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顧不上許多，只管悶頭往前去，女孩們也都不傻，知道是該奔命的時候，最前頭的跟著引路蜂，後面的跟著前頭的，一直往前跑，還有十幾個就要全部出林子的時候，洞中那豹子哀嚎起來，楊瞳知道是她的清靜界和定身咒都不管用了，趕緊把受傷的姑娘交給粉衣女子，囑咐她說：“我在後面幫你們擋著，不到萬不得已，你千萬別把她丟下。”

“我知道。姑娘，跟我們一起走吧，你一個人打不過那些鬼怪的。”

楊瞳道：“我不是一個人，我還有朋友在裏面，你們不用管我，走吧。”

楊瞳目送著女孩們出了林子，出了山，還是有些不放心，取下左手的鐲子，對鐲子說：“玲瓏，你幫我護著這些女孩兒進城，等她們到了衙門，你回客棧等我，要是感應到我有危險，你就把師父叫醒，明白嗎？”

玲瓏閃了一下，楊瞳把她拋出去，她立馬變成一道水柱，如刀似劍，在這些女孩上空護著她們往前去。

楊瞳再一回頭，那半死不活的豹子從洞裏爬出來，也順帶著把他的老虎兄弟召喚出來了，老虎道：“我說怎麽好端端的來了個找茬的，原來是救人來了，小姑娘，你膽子也太大了，你救了些不相幹的人就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不大劃算吧。”

楊瞳冷笑一聲，回道：“看看你的豹子兄弟吧，誰要誰的命還不一定呢。”

楊瞳提劍上前，這老虎比豹子厲害許多，也沒法暗算他，好在楊瞳比他靈活，從腰間抽出六根清凈竹變的扇子，在老虎頭上重重一擊，扇子中抽出無數竹藤，迅速將老虎捆住，越是掙紮，竹藤收得越緊，楊瞳略松了一口氣：“還好我有幾件寶貝，不然我今天真是顧得頭，顧不得尾了。”

她去看了看豹子的傷勢，血快流幹了，大概是緩不過來的，於是取了他的真元放進乾坤袋裏面，轉頭問老虎道：“虎將軍，我問你，你們大王和我朋友打得怎麽樣了？”

虎將軍冷笑道：“等著給他收屍吧！”

“哼，你念著他點兒好，不然叫你死了都後悔！”

楊瞳又進到洞府之中，一個單足鬼跌跌撞撞地跳出來，正好撞在楊瞳腿上，楊瞳一把按住他，問道：“你跑什麽？”

“阿……阿羅，羅將……將軍……”

“虧你們還認得他，叫你們做壞事。”

單足鬼跪在地上磕頭道：“小的不敢吃人了，小的再也不敢吃人了。”

“滾。”

單足鬼也不跳了，匍匐著爬出去。

裏面已經沒有了打鬥之聲，卻傳出水滴聲和一陣詭異的咀嚼聲，這麽大的聲音，不是一般體量的老虎豹子能發出的，楊瞳有些害怕了，以劍護身，一步一個小心的往前，進到裏面，她被看的景象嚇住了，半晌說不出話：山洞中有個馬臉人身的怪物，他蹲坐著都約莫有二三層樓高，脖子被洞穴上的巖石抵住，只能把頭低著，左手一把巨大的長刀插地，上頭串著長生洞裏的一眾鬼怪，右手扯出一只鬼就緩緩送入口中，嚼得稀巴爛，然後咽下去，吃掉一只，再伸手在刀上扯一個來吃，手上，嘴邊，沾滿了暗紅的血……

楊瞳還看到他的心房附近插著一桿長.槍，血順著槍身往下淌，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楊瞳又是害怕，又是心疼，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叫了一聲：“阿羅。”

☆、三十四

楊瞳喚了一聲“阿羅”，對面那怪物立即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楞了半天的神，緩緩擡起頭來，楊瞳看著他的眼睛，有些哽咽的說道：“阿羅，是我，是我呀。”

怪物松開手，手中攥著要吃的鬼掉下來，他低頭去看，看到了自己心口上插著的纓槍，擡手握住就要拿下來，楊瞳大叫道：“阿羅不要！不要拔！”

