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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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殿下,兩位將軍被關在白蓮峰,有結界封著,屬下二人無法破除。”

“是零餘子嗎?”

阿旁道:“據二位將軍說,是零餘子,但是,他的靈力似乎增進了很多,多到他自己的身體都無法承受,神荼將軍懷疑,他是被人操控。”

“可知他人在何處?”

阿旁看了阿羅一眼,說:“浮羅洞。”

嚴都平伸手從楊瞳腰間解下那枚玉色的乾坤袋,抱著她進入袋中,將她安置在竹屋裏間的床榻上,設了道沈睡界,出來之後將袋子隱在掌間,對阿羅和阿旁說:“去無靈峰。”

三人站在無靈峰浮羅洞前,嚴都平對阿羅說:“阿羅,這次大概我們三人合力才能勉強把他治住,之前答應你讓你自己去了結的,恐怕沒法兒兌現了。”

阿羅道:“屬下明白的。”

“他把我招搖峰弄成那副模樣,肯定是沖著我來的,但是他卻住在你洞裏,你可知道為什麽?”

“屬下愚鈍。”

嚴都平冷笑道:“因為他依然覺得你和他是一樣的,你今天只要向他證明,你和他絕不是同類,你就贏了。”

“是,屬下明白。”

他們在洞前站了許久,裏頭都沒什麽動靜,大概是裏面有玄機,就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嚴都平從指間變出一只引路蜂,三人跟隨引路蜂,小心進入洞中。洞裏十分安靜,除了腳步,只能聽到引路蜂翅膀振動的聲音,入口狹窄,但並不很深,走了十幾步就有岔路,左邊往上,右邊往下,他們向下又行了一截,浮羅洞中空的一大片地方漸漸展現,巖壁上也七零八落的掛著些頭顱殘肢,有的還在滴血,滴到下面盛滿鮮血的水池中,嘀咚一聲,還有回響。

零餘子就泡在這血池子裏,頭發花白,稀稀落落,面色枯黃,皺皺巴巴,一動不動的坐著,不知什麽路數。

嚴都平沒一直走到底下,站在上頭叫了一聲:“餵,你死了沒?”

零餘子十分疲憊的睜開眼睛,瞇著眼睛看了半天,幹笑道:“呵呵,是北陰帝君回來了,我的阿羅,跟你在一起嗎?”

嚴都平道:“你怎麽還叫本君北陰帝,就沒人告訴你,本君如今已是地府閻君了嗎?”

“哦…是嘛,難怪許久不歸家,是到別處高就了。您今兒怎麽想起回家裏來瞧瞧了?”

“你知道是本君的地方,怎麽還敢如此行徑?找死嗎?”

零餘子笑了好一陣子:“呵呵呵呵,我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會兒來,當然是知道您現在沒什麽法力,瞅準時機來報仇的呀,您也清楚,不是嗎?”

嚴都平繼續往下走,一直走到血池邊,近處看看零餘子,他真的只剩下一把枯骨,好在洞裏沒風,不然就能把他吹散了。嚴都平皺眉問:“你這些年幹嘛去了,怎麽變成這副樣子?殺了那麽多人,沒說給自己找一副好皮囊。”

零餘子顫巍巍從池中站起來,口中道:“當年你把我打傷,我下定決心要回來報覆,把自己折磨得越慘,報仇的心念才越重,不然我早就死在荒山裏了,撐不到今天。”

阿羅和阿旁看到他起身,一步上前,護在嚴都平左右,零餘子看著氣勢洶洶的阿羅說:“阿羅,你想殺我?為什麽?他嚴都平是你的上司你的主人,可我也算是你的師父朋友啊,你不記得我們在北山一起殺人的日子了嗎,我教你吞噬術,教你飲血大法,你怎麽能幫他殺我呢!”

