丟人。”李興不快,但面上看不出,仍笑吟吟說。

他旁邊站的沈圖南臉上卻先掛不住,替李興出頭道:“燿之仙人之姿,你我求得功名,於燿之反而是累贅。”一面暗道這梁鈺變得如此小人,找他為李興詩集作序,是辱了李興,醒來當還是自己寫才對。

他與李興別過梁鈺,又兜兜轉轉在園中亂走。李興擡眼問:“沈兄說我仙人之姿,可有幾分是真心?”言語神色竟小有雀躍,看得沈圖南一怔。

“一分也無。李興若是對他兇狠,那便是仙人之姿。只是你對他如此和善,只能落得個瓊花之姿了。”沈圖南一面逗他,一面隱隱想到他果真是歡喜自己的,而自己看到他靈動神情,不但不覺厭惡,反而內心化成一片柔軟,整個人像被塞進棉花堆一樣。

李興哼道:“從小我還只對沈兄兇狠過,”放輕聲音,接道:“沈兄對我親近。如果同別的人這樣相處,要被指點是沒有家教的。”

沈圖南傀儡也似地嘴上重覆:“我自然對你親近。”出神不知哪裏去了。

拐來拐去繞出王府,重回李興家裏去。走到半路沈圖南感覺鼻尖一涼,又聽李興叫:“下雪了!”

果然天上飄白。初時雪勢尚小,不過雪粉紛紛揚揚,漸而雪片變大,落得也急切多了。李興見雪簡直高興瘋了,伸手在空中亂抓亂揮,想多碰到幾片雪花。

畢竟到春天,落地就化成濕痕。沈圖南往街邊店鋪買了把油傘,招呼李興過來。

李興嘆道:“如此瑞雪,沈兄還要撐傘。”

沈圖南仍朝他揮手,說:“當心你頭發,全掛了雪。我不撐傘,和你一道白頭偕老麽?”

看見李興一怔,沈圖南自知失言,只好又喚:“一會兒雪化了,頭發衣服都要濕,生病可難受。”

傘外那人只可惜這最後一場雪,對這樣事情絲毫不放在心上。沈圖南由得他在外面走。及至到了李興宅邸門口,他又嘆道:“可惜這雪積不起來。”

沈圖南早有準備,將傘遞去,輕聲道:“雪。”

李興又驚又喜,從傘面刮下一層薄雪來,握在手心裏,看著沈圖南又動容。一對眸子潤澤得像黑櫻桃、像黑珍珠,沾染了濕漉漉的雪氣,一點反光裏頭閃爍著說不清的情愫。

沈圖南什麽也想不了了,他要問問李興。

“我看見燿之寫的東西……燿之可是歡喜我?”

李興手一抖,一團冰“啪”地一聲,輕輕落在地上。

“啪”地一聲,就像燭火被吹熄了一樣,周圍建築樹木、漫天雪花,連帶李興,一下變成一片黑暗。

沈圖南使勁睜開眼睛,見到自己房間陳設隱在暗色裏,天還沒亮呢。他又頹然倒回床上,剩下時間再沒做夢,睡得也不甚安穩。

一連十餘日,李興消失得無影無蹤。沈圖南內心惶惶,再不能恢覆李興出現以前的心情。以前他至多想念李興,懷念他在世時性情姿態,如今卻多了期冀和恐懼,既想與李興在夢裏更多相處,又恐李興再不出現,自己日思夜想,不得安定。

而這幾天裏梁鈺作的序已寫出來。凡整理成集,序裏總要溢美幾句。沈圖南拿到稿子,看他誇李興胸襟脫塵,比自己得了誇讚還得意許多,幾行句子看得心裏柔情都要溢出來,渾身上下輕飄飄的。又看幾行,梁鈺筆鋒一轉,道李興詩不按詩法,且常常韻律不通,也許是刻意模仿古詩。古詩易為而律詩難,李興終究筆力不足。又可惜李興早逝,否則應不止這等成就。

這話沈圖南卻不樂見。翻來覆去地想,沒想到能怎麽辯駁,但覺郁悶,撒潑耍賴一般地不悅。梁鈺或許有理,只是他看見別人說李興一二不是,都要苦惱。

最後沈圖南往床上一躺,想亡友本來寫詩當做游戲,不拘小節,是為自己開心罷了,本不是為了讓別人看的。別人不能理解李興意趣,自然對他非議。唯獨自己能懂李興,自己才是李興知己。反過來又想李興面上本不求他人理解,實際上每遭質疑誹謗,當然也要難受。

此時正當午間,人也困乏,思緒翻湧之間竟然睡過去了。沈圖南模糊感到有一具溫暖軀體壓在身上,擡手一摸,碰到一片光滑柔韌肌膚。那人□□,趴在他身上。沈圖南緩緩坐起,將他散亂青絲撥往一邊,仔細看時幾乎要驚呼出聲——李興!然而這個李興和以前夢裏的李興顯然不同,並不能靈活交談,看見他驚愕表情也只淡淡應一聲,一對狹長眼睛一瞇,便迎頭吻上去。

沈圖南驚得動彈不得,由著李興把他身上單衣扯散,自己也裸露出來。李興的手指熱像烈日精光,在他身上梭巡來回,一會兒沈圖南就只能喘氣。李興把他按回床上,兩腿分跪在身側,俯身輕輕攏住他全身。沈圖南熱得如落蒸屜,手腳不停掙紮,想要脫出李興似有似無的禁錮,卻無論如何也擺脫不掉。當他難過至極,絕望至極,李興低下頭又吻了吻他嘴唇。沈圖南腦海裏一根弦被這一點點窒息感一下崩斷,震得整個身體都嗡嗡作響,不由驚得“啊”地大叫一聲,從夢裏掙紮醒來,心臟仍然狂跳不止。

門外敲了兩下,聽竹有點焦急地提聲問:“少爺?少爺怎麽了?”沈圖南怕他進來尷尬,連忙縮回床上,拿被子嚴嚴實實遮住,才道:“沒事!”

聽竹仍不大放心,推開門走進來,沈圖南正滿面通紅,緊緊卷在被子裏面。看見聽竹開門,忙不疊要打發他。聽竹看到他窘迫情狀,先是一楞,接著起了壞心眼,玩笑著讓沈圖南保重身子,又老媽子似的數落他總悶在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