可是他手上動作很快，一下子就拿出來了，鮮血噴湧而出，左手的長刀變回佩劍的模樣，“叮鈴”一聲掉在地上，阿羅也瞬間變回了人形，楊瞳飛身過去，連忙幫他捂住傷口，焦急道：“叫你不要拔，手怎麽那麽快！你血會流幹的，你怎麽這麽不聽話呢！”

阿羅竟然笑了，咳出許多血來：“嚇著…嚇著姑娘了吧，這是我…我本來的樣子，是不是，是不是很嚇人？”

“你別說話，我求求你別說話，我不想你死掉，阿羅，阿羅你不要死掉，護命神咒，護命神咒，紫炁乘天，丹霞赫沖，紫炁乘天，啊……後面是什麽，我記不起來了，阿羅怎麽辦，我記不起來了，嗚嗚嗚……阿羅……”

楊瞳害怕極了，她怕阿羅就這樣死掉，把頭埋在雙臂之間，早已泣不成聲，阿羅道：“姑娘，別哭……”

楊瞳感覺到阿羅的魂魄在離開他的身體，她意識到時間的緊迫，現在不是哭哭啼啼的時候，她拼命讓自己鎮定下來，閉著眼睛回憶護命神咒的內容，她以自己並不很充沛的靈力施咒：“五丁都司，高刁北公。七政八靈，太上浩兇。長顱巨獸，手把帝鐘。素梟三神，嚴駕夔龍。威劍神王，斬邪滅蹤。紫炁乘天，丹霞赫沖。天丁力士，威南禦兇。天騶激戾，威北銜鋒。三十萬兵，衛我九重。劈屍千裏，掃卻不祥。炎帝烈血，北帝然骨。四明破骸，天猷滅類。急急如北帝明威口勅律令。五丁都司，高刁北公……”

神咒隨著楊瞳的靈力和內力不斷輸入阿羅體內，他傷口血漸止住，魂魄也不再有欲離之勢，楊瞳一直念著護命神咒，直到她體力不支，再也念不動了為止……

青州客棧，沈睡中的嚴都平猛然睜開眼睛，玲瓏“咻”的一聲破窗而入，停在他眼前，嚴都平知道不妙，立即起身，從窗戶飛身出去，瞬間落在那長生洞洞府之中，看到楊瞳和阿羅都暈倒在地，他上前先探了瞳兒的脈，又查看了阿羅的傷勢，一個半死，一個半活，這麽小半天能傷成這樣，真是要點本事呢。

嚴都平把瞳兒抱在懷裏，沈聲叫道：“阿旁。”

此時阿旁正在和幾個哥哥喝酒，聽到殿下喚他，立即放下酒杯急急出來，不一會兒到達洞前，殺了那老虎精取回了姑娘的扇子，進到洞裏，被眼前的景象嚇到了，他過去探了探阿羅的鼻息才松了一口氣：“殿下，怎麽了這是？”

嚴都平道：“看起來，兩個人辦了件大事。”

阿旁四下看了看，大概猜到什麽情況，皺眉道：“阿羅本事見長啊，帶著姑娘就敢亂來。”

嚴都平道：“兩個人有商有量的，膽子就大了唄，走，帶他們回去。”

阿旁道：“殿下，回牛府吧，客棧總歸不方便。”

“嗯。”

嚴都平和阿旁帶著楊瞳和阿羅回了牛府，之前他們住過的碣石院也還空著，嚴都平把楊瞳安置好，就隨阿旁到他屋裏給阿羅療傷。

他家裏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兄弟幾個喝著酒的還醒著，都在英俊院裏等著他，看到他帶著個重傷的回來，都嚇了一跳，牛家大哥牛英伯問道：“老六，你沒受傷吧？”

阿旁回道：“我沒事。大哥，你之前說，青州城接連有女孩兒無故失蹤的事情，他這傷，約莫和這案子有關。”

“你們與那夥盜匪遇上了？現在何處？”

阿旁道：“不是盜匪，是鬼怪，都已經降住了，洞府在西北角上，你們衙門就沒去搜過？”

牛家二哥道：“當然去過，只是那裏林密路險，沒搜出什麽。”

阿旁道：“你家沒丟姑娘，你當然不著急，林密路險，哼，四五十條人命呢，青州城也該挖過一遍了！”

嚴都平給阿羅療完傷，正好從屋裏出來，沈聲道：“阿旁，不得無禮，想來那鬼王有些手段，不然阿羅也不會傷成這樣。”