阿羅咬牙道:“師父?朋友?你知道這幾個字什麽意思嗎,你也敢講。你拖著我往萬劫不覆的路上去,我怎麽會忘了你的恩呢。”

零餘子嘆息:“唉,罷了,你已不是當初的你,生而為惡,何必向善呢。”說完,他雙手握爪,飛身向阿羅阿旁襲去,那二人低身擡掌,一左一右攻向零餘子兩邊脅下,零餘子肋骨全斷,他卻好似沒有知覺一般,獰笑著抓住阿羅和阿旁的後背,提氣把他二人同時舉起,重重扔向遠處,阿旁在空中一個翻身,腳蹬旁邊石柱,勉強穩住,阿羅旋身未及,撞在高處石柱上,跌落在地。

零餘子含笑向嚴都平走去,他走得很慢,身上染血的衣服在地上拖出一條血印,嚴都平右手抽出太極劍,左手將劍鞘扔了出去,劍鞘直指零餘子的頭顱,“嗖”的一聲,準準插進他眉心,可是零餘子毫不在乎,劍鞘灼燒他的腦袋發出濃煙焦臭,而他的唇邊依然帶著輕狂的笑容。

看來他已經變成了一具有意識的屍體,也就是說,他已經死了,但是又被人用邪術覆活,同樣是靠人血養著,他卻有自己的意識,比僵屍要高級一些,當然,要弄死他也更難,要用三昧真火燒上三天,把身子和魂魄全燒完了才算了。

嚴都平與零餘子纏鬥,身上被他打了幾掌,血印穿透他的身體,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而他即便是把零餘子斬了個七零八落,也無濟於事,他身體的那些殘肢,要麽長回去,要麽像分身一樣成為他的助力,嚴都平靈力不濟,只能陷入與他打來鬥去的僵局,阿旁上前助陣,也不過是讓嚴都平稍微喘息一會兒而已。這樣下去,他們三個就是不被殺死,遲早也要累死。

打著打著,嚴都平忽然想起阿羅肩頭的玉牌來,師兄給的錦囊還有兩個沒用,不知能不能解了此困,於是轉頭對阿羅說:“阿羅,玉牌。”

阿羅趕緊從肩頭取下玉牌,果然有一個顯光,上書“玉碎”二字。

“殿下,玉牌上寫著玉碎。”

嚴都平道:“阿羅,把這玉牌摔了,你這浮羅洞就得被三昧真火燒三天,你可舍得?”

阿羅笑了,知道這火是點來燒零餘子的,回道:“殿下,這把火就讓屬下親手點吧。”

“好。”

嚴都平與阿旁合力一掌,將零餘子打回血池之中,阿羅站到他面前,沈聲問他:“你知道我為什麽想親手殺了你嗎?”

“為什麽?”

阿羅道:“其實我有自己的思想之後,只記得兩件事,一件是不停的殺人,還有一件,我們被殿下追殺,逃到山陰的王家村,那個老媽媽,看出我們是逃命的,幫我們兩個藏身,我跟你說不要殺她,可你還是把她給殺了,你記得嗎?”

零餘子低頭飲血,想了一下說:“哦…這件事,我記得,我記得,哈哈,阿羅,看來,我們兩個,到底不一樣。”

阿羅輕笑:“對,我和你不一樣。”

說完,他將手上的玉牌摔碎,血池四周立時燃起熊熊火焰,零餘子頹然坐在當中,如此歸途,對他也算是解脫。

嚴都平三人轉身就要出去,零餘子突然高聲叫了兩聲:“帝君,不是我要殺你,莫要往東去啊!莫要往東去!”

嚴都平回頭看了看他,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鬼之將死也是一樣的,於是對他說了句“多謝”,便和阿羅阿旁出了洞。

☆、二十三

從浮羅洞出來,嚴都平終於支撐不下,吐出一口血來,那幾掌皆打在他心脈附近,這回靈力沒什麽損耗,這身子倒傷得不輕。

阿羅和阿旁將他扶住,阿旁問道:“殿下,怎麽樣?”

嚴都平咳了兩聲,說:“一時半會兒好不了,恐怕,要在這兒多留些時日了。”

阿羅道:“也好,屬下想將山上的屍身找地方埋葬,大概要耗費些時間。”

阿旁道:“還有山上的樹,山下的河,要恢覆原樣可得好些日子呢。”

“嗯,去叫上神荼和郁壘,一起快些。我在無靈峰上待三天,你們忙去,就不要過來了。”

“是。”

嚴都平在無靈峰上坐了一天一夜,內裏漸愈,他給楊瞳設下的沈睡界此時當破,可是她人久久未出來,嚴都平有些擔心,將袋子變出來放在面前,又等了半晌,還是不見她出來,進到袋中一看,睡了這麽久,她臉色依然不好看,頭上出了許多汗,鬢邊的頭發都汗濕了貼在臉上,嘴唇蒼白有些幹裂,呼吸微弱,外頭的手臂垂落在榻外,想是難受得狠了掙紮過一陣子。

