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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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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到內室,但見武帝居中而坐。左手邊站著張昌宗,右手邊是一位白衣男子。上官婉兒走上前行禮:“參見陛下。”

武帝道:“平身吧,婉兒來得正好,這是六郎的兄長,五郎張易之。你見見。”

上官婉兒轉目仔細看著眼前的白衣男子: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就見此人身高約有七尺掛零,一對劍眉,目若朗星,膚色白皙,烏發如墨。但是最吸引人的是這男子冷若冰霜,舉止飄逸,恰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一般。

看罷多時,上官婉兒笑著對武帝說道:“陛下,五郎這風采,恰似九天仙人一般。倒與六郎不大像。”

武帝也笑道:“真是被你說著了,朕剛見的時候也是和你說的一樣,大約是他們這些尋仙問道的人,都是這般。”

上官婉兒剛要說話,就聽外面侍衛大聲道:“太平公主到——”

上官婉兒就是一驚,太平公主自從張昌宗進宮以後,再也沒來拜見過陛下,大約也是不願見到張昌宗服侍陛下的情景,今日前來,不知意欲何為。

太平公主一身大紅宮裝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朗聲說道:“兒臣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武帝沒想到太平公主能來,很是高興,親自扶起太平公主,拍拍她的手,很是欣慰:“來了就好,朕以為,你再也不會來見朕了。”

太平公主挽住武帝的胳膊,撒嬌道:“陛下是兒臣的母親,兒臣怎會不見自己的母親?以前都是兒臣年輕不懂事,還請陛下勿怪。”

武帝輕輕在太平公主肩膀上拍拍,慈愛地看著她:“朕怎麽會怪你,你是朕最珍貴的女兒。”

太平公主垂淚道:“還是陛下對兒臣好,一直記掛著兒臣。”

武帝見女兒落下淚來,目中也是淚花湧動。

上官婉兒走上前,輕輕扶住太平公主,勸道:“公主不要傷心,今日與陛下言歸於好,正是該高興的時候,你這樣,陛下也該傷心了。”

太平公主擡頭看婉兒,目光中似有厭惡的情緒一閃而過,隨即笑道:“婉兒說得是,是本宮唐突了。”

張昌宗也走過來,攙扶著武帝重新坐下。

太平公主看著張昌宗,笑道:“雲麾將軍一向可好?”

張昌宗沖太平公主行了一禮,大大方方地說:“蒙公主垂問,臣一切安好。”

太平公主點點頭沒再說什麽。只是轉頭看著張易之,問道:“兒臣聽說,雲麾將軍的兄長是一位擅長煉丹的仙長,想必這位就是了?”

武帝點頭道:“不錯,正是。”

太平公主上上打量著張易之,張易之見太平公主目光如此放肆,不由得皺緊雙眉,轉過頭去。

太平公主一楞,沒想到竟然有人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對自己表示厭煩,不禁擡頭看看武帝。

張昌宗在一旁解釋道:“家兄一向在山中修煉,少入俗世。對公主倘有不敬之處,還望公主海涵。”

太平公主見張昌宗用如此溫柔的語調和自己說話,心中頓時一緊,好半天才穩住心神,輕聲道:“本宮怎會計較。”

武帝見女兒乖巧知禮了許多,心內歡喜,便對太平公主說道:“朕今日設宴為五郎接風,你也不要回去了,留下來一起陪母親用膳吧。”

太平公主柔順道:“全憑陛下做主。”

約莫有一炷香的時間,彩珠進來稟報,說是晚膳已經齊備。武帝當先起身,攜著太平公主當先走出,上官婉兒緊隨其後,張氏兄弟走在最後。

一行人來到偏殿,武帝在禦座上坐了,其他人才依次入座。宮女們往來穿梭上酒傳菜。

太平公主端起酒杯,起身說道:“陛下今日得五郎相助,定能長壽無極。大周江山必將千秋萬代!”言罷,舉杯一飲而盡。

武帝哈哈大笑:“說得好!”亦將杯中酒飲盡。

席間眾人推杯換盞,有說有笑。張易之雖然還是冷著一張臉,好在有張昌宗在一旁安撫,總算是忍耐著沒有離席。

一個小宮女捧著一道菜放在武帝近前,武帝低頭一看,臉色立時不好看起來。侍立在一旁的彩珠低頭一看,驚得一身冷汗,立刻低聲斥道:“誰讓你上這個的,還不撤下去!”

小宮女剛入宮還不足一月,她也不知道這道菜哪裏有問題,只是看著武帝鐵青著臉不說話,就知不好,立刻伸手就要將菜端走。

就在這是,坐在下面的太平公主“咦”了一聲,問上菜的宮女:“這是禦膳房的新菜麽?本宮以前從來沒見過。”

武帝循聲望去,見太平公主桌上的菜跟剛才小宮女給自己端上來的一樣。

上官婉兒也低頭看著眼前這道菜,心內忍不住嘆息:今日只怕要有一場禍事!

武帝再也忍耐不住,怒目瞪著傳菜的小宮女:“這菜是誰讓你上的?!”

小宮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住地磕頭:“陛下恕罪,這菜是奴婢從禦膳房端來的,奴婢。。。奴婢。。。。”話未說完,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武帝煩躁地揮了揮手,侍衛上來將小宮女拖了下去。

彩珠立刻跪地說道:“陛下恕罪,是奴婢督管不力,都是奴婢的過錯!”