阿旁上前問：“殿下，他怎麽樣。”

嚴都平道：“無礙，你過後給他弄些益氣補血的藥吃吃，沒兩天就能跑了。”

“沒事就好，姑娘呢？”

“躺著呢。”

“傷得怎麽樣？”

“難說，等她醒了再看吧。”

嚴都平擡腳要走，又想起什麽事來，對牛家老大老二說：“你們兩個趕緊去衙門吧，失蹤的女孩兒，眼下都在那兒呢。”

牛英伯和牛英仲面面相覷，阿旁皺眉道：“趕緊去吧！真是瞧不上你們這些當官的。”

老大老二走了，阿旁進屋裏去看阿羅，牛英季跟著他進屋，有些小心地問：“英俊啊，剛才那位是？”

“我主子。”

“哦，就是之前那位嚴道長吧，先我沒見過，看上去挺厲害的啊，不是一般人吧？”

阿旁笑了笑：“說出來能把你嚇死，還是別問的好。”

“那個，你口中問的那個姑娘，是，楊姑娘嗎？”

阿旁擡頭看了看他，說：“是，怎麽了？”

“她也受傷了嗎？傷得嚴重不嚴重？”

阿旁問他：“四哥，你年紀不小了，怎麽還不娶親？馮家當初為什麽要和你退親啊？”

牛英季幹笑道：“四哥先頭那身子骨，好人家的姑娘，誰也不願意嫁過來啊，你走後好些，只是還沒有合適的，我倒是不著急。”

阿旁笑道：“玉春樓姑娘多，四哥當然不著急，咱們家業大，養個身子不好的好色少爺不妨事，比這樣還敗家的也多呢，四哥有閑心，不如跟著父親學學生意，總比關心些不相幹的人和事好一些，是不是四哥？”

牛英季嘀咕：“我就是隨口一問，不是你的朋友嘛，在咱們家裏養傷，問一下也不行嗎。”

“不行。也不早了，四哥回去歇著吧。”

牛英季心裏覺得沒意思，沒再問什麽就回去了。

嚴都平回到碣石院，一直坐在楊瞳床邊，拿著帕子給她擦手，她手上沾滿了阿羅的血，醒過來要是看到，該站不穩了。阿羅看著傷得挺重，其實養幾天就好了，瞳兒看著無礙，說不定醒來還能歡蹦亂跳的，但是內裏虧耗得很厲害，別人度化的修為，終歸是別人的，自己實打實修習來的道行，不易得，也不易補。護命咒極其費神，對施咒人反噬得也厲害，所以當初教她也沒仔細教，只是粗粗講了一遍，難為她還記得，不然阿羅這回可就難說了。

人間這些鬼王，是時候該管管了。

早上楊瞳醒來，嚴都平正好端水進屋，楊瞳問道：“師父，阿羅呢？”

“在阿旁屋裏。”

“他沒事兒吧？”

“沒事兒。”

楊瞳點了點頭，掀開被子就往外跑，口中念叨：“不行，我得去看看他，我不放心。”

“哎，你也先把鞋穿上！唉，這孩子……”楊瞳早跑出去了，嚴都平只好提上她的鞋，從衣架上取下她的外衫，跟著一起出來。

到阿旁屋裏，楊瞳氣喘籲籲地坐在阿羅床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聲叫道：“羅兒，羅兒。”

阿旁在桌上打坐，睜眼道：“還沒醒呢。”

“怎麽還沒醒？不是說沒事兒了嗎？要不要找個大夫再瞧瞧？”

“殿下給瞧的，你還不放心？”

嚴都平正好進來，走到楊瞳跟前，蹲下給她穿上鞋，楊瞳自己接過外衫來套上，問：“師父，阿羅是在睡覺還是昏迷不醒呢？”

“睡覺，傷都快好了，怎麽會昏迷。”

楊瞳有些意外：“好了？這麽快？”

嚴都平道：“他體質和你不一樣，再說你給他念了那麽多遍護命咒，不好得快點，也對不住你啊。”

楊瞳笑道：“也是。咱們出去吧，讓他睡。”

嚴都平起身出去，轉頭對楊瞳說：“到碣石院的花園來。”

“去那兒幹嘛？”

“晨課。”

“啊？！師父，我，我頭還有點暈呢，能不能歇一天？”