嚴都平上前去,摸了摸她的額頭,燒得有些厲害,立馬去屋外溪邊打了涼水,擰了帕子給她敷著,桌上茶壺裏有水,倒了一杯水給她喝下,又在屋裏翻摸出些凝心固氣的丹藥餵給她吃,早知道之前就給她餵兩顆再走了,不然也不會病成這樣,本來就嚇壞了,這兩天身邊一個人也沒有,還不病上加病嘛。

嚴都平坐在床邊守著她,不僅是這一回,往後許多年都這麽不離左右的守著,同吃同住,每日文修武修皆是耳提面命。

嚴都平對楊瞳是有些溺愛的,但是修行練功上頭又很嚴厲,要背會的東西一字不準錯,每日練功的時間一刻不準少,在羅酆山待的這幾年,嚴都平自己沒什麽長進,楊瞳倒是進步神速,一年築基,一年煉精化氣,一年煉氣化神,一年煉神還虛,又一年煉虛合道,天雷劫已受過四道,加上西王母贈的仙草,道行尊者煉的仙丹,十小幾歲就能有她這樣修為的凡人,千百年大概也就她一個。

只是羅酆山上,加上神荼和郁壘也就六個人,楊瞳並不知道自己這樣算是厲害,每天依然勤奮刻苦,嚴都平也刻意不常誇讚她,只要還有進步的空間,就得鞭策前進。

從楊瞳十二三歲開始,嚴都平就很怕她肚子疼,她內丹練成之後很少生病,風邪不入,鬼祟不侵,只是先頭被嚇了兩回,落下了頭疼的毛病,經脈逆轉,偶爾還會腹痛,小時候沒什麽,漸漸大了,嚴都平又怕她是癸期將至,對女孩來說這可是大事情,嚴都平也把它當成大事,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又怕這一天真正到來,每次楊瞳肚子疼,他都會仔細問她:“上腹還是下腹?中間疼還是兩邊疼?”

終於這天夜裏,楊瞳從夢中驚醒,夢裏哭嚎河的水全部變成了紅色,像血一樣流淌,楊瞳想起漫山遍野掛著的屍體,想起蕭山街頭四橫的死人,好多年過去了,她還是沒辦法忘記,還是會感到害怕。

她皺著眉頭坐起身,無力的擦著額頭上的汗,從前做噩夢的夜晚,她會抱上枕頭去找師父,今天她異常的累,醒來之後只是坐在床邊發呆,心中莫名煩躁,爬起來點燈,卻看到床上有一斑血跡。

嚴都平聽到屋裏動靜,起身進來,看她楞神站著,問道:“怎麽了?”

走過去看到床榻上的血跡,他長久懸著的心反而有些放下,揮手把床單卷上,帶著楊瞳出去。

“師父,去哪兒?”

“嗯…先去沐浴更衣,好不好?”

“師父,我怎麽了?”

嚴都平笑笑:“沒怎麽,就是,長大了。女孩子長大了就會這樣,不用害怕……”

楊瞳洗了澡,換了一身幹凈衣服,師父不知什麽時候都給自己準備好了,她一出來,師父還給她泡了一碗紅糖茶,楊瞳坐在椅子上,捂著碗暖手,嚴都平站在她身後,幫她梳著有些亂的長發,問道:“肚子疼嗎?”

“還好。”

“這幾天就歇歇吧,不必練功了。”

楊瞳笑問:“真的?不用打坐,不用練劍,也不用溫書嗎?”

“什麽都不用做,只管吃飯睡覺就行。”

楊瞳覺得奇怪:“長大是這麽辛苦的一件事情啊,之前受一回天雷劫都只能歇半天,這下能歇好幾天,長大很累嗎”

嚴都平道:“其實也還好,當是給你放假了,這些年,為師是嚴厲了一點。”

楊瞳喝著熱茶咯咯直笑:“哈哈,師父,我覺得好像不是我長大了,是您長大了。”

嚴都平拿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她的腦袋:“膽子越來越大了,敢拿師父尋開心。”

楊瞳只是傻笑,嚴都平幫楊瞳束好頭發說:“往後就不用梳童髻了,我看這樣就很好,也省事兒。”

楊瞳拿手摸了摸頭發:“是嘛,好像又長長了,師父,幫我剪剪吧。”

嚴都平變出一把剪刀,一邊幫她修發一邊笑她:“老記得第一回給你剪頭發,剪得有些短了,你哭了好幾天,還鬧著要祭天謝罪,枕頭上哭得全是眼淚,你自己還記得嗎?”