武帝冷哼一聲:“此事自然有你的過錯,先暫且記下。來人,去把禦膳房總管張福全帶來!”

侍衛領命而去,不多時帶來一個矮胖的中年人來。

張福全渾身肥肉直抖,哆哆嗦嗦地磕頭:“奴才參見陛下。”

武帝揮揮手,彩珠端著那盤菜走下去,放到張福全眼前。

張福全看著眼前的菜,嚇得魂不附體,嘴裏磕磕巴巴道:“陛下,這,這,這不是奴才做的!”

武帝懶得聽他廢話,不耐煩道:“朕沒工夫聽你廢話,只說這菜是誰做的。”

張福全吭哧半天說道:“是奴才的徒弟米德做的。不過,奴才見他做了這道菜,知道是犯了陛下的忌諱,就不讓他再做了,不知今日怎麽呈給陛下的!奴才實在不知!請陛下明鑒!”

武帝打斷他的話:“行了!你知與不知,自有人審問,把米德帶上來!”

侍衛帶上來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年輕人不慌不忙跪下叩頭:“奴才米德參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武帝沒說話,她仔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神態不慌不忙,態度不卑不亢,就先對這個年輕人的沈著冷靜有了幾分好感,她指著地上的菜,問道:“這是你做的?”

米德看看菜,點頭應道:“回陛下,是奴才做的。”

武帝又問:“你做的這菜叫什麽名字?擺的這是什麽形狀?”

米德回道:“奴才做的這道菜叫‘牡丹燕菜’,擺的是牡丹花的形狀。”

武帝繼續問道:“你入禦膳房做菜,難道不知朕的忌諱?你師傅張福全沒跟你說過?”

米德搖搖頭:“師傅跟奴才說過,陛下忌諱牡丹,宮中不許有牡丹。”

武帝奇道:“你既知朕的忌諱,又為何要做這道菜?”

米德又向上磕了一個頭,才將事情的原委說出。原來米家世代都以養牡丹為生,米德的父親更是養花好手,養出來的牡丹花更是一絕。可是,自從牡丹花違旨不肯開花觸怒武帝,武帝將牡丹洛陽充軍以來,再也沒人敢種牡丹了,誰敢和皇上過不去啊!但是米老爺子是個愛花惜花之人,說來也奇怪,牡丹在長安不肯開花,到了洛陽卻是競相開放,尤其是米老爺子家的牡丹更是開得更大更美。米老爺子舍不得把花扔掉,天天關起門來在自己家裏養。

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米老爺子住的這條街上有個姓劉的,他原來也是種花的,但是因為比不上米老爺的好手藝,生意一落千丈,這次正趕上陛下不讓養牡丹花,這個姓劉的無意中發現米老爺偷偷種牡丹,就將此事向當地官府告密,官府將米老爺抓走,米老爺在牢裏又怒又氣,一命嗚呼。

米德自從父親死了之後,就不種花了,改學了做菜,後來武帝登基,定都洛陽,米德就想盡辦法進了宮,便做了今日這道菜。

武帝聽米德說了經過,低頭不語。她自知當日醉酒令百花齊放是仗著酒意胡亂行事,可沒成想百花竟然真的開放,唯獨牡丹不尊旨意,這才一怒之下將牡丹充軍。可是,武帝是九五之尊,說出去的話就是金口玉言,怎可更改。

武帝沈思不語,上官婉兒在下面偷眼觀瞧,便發現武帝似有後悔之意,於是琢磨著想個什麽辦法讓武帝收回成命才好。

就在婉兒挖空心思想對策的時候,一直一語不發的張易之突然問道:“你父親養的牡丹是什麽品種?”

米德擡頭看看張易之,他並不認識張易之,只是以為他既然能吃禦膳,肯定是個品級不低的官兒,於是恭敬作答:“奴才父親種的是夜光白,因為比其他的夜光白花朵更大,更潔白,香氣也更濃郁,同行們都送了個別號,叫‘昆山夜白’。”

“昆山夜白。。。。昆山夜白。。。。”張易之低聲念了幾遍,又問道,“你家裏現在可還種著這花?”

米德點點頭:“因是父親到死都要護著的花,奴才舍不得扔,托老母帶回鄉下去了。”

張易之聽罷,站起身,沖武帝躬身施禮道:“陛下,草民聽米德形容,這昆山夜白正是煉制長生不老藥的藥引,草民懇請陛下能讓草民將此花帶回宮中種植,讓草民做煉丹之用。”

武帝沒想到牡丹也能入藥,將信將疑道:“朕從沒聽說花能入藥的,以前明重儼還活著的時候,他為朕和先皇煉的丹藥,也從不曾用過。”

張易之冷笑一聲:“陛下若信草民,便將夜光白交與草民,若不信,草民不煉丹便是。”

說罷,不再理會眾人,徑自離席去了。

太平公主呵呵笑道:“張仙師好大的威風,陛下還在這裏,人就這麽走了。”

張昌宗急忙跪地請罪:“陛下恕罪,微臣兄長觸怒陛下,但他一心為陛下煉制長生不老藥,只是一時急躁,還請陛下看在他一片赤子之心的份上,寬恕於他吧。”

武帝本就因牡丹一事對米德有所愧疚,又聽說牡丹可入藥,便也不生氣了。雖然張易之態度倨傲,武帝並不見罪,反而安撫張昌宗:“朕不怪罪,朕就讓米德將夜光白帶回,養在你的控鶴監。”

張昌宗大喜:“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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