“趕緊的。”

楊瞳端坐在花園的石凳上，嚴都平伸手在空中寫了四個字，對她說：“今日給你講這四個字，念一遍。”

“量力而行。”

“知道什麽意思嗎？”

楊瞳道：“力能則進，否則退。”

嚴都平問:“昨天晚上的事情，就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楊瞳想了想說：“嗯……師父，阿羅怎麽會傷得那麽厲害，羅酆山的鬼魂都很怕他的，這裏的鬼為什麽不怕他？昨天的事情，我覺得我們處理得很好，救了那些女孩子，阿羅也把鬼王殺死了，要不是阿羅傷得那樣重，根本不用叫師父的，阿羅說自己沒有以前厲害，靈力受限，遇到厲害的角色，受傷是在所難免的，只是沒想到那鬼王那麽厲害，所以沒想到會傷得這麽重。”楊瞳站起來，把“量力而行”四個字抹去，寫上了“知己知彼”四字，“師父該教我這個，怎樣一下子估量出對方的實力，我更需要學這個，是不是，師父？”

嚴都平抱手道：“你還用我教嗎？羅酆山道理大王，是不是可以出師了？”

楊瞳嘻嘻一笑，扶著師父說：“嘻嘻，師父，我不是道理大王，我是牛皮大王，只會吹牛的空架子，您別生氣，給我講講怎麽知己知彼嘛。”

“過去坐好。”

楊瞳坐下，嚴都平問：“《管子》，心術上篇，第一句是什麽？”

“心之在體，君之位也，九竅之有職，官之分也。”

“所以要判斷一個人，看透他的心是最快的辦法。”

楊瞳道：“師父教游心咒的時候講過，第一辨敵友，第二分善惡，第三明修為。游心咒好用，但不是所有人的都能讀出來，讀不出來的時候怎麽辦？”

嚴都平道：“你在打量對方，對方也會審視你，這種情況下，最重要的是保持自己內心的平靜，這樣能讓你足夠冷靜的思考，也不容易被對方看透，為師講過，你怎麽不記得了？”

楊瞳道：“哦~，動則失位，靜乃自得。”

“然後是什麽，再想想。”

“然後是……‘形不正者，德不來，中不精者，心不冶。正形飾德，萬物畢得，翼然自來，神莫知其極，昭知天下，通於四極’，這是說有德之人形貌端正，氣韻自然，好像還有一句，師父，是什麽來著？”

“內業篇。”

“凡物之精，此則為生。要觀察這個人的氣韻與天地自然之間的關系，草木風露比人更有靈氣，他們的感覺和判斷也比人的感覺更敏銳，也更準確。對不對師父？”

嚴都平道：“嗯，老早講的了，還能記起來，不錯。”

楊瞳驕傲得笑笑：“那是，我記性還是不錯的，沒記牢是因為以前在山上用不到嘛，以後時常練習練習就不會忘了。”

正好不遠處廊下走過一個小廝，嚴都平指了指那人說：“你看看那個人，不用游心咒，判斷一下，他怎麽樣。”

楊瞳定睛看了看說：“這個人走路步子穩，身板直，周身沒有戾氣，面色溫和，走過那盆鐵樹的時候有一陣微風，鐵樹葉子沒有躲開，可見他為人應該不錯，是個穩重踏實的人。”

嚴都平問：“能看出他有沒有功夫嗎？”

那人漸漸走遠了，楊瞳盯著又看了一會兒說：“高手。”

嚴都平笑問：“如何知道他是高手的？”

“他呼吸的方法和常人不一樣，氣息比較沈，走路的時候手有些不自然，像是經常握劍的手勢，這麽長的走廊，他眨眼的功夫就走完了，步子卻很穩，氣息也穩，肯定是高手，論外家功夫，我大概不如人家。”

嚴都平點頭：“不錯，以後多看看就明白了，什麽時候要找師父，什麽時候可以自己應付，要明白，知道嗎？”

楊瞳點頭道：“嗯，知道了。”

嚴都平坐下，想起些往事來，說：“九歲還是十歲來著，那時候還有好多字不認得呢，因為心虛，都不敢大聲講話，哪像現在，都會自作主張了。”

楊瞳撇嘴道：“師父課上完了？”

“想幹嘛？”

“餓了。”

“正好…”