“哎呀,多早晚的事了,師父就不要笑我了,我小時候學的都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這樣的道理,剪頭發可是罪過。”

嚴都平又走到楊瞳面前,拿手在她臉上比劃了兩下說:“我記得齊月額前有幾綹碎發,你要不要,給你也剪個?”

“師父會剪?”

嚴都平說著已經上了手,念叨說:“這有什麽會不會的,不就是個剪。”

他手中哢嚓哢嚓幾下,仔細看看不大滿意,又剪了幾刀,還是不大滿意,伸手還要剪,卻無從下手,扔了剪刀說:“好了,就這樣吧。”

說完就背手匆匆出去了,楊瞳立馬去拿鏡子來看,這一照卻傻了眼:“啊!!!!!師父,這是什麽呀!我的頭發!”楊瞳摸著額前亂七八糟狗啃一般的碎發,欲哭無淚,“怎麽辦呀,醜死了。”

到及笄的年紀,楊瞳的四九劫已經受了一半,每一道天雷都是她自己受的,每回都是站在招搖峰最高的地方。嚴都平和行雷的神君打過招呼,她受的天雷倒不十分厲害,也不會打在要緊的地方,所以嚴都平才會讓她自己受,畢竟過了四九劫還有六九劫,自己習慣了才好。

嚴都平想讓她長生永久,想帶著她回冥界,就只有狠心讓她自己熬住六九天劫了,好在她乖,即便知道了天雷的滋味,也沒有荒廢修習。

這天楊瞳在山上練劍,祝餘花開得正好的時候,春氣暖人,她以玲瓏與風對舞,劍氣日氣更帶風動,崖邊一排蒼翠的柏樹沙沙作響,羅酆山有很多蟠桃木,但是從不長葉開花,這幾年楊瞳悉心照顧,原本光禿禿的樹竟然開始發芽冒綠了,連嚴都平都有些意外。她在樹間飛舞,用玲瓏身上的水氣滋潤著山間的花草樹木。

正練得開心呢,沒在意樹後躲著一只小鬼,那鬼癡癡地看著她舞劍,心中納罕,羅酆鬼域,怎麽會有這麽美的女子在此?看她這身段,好像不是凡人,是鬼呢,還是仙?

“真漂亮啊!”

楊瞳聽到聲音,停下動作立在樹上,問道:“何人在此?”

那小鬼從樹後爬出來:“仙子莫怪,在下食毒,剛從地獄刑滿轉生鬼道,小人饑腸轆轆,覓食到此,竟不知道羅酆山已經變得這樣,沒什麽能吃的了。打擾仙子修法,真是萬分抱歉,請仙子責罰。”

楊瞳收了玲瓏,飛身站到他面前說:“羅酆山本來就是容鬼生存的地方,我師父並沒有設置結界不許鬼魂來此,只要你沒有為惡之心,想吃什麽就盡管吃吧,你沒做錯事情,我不會責罰你,而且我也不是什麽仙子,只是一個普通人,你不用這樣戰戰兢兢的。”

食毒鬼從地上站起來,問道:“姑娘住在此處?”

“對呀,這裏是我的家。”

“不知,姑娘尊師是?”

楊瞳倒苦惱起來,不知如何回道:“我師父是,嗯…我師父是一名特別厲害的道士,他…對了,他是羅酆山的主人,我師父便是羅酆山主人,都平道長。”

食毒鬼嘀咕道:“羅酆山主人,不是北陰帝嘛,哪裏又冒出個道長,該不是占山為王的妖怪吧。”

“瞎說什麽呢你,我師父才不是妖怪,叫他聽到,小心你鬼籍不保。你只管覓你的食去吧,別問東問西的了。”

“哎,是小人話多了,仙…啊,不對,姑娘可知哪裏有火?”

楊瞳笑了:“難道你還要生火做飯嗎?”

食毒鬼道:“小人生前有些罪業,只能以毒火為食。”

“那倒麻煩了,這裏常有鬼怪出入,不大見得明火,只有陰景宮的廚房一處能生火,可那也只是最普通的炊火,不是什麽毒火,你能吃不?”