“有東西吃？”

嚴都平輕笑：“入靜坐一個時辰，把內息理順了才準吃東西。”

楊瞳可憐巴巴的說：“師父，我餓了…”

“餓著才好呢，吃飽了氣就亂了，盤腿平坐，兩手扶膝。”

楊瞳立馬坐好，入靜調理內息，靜下來才知道，自己的內力損耗了許多，恐怕以後每天煉氣的時間要延長了，在家裏還能閉關，在外頭只好一有時間就入靜打坐了，不知道師伯固氣的仙丹還有沒有，最好每天能吃兩顆。

☆、三十五

青州府衙。

這日天明之後，長生洞裏救出的四十九個姑娘，紛紛有家人接回，親人重逢，場面自然混亂感人。

昨夜一直在最後頭的粉衣女孩一直在人群中尋找著昨夜救人的小姑娘，可是直到哥哥嫂嫂來接自己回家也沒有看到她的身影。

她嫂子見她一直四下張望，問道：“珮娘，你在找誰呢，文鳳已經家去了，她爹娘來接的，我們也快些回去吧。”

珮娘道：“嫂嫂，我在找昨天救我們的姑娘，我想跟她道謝，這樣家去，大約再也見不著了。”

“衙門還有女子當差嗎？”

“不是的，昨天救我們的不是衙門的人，是一個小姑娘，看著比我還小呢。”

珮娘的嫂嫂覺得不可思議：“真的假的？你是不是看錯了？”

珮娘道：“我和文鳳還同她講話了呢，怎麽會看錯，嫂嫂，稍等我一下，我去問問。”

珮娘走到一個衙差跟前，行禮問道：“見過官爺，小女想跟您打聽一下，昨夜營救我們眾人的恩人可在府衙內嗎？”

官差道：“是有人救你們出來的？哎呀，不瞞你說，我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情，只曉得失蹤的女孩都逃回來了，你找的這個人什麽模樣，我去幫你問問。”

珮娘道：“有勞官爺了，我只見到其中一位，是個十五六歲的姑娘，白衣黃裙，長得十分好看，手上拿著一把短劍，功夫很厲害。”

“姑娘，是不是就是你們之中的人啊？”

“不是的，她是……”

牛家老二在旁邊正好聽見，走過來和珮娘說話：“你找的這個姑娘，現在牛府上養傷，你不用擔心了，趕緊回家去吧。”

“她受傷了？還好嗎？”

牛二哥道：“據我所知，那位姑娘不是凡人，應該無礙的，另外一位傷得重些，不過也沒什麽妨礙。”

珮娘聽到點了點頭：“多謝大人告知，大人若是方便，能否幫忙轉告，我們被救的人都很感激她。”

“本官若能見到，一定幫你轉達。”

“多謝大人。”

待被救出的四十九名女子都歸家，主簿倒不知怎麽寫結案的案卷了，捧著紙筆問知府：“大人，屬下不知，這些姑娘是何人所救，這案卷要如何撰寫呀？”

牛英伯道：“不急，先上疏簡陳其事，案卷仔細，待本官問明白再寫。”

“是。”

主簿下去，牛英仲從外面進來，英伯問：“失蹤的女子，名姓都對上了？”

英仲道：“還差一個。”

“差一個？”

“自三月以來，一共五十二家來報子女失蹤，有一個男娃娃溺水身亡，一個女娃娃走丟了被人送回，剩下的五十件案子，失蹤的都是妙齡少女，昨夜被救出的，只有四十九個，我問了那些女孩兒，她們被抓去的都是關在一起，連月只進不出，並沒有見到有人被殺害，我想昨夜的情況，走丟的可能不大，今日都是錄了名才準回去的，只有四十九個，還有一個姑娘下落不明。”

牛英伯皺眉道：“有可能是與這四十九個一起被抓的，也有可能單純只是失蹤了…她家裏人呢，今天來了嗎？”

牛英仲道：“怪就怪在這兒，她家裏報案的時候挺急的，我都有印象，今天這樣大的動靜，反倒沒人來過問。”

“許是姑娘找著了，忘了來銷案呢？”

“但願吧，我已派人去她家裏查問了。”

牛英伯點頭：“不能疏忽，別因為破了大案就松懈。”

“我知道，大哥放心。對了，我已安排人回去擺宴了，家裏的神仙還真是該好好感謝，不為衙門，也得替青州的百姓酬謝酬謝。”

英伯道：“一定的，不過傷得那樣重，是不是緩緩？”

牛英仲笑道：“大哥有所不知，剛才家裏來人，說受傷的二位都已經好了，派人過來打聽這邊的情況呢。”

牛英伯納罕道：“昨日那般血肉模糊的擡回來，就好了？”

“要不怎麽說是神仙呢。”

“英俊這小子，還真是得了道的？”

“讓他舍得離家去的地方，自然不尋常，他打小就與眾不同，想來是這緣故，對我們家來說，也是造化。”

牛英伯嘆息道：“唉，說只是路過回來看看，沒兩天就要走的，造化是造化，就是叫人惦記，母親眼看著老了，成天只能想著他，沒這樣的造化也罷了。”

“大哥莫要傷感了，咱們這就家去吧，趁老六在家的時候多講些話，總比站著嗟嘆實在些。”

“呵，瞧我，都糊塗了。”

大戶人家講起排場來，真是鋪張又浪費，楊瞳坐在屋頂上，看著牛家的下人忙這忙那，準備著宴席，天還沒全黑呢，他家三四百間屋子，間間都已點燈亮起來，丫鬟來來去去，捧著些稀罕的果品菜肴，楊瞳不禁想起小時候，有一回跟著大娘去廬州老家，大娘家裏也是這樣的富貴之家，正月裏天黑得早，光是提著油桶各處上燈的丫鬟婆子就有二三十人，尋常人家一勺就能用月餘了，她家裏過年幾天就要用掉好幾桶，大娘是庶出，嫁得又遠，難得回去一趟，上上下下要去請安的地方簡直數不清，到晚上終於能歇下的時候，還摟著自己跟爹爹說：“往後咱們老三長大了，寧願許個殷實的小戶人家，大門大戶說著好聽，其實沒什麽好的，回來一趟要陪多少小心。”

爹爹就安慰大娘：“這不是岳父周年嘛，能回來盡份孝心總是好的，往後就沒事要折騰了，你總說廬州再沒什麽念想，這次回去就真的再沒什麽念想了。”

大娘笑笑：“是啊，大哥一直曉得我不喜歡這裏，他當了家，總歸會照顧我些，輕易不會叫我回來。”

記得那次之後，大娘真的就沒再回過廬州，其實這世間，真是有人不那麽向往榮華富貴的，英俊家裏，有沒有人想逃呢？

她坐著胡思亂想，英俊忽然飛身上來，楊瞳嚇了一跳，半晌才說：“嚇我一跳你。”

阿旁在她身邊坐下，把長樂遞過去說：“這是姑娘的東西吧。”

楊瞳接過：“哎呀，我都忘了，多謝你幫我拿回來。那只老虎精怎麽樣了？”

阿旁道：“殺了，我看旁邊還有一只豹子，是姑娘取了他的真元嗎？”

楊瞳道：“嗯，我放在我的乾坤袋裏了，裏面的玉溪是昆侖山的雪水，能凈化元氣，以後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阿旁從掌中變出老虎精的真元，交給姑娘說：“老虎精的我也取來了，想著姑娘大概有用處。”

楊瞳趕緊打開袋子放進去，說：“還是你仔細，我都顧不上這些了。”

阿旁道：“姑娘和阿羅打了頭陣，我們清掃戰場再不仔細，不是拖後腿嘛。”

“哈哈，誒，那些女孩兒都沒事兒了吧。”

“救出來的四十九個都回家了，還有一個下落不明。”

“還有一個？是不是已經被鬼王吃掉了？”

阿旁道：“柔血經練起來很講究，不是吃的人越多越好，九個未滿周歲的嬰兒，四十九個少女，八十一個童男，練成之前不能吃別的雜食，這女孩大概不是在這案子裏丟的，又是別的事情了。”

“是嘛，希望她能好好的。”

阿旁道：“夜裏我回地府去查查，是死是活，那裏好查。”

楊瞳點了點頭，真心希望這個姑娘還活著，阿旁沒說話又坐了一會兒，小心問楊瞳說：“阿羅他，傷在心口，姑娘有沒有看到他，有沒有被……”

“你想問我有沒有被嚇著？”

阿旁點了點頭，問：“姑娘看見他的本相了嗎？”