“能吃的,這世間毒火難尋,小人只能見火便食,不然就要餓死了。”

楊瞳道:“我這個人吶,最見不得別人挨餓,正好我也要生火做飯了,你隨我來吧。”

到中午飯點,阿羅和阿旁過來,看到姑娘拿著一根小木棍子給一個食毒鬼餵食,那鬼樣貌醜陋,身形猥瑣,吃一口火,五臟六腑就燒一遍,也顧不上疼不疼的,還是一直吃個不停。

阿羅進屋來問道:“姑娘,午膳可妥了?”

楊瞳像見了救星:“你們可來了,這個食毒鬼,怎麽也餵不飽的,我沒辦法了。”

那鬼見到牛頭馬面,嚇了個哆嗦,騰地跪在地上,顫抖著說:“見過…二位…將軍。”

阿旁笑著走過來:“你抖什麽,剛才不是吃得挺歡的嘛,你知道旁邊這是誰嘛,就敢這麽嘚瑟。”

食毒顫巍巍的答道:“小人沒想到,在人間也能見著二位將軍,實在是幸甚,幸甚。不知,閻君……”

阿旁道:“在呢,一會兒就過來吃飯,怎麽,也想見見?”

“不了不了,小人吃飽了,這就走,這就走。”食毒踉踉蹌蹌爬起來,一溜煙跑了。

楊瞳搖頭道:“又是個膽小鬼,長得這樣嚇人,卻還是沒膽量,見到你們兩個就跑了,這是第幾只了,什麽時候才能逮著一只鬼敢見師父啊。”

楊瞳一邊盛飯,一邊抱怨說:“你們就不能少說兩句嘛,這麽早嚇跑了,多沒意思。”

阿旁道:“長得這麽醜,姑娘現在都不會害怕了?”

“比他更嚇人的我也見過了,時至今日怎麽還會怕他。”

阿羅道:“小人早就說過,姑娘修為越高,膽子就會越大,果然就是這樣。”

楊瞳站在門口張望了一陣,問阿旁道:“英俊,師父怎麽還不過來?”

阿旁舉起筷子又放下:“壞了,殿下讓我吃飯叫他來著,我給忘了。”他忙慌跑出去,跑掉了一只鞋,撿起來接著跑,嘖嘖,還是有些冒失,積習難改啊。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瞳兒長大啦~

☆、二十四

楊瞳每天晨修之後,嚴都平會給她上早課,陰景天宮上頭是藏經樓,木質書架和墻壁一樣寬一樣高,架子上滿滿當當放了許多經書,左邊是木簡一層一層堆著,右邊是紙本或摞或立。這天講的是《無能子》,並非什麽經典功法,所以不用背。

嚴都平問楊瞳:“無能子三十卷,可有通讀?”

楊瞳回答:“讀過了。”

“覺得此人如何,此書如何?”

楊瞳把書翻到析惑這一頁,書上寫著:夫性者神也,命者氣也,相須於虛無,相生於自然,猶乎塤篪之相感也,陰陽之相和也。形骸者,性命之器也。猶乎火之在薪,薪非火不焚,火非薪不光。形骸非性命不立,性命假形骸以顯,則性命自然沖而生者也,形骸自然滯而死者也。自然生者,雖寂而常生。自然死者,雖搖而常死。今人莫不好生惡死,而不知自然生死之理,觀乎不搖而偃者則憂。役其自然生者,務存其自然死者,存之愈切,生之愈疏。是欲沈羽而浮石者也,何惑之甚歟!

她看著這頁說:“徒兒認為,此人是世間少有的明白人,但是又有些不大明白。析惑這一節講得很好,形骸有如薪柴,點燃必有盡時,人好生惡死,有違自然,還是看開一些比較好,我們修行也只是講延年益壽,從不敢妄言永生,這裏講得就蠻好的。”

“那他不明白在什麽地方?”

楊瞳道:“他說‘自然而蟲之,不自然而人之,強立宮室飲食以誘其欲,強分貴賤尊卑以激其爭,強為仁義禮樂以傾其真,強行刑法征伐以殘其生。俾逐其末而忘其本,紛其情、伐其命,迷迷相死,古今不覆。謂之聖人者之過也!’人是裸蟲不假,但是此蟲非彼蟲,我們如何知道分貴賤、為禮樂、行刑法就不是人的自然呢,蟲也有蟲的秩序,只是我們不知道罷了,人皆有欲,既然能誘出便不是強迫,他一生窮困,說富貴不好又有多少人能信他?他又說人當無心,要順應自然,可他所舉的例子皆是大富貴、大才學,安邦定國,名留青史的能人,他們順應的心內自然,不是心外自然,看不出哪裏無心,所以徒弟覺得這書可以一讀,但不好全信他,著書之人自己也不大明白的。”

嚴都平點了點頭,又問:“可還記得上月登門向為師求鬼壽那個道士?”