楊瞳道：“看見了，差點沒嚇死，還好我認出來了，要是沒認出來，大概就跑了。”

“姑娘介意嗎？用仙界的話來說，我們是妖形，是怪物，是不配被善待的惡靈，應該永墜地獄，姑娘心裏會害怕我們，把我們當怪物看待嗎？”

楊瞳沒想到，竟然會是阿旁來問自己這樣的問題，笑著和他說：“仙界和魔界，矛盾由來已久了，他們想統領神界，最要緊的就是打壓魔界，為這個，他們什麽事做不出，什麽鬼話編排不出啊。我若是介意，一對不起你和阿羅，二對不起師父，你心裏還當我是凡人，可我如今只知道自己是師父的徒弟，是你和阿羅的朋友，你們只是原本的樣子和我不一樣而已，我怎麽會把你們當怪物呢，師父可不是私塾的先生，我懂的東西可多了，是有見識的人。”

阿旁笑道：“是我多想了，姑娘不大禁嚇，我就怕姑娘因為這事兒落下什麽心病，你不大喜歡講心事，我就來問問。”

楊瞳道：“你們都覺得我喜歡藏事兒不愛說，到底為什麽呢，我有話都會告訴你們的呀，是我長得有些愁眉苦臉，給你們錯覺了嗎？”

阿旁道：“不是，姑娘有時候，太為別人著想，有什麽不痛快的都會自己個兒消化了，殿下說這樣不好，我以前沒覺得，今天看到姑娘一個人在屋頂上坐著，我就胡思亂想，是不是羅兒把姑娘嚇著了，姑娘又怕傷到羅兒，什麽都不講，所以就上來問問。”

楊瞳輕輕拍了他一下說：“你也挺喜歡瞎琢磨的嘛，師父叫我在這兒打坐的，我靜了一會兒，下面實在太吵了，就偷懶了唄，你家廚房申時初就開始忙活了，到現在還在忙呢，我們幾個能吃多少。”

阿旁笑笑：“由他們去吧，講究。”

楊瞳起來要下去，卻看到阿旁腰間多了個錢袋子，知道他大概跟家裏討錢了，抱手問他：“牛英俊，你是不是有些魔怔了？”

阿旁不解：“啊？怎麽了？”

“你跟你家裏要錢了是不是？”

阿旁捂住腰間的錢袋兒，起身退了一步說：“姑娘，你體諒體諒我，我以前就是個游手好閑的公子哥兒，吃喝嫖賭，一樣沒落下，難得回來一趟，您就高擡貴手，容我享樂享樂行嗎，當我求您了，別跟殿下講，他不許我們喝酒。”

楊瞳道：“其實呢，我很能理解，也願意成全，不過……”

“姑娘有什麽要求盡管開口，想吃什麽喝什麽玩兒什麽，我全包了，怎麽樣。”

楊瞳低眉想了一下：“要我幫你打掩護，你得帶我去個地方。”

“什麽地方？”

“玉春樓。”

“這，這不大好吧，玉春樓是，是青樓啊，姑娘一個女兒家，去青樓幹嘛呀，您換個地兒。”

楊瞳道：“我就是想去看看，你帶我去嘛，我肯定不妨礙你，女扮男裝再簡單不過了。”

“嘖，我自己一個人去已然是罪過，再帶著姑娘，殿下知道了還不踢死我。”

“怕什麽呢，這不還有我呢嘛，你帶我去，以後咱們去開封，去別的地方，我都幫你打掩護，好不好？”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三十六

這夜，人間寂靜無聲，處處安歇之後，阿旁元神離體到地府去查探那名失蹤女子的下落。因他如今是凡骨，所以只有元神可以下到地府。冥間有極強的陰噬之力，凡人身骨在此久留定會形消肉溶，待到陽盡陰極，成為亡魂的時候才能適應此間的空氣，就像人不能在水中久待，而魚可以，人死了魂魄到陰間，就像你變成了魚去到水裏。

凡人修煉，經歷過九道天雷劫之後，大多能在人間憑虛淩風，身輕心凈；四九劫後能駕雲上天，在欲界來去自如，也就是從人間到六重天這一截兒，其實沒什麽好玩兒的；能活著熬過了六九天劫，才算真正意義上的能上天，入地，可以去九重天上看一看，也能耐住冥間的陰噬之力，在地底下長久生活；想在三界六道真正的自由逍遙，須得經歷九九天劫，不過這就不是自己努力就能經歷的了，還要看你有沒有這個造化。九重天上有很多仙官神君都沒有這樣的造化，因為機緣二字實在是玄之又玄。