楊瞳回想了一下說:“那個滿身補丁的禿頭道士?”

“對,是他,無能子便是他的道號,他說想用這本書換五百年鬼壽,你覺得值不值?”

“五百年?師父許了嗎?”

嚴都平輕笑:“你都能讀出這個人有些自相矛盾,為師又怎麽會允呢,他這文章不值那麽許多,不過為師給他安排了一個相當富貴的來世,要是他來生也能走上離世修行的道路,這本書為師就收下,要是不能,那咱們就把這書燒了,怎麽樣?”

楊瞳又低頭翻了翻書,說:“嗯…人家也是辛辛苦苦寫的,就不要燒了吧,我覺得這書不適合修行之人看,但是尋常人看看還挺好的,也許能尋到些心靈的慰藉,我覺得不好,那就一定會有人覺得很好,擱著唄,燒了也麻煩。”

楊瞳把書速速翻了一遍合上,起身來把書擱在架上,回頭問:“師父,這本不講了吧,下一卷講什麽?”

嚴都平道:“晨課和晚課歇幾天,你最近老是頭痛,晚上不大睡得好,等你頭不疼了,我們講《胎息經》。”

“胎息法不是已經講過了嘛,溫故知新?”

嚴都平也過來書架這邊翻翻找找,口中道:“你這個頭疼的毛病,吃藥吃不好,調息也調息不好,針灸只能緩解不能根治,為師想了想,上回講胎息經是你內丹快成的時候,怕你氣岔了沒叫你練,再翻摸出來練練看,說不定能有用。”

楊瞳揉著頭說:“師父還沒放棄給我治這個病啊,我都放棄了。”

“下去躺一會兒吧。”

“午飯呢?”

“讓他們自己做去。”

“師父不餓?”

“一頓而已,吃不吃無所謂。”

兩人從藏經樓上下來,嚴都平坐在楊瞳床頭,楊瞳把腦袋擱在嚴都平腿上,閉著眼睛,嚴都平輕輕幫她按著腦袋上的穴位,希望她快點睡著,睡著就不會那麽痛了。

楊瞳睡得早,夜裏就會醒,輕手輕腳起來去開窗,想看看夜色,剛一推開窗戶,窗戶卻自己又關起來,外屋的燈亮起來,嚴都平叫她:“夜風涼,不要開窗,出來跟師父說說話。”

楊瞳抱著枕頭出去,在嚴都平榻邊躺下,揮手關了燈,問師父說:“我吵醒師父了?”

嚴都平扯了條被子給她蓋上,自己往裏挪了一點,與她分開有些距離,閉著眼睛說:“沒有,為師也睡得早,想什麽呢,睡不著。”

“我夢見阿瞞了,師父,我們在這兒待了五六年,阿瞞那裏真的只有幾天嗎?”

“六天,應該快醒了,或許已經醒了,只是還沒化成人形,銀杏樹長起來慢一些,不過很結實,也長壽。”

楊瞳道:“最近我常常想起她,雖然還有三四年,但是覺得時間過得好快啊,我已經在穿最大的那雙鞋了,師父,我的腳大不大?”

嚴都平笑說:“上次給你紮針的時候握了一下,比為師的手還小一點呢,不大。”

“哈哈,不能再長了,再長就沒有鞋穿了。”

“怕什麽,再做嘛,師父靈力恢覆得雖慢,如今給你做幾件衣裳還是夠的,蓬萊島送過來的料子太花哨,不合適做道袍,給你做幾身尋常衣服倒好,也不知道現在時興什麽樣式。”

楊瞳一個翻身,趴在枕頭上,拿手撐著頭說:“說起衣裳,師伯給我留的那個大櫃子,說是我及笄的時候鎖就落了,前兩天我進袋中去看,還是打不開,師父,您說是不是師伯給忘了,他究竟給我留了啥寶貝呀,我都好奇壞了。”

嚴都平道:“他這個人,向來自有道理,你今兒十五歲,明兒也是十五歲,說不定哪天就開開了。你可知道,女兒家十五歲,為什麽重要?”