且說阿旁到了地下，冥界幽暗昏沈，滿目皆是荒草亂石，崎嶇中可見一條五步略窄，不知向何處延伸的土路，這便是往地府去的黃泉路，百步一隔有一盞白色的燈籠高懸，朦朦朧朧亮著，陰森詭異中添了一絲柔和。

阿旁沿著黃泉路往前走，後頭突然有人叫他：“前面是阿旁將軍嗎？”

阿旁回頭一看，是黑白無常押著一個衣著光鮮的老頭兒，招呼道：“喲，老黑老白，巧啊。”

黑白兩個無常鬼楞了一下，往先見到最多點下頭，今天倒熱絡，白無常笑道：“阿旁將軍今日好心情。”

阿旁道：“去人間一趟，話多了些。”

白無常道：“難怪，將軍這是回來了，還是？”

“來查個人，在上頭找不著了，下來看看。”

黑無常道：“是哪兒的人啊，將軍可去土地處問過？”

阿旁道：“青州城北大街，一位姓孔的姑娘，土地那裏生籍還沒消，不過我沒探到什麽生氣，估摸著應該已經下來了。”

白無常笑道：“當真是巧了，這位老先生就是青州北大街拿來的，要不搖醒了問問？”

阿旁道：“往前走兩步吧，正好上望鄉臺問。”

前頭不多遠的地方，有一座高聳的石臺，底座是個前窄後寬的方形，石頭一層一層砌高，在曠野之上顯得很突兀，也很搶眼，上面的平臺不大不小，正好容下四五個人站著，也沒有圍桿護欄，站在上頭直直往下看，能看到地上寫著“望鄉臺”三字，擡頭往遠處看，能看到人間，新死的亡魂能看到自己的家鄉，看到自己的家和家人，這是最後一眼，看完這一眼，人間的一切就永遠是過去的事情了。

望鄉臺上，白無常搖了搖身邊的老頭說：“李成忠，醒醒。”

那老頭渾身顫抖了一下，原本呆滯無神的雙眼眨了一眨，四下看了一看，扶著頭說：“這是哪兒啊？幾位是？”

白無常道：“這裏是地府的望鄉臺，你已經死了，你家在那兒，趕緊再看一眼吧。”

李老頭順著白無常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妻兒圍著自己的身子哭泣，不禁也落下淚來：“嚶嚶，我怎麽就死了，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以後可怎麽辦啊……”

白無常道：“你都死了，左右不用你過問了。本差有事問你，你們青州北大街上，可有一戶姓孔的人家？”

李成忠抹了抹眼淚，想了一下說：“姓孔的，有兩家，不知道您要問哪一家？”

阿旁道：“你可知道哪家丟了女兒。”

“哦，你問的是孔老三家，是我的鄰居，這家也是慘，城裏丟的姑娘都找到了，就她家的沒找到，嘖嘖。”

阿旁笑道：“你這臨了臨了了，還挺關心外面事情的啊。你怎麽曉得他家女兒沒找著。”

李成忠道：“幾位差爺有所不知，我家左右鄰居，兩家都丟了女兒，衙門在街上敲鑼，讓丟了閨女的人家去府衙領人，我們家婆子上街買東西正好聽見，回來趕忙就告訴兩家了，張家人一得了消息馬上就去了，孔家人說已經去過了，他們家閨女沒找著。我們家婆子還說，丟的四十幾個女孩都找著了，怎麽偏就落了孔家閨女呢，我猜他們家秀兒是兇多吉少了。”

阿旁問：“尊夫人大約什麽時辰回來告訴的？”

“嗯……挺早的，她是去趕早市，天光沒多時，我大概知道是要死了，一直醒著睡不著。”

阿旁暗自想，這孔家人肯定有問題，衙門一直到天亮了才上街廣布消息，李家大娘聽到的應該是第一茬，衙門人也說對孔家人有印象，沒見來過，可見這家人極有可能在撒謊。

阿旁又問：“這家家境怎麽樣？有沒有什麽，跟別人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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