“因為可以嫁人了嗎?”

嚴都平本來想說這是凡間女子成人的年紀,聽她這麽說覺得好笑,就順著問她:“對,因為可以嫁人了,進山之後,可有想過這件事情?”

楊瞳是有些害羞的,不過她的確再沒想過這些事,於是搖頭說:“徒弟自修行以來,就沒再想過這些凡俗之事,往昔學的那些倫理綱常也漸漸忘了,像師父說的,時與境遷,不可同語。若在以前,徒弟斷不敢和師父同榻而眠,且不說男女有防,這樣可是不尊師道的,可是現在,我明白一個道理,我睡在師父榻邊,除了師父,還有什麽人有資格說個‘不’字呢?我現在是這樣的心境,更想一直都這麽隨心的活下去,別的亂七八糟的事情,自然不會再多想了。”

嚴都平道:“為師一直是把你當尋常女孩兒養的,女兒家該有的東西,該做的事情,只要你想,師父絕對不會攔著你,你還小,我們在山上也看不見什麽人,你現在沒有想法,不代表以後不會有。為師之心呢,當然是希望你心無雜念,潛心修道比較好,不過為父之心,又希望你能遇見一個全心全意對你好的人,陪伴你,保護你,照顧你。若是你遇見心儀之人,他比師父對你還好,你要成親,師父也不會攔著,就像咱們吃素,只是習慣,不是規矩……”

嚴都平說著說著就睡著了,今天晚上說的好些話,楊瞳都是第一回聽到,月光之下,能看到師父鼻子高高的,睫毛長長的,楊瞳看著師父的睡顏傻笑,小聲說:“世上怎麽會有人比師父對我還好呢,徒兒最大的心願就是一直跟在師父身邊,一直一直跟在師父身邊,可以嗎?可以的,對吧。”

楊瞳自言自語的嘀咕了幾句,就趴在枕頭上睡著了。

嚴都平當年決定在羅酆山久留,最初是因為滅零餘子的時候,幾個人受傷的受傷,生病的生病,然後想著等羅酆山恢覆原貌再走吧,再想想,這裏與世隔絕,瞳兒在此修行幾年,一來長進快,二來能把以前學的那些條條框框拋掉,不那麽拘謹束縛。現在看來,留下這幾年挺值的,瞳兒現在能獨當一面,見鬼都有自己的一套,這樣去人間,也能放心一些。算算日子,她十五歲這一年裏頭要受九道天雷,這對她來說是一場考驗,十五一過,往後的天劫來得就慢了,嚴都平計劃著,等瞳兒十五歲過去了,幾個人再下山去,在阿瞞回來之前,出去游歷一遭,自己的長進在山外不在山內,也得要去尋一尋的。

這些計劃盤算他都是自己想,自己定,從前會跟瞳兒講一講的,但是無論說什麽,她都只是笑著說“好”,嚴都平覺得她這麽乖很好,又希望她能叛逆一些,發發脾氣,或許她老是頭疼就是因為總忍著不生氣,忍出來的呢。唉,都成了他自己的心病了。

在山上,一天只吃一頓飯,有時候是中午吃,有時候是晚上吃,大多數時候是楊瞳做飯,阿旁和阿羅偶爾也做,不過他們做的不大好,所以還是楊瞳做的多些,從前楊瞳不會法術,洗菜生火都是阿羅他們來的,後來楊瞳會些法術,做飯就越發簡單,不費什麽力氣,不然嚴都平也不會讓她長久這樣操勞。

中午大家都會睡一會兒,下午起來練劍,楊瞳也學些掌法和拳法,只是玲瓏和逍遙太歡實了,她打拳的時候就老是會出來搗亂,所以楊瞳還是劍法練得最好。

因為楊瞳要連續受九道天雷劫,嚴都平決定教她一套引雷劍法,這套劍法的要義是將自然雷電化為己用,以身為柄,以雷電為劍,外力很強,需要極高的靈力去駕馭,不是很合適她練,所以之前一直沒教。思來想去,嚴都平還是決定教給楊瞳,她悟性高,興許自己能想出法子消化呢,他在樹下舞給她看,楊瞳站在一旁仔細看著,阿羅和英俊也在她身後站著,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話。

阿旁道:“這劍法,沒見過啊。”

阿羅道:“引雷劍法,是靈寶天尊的絕學,我也是頭一回見到。”

“你頭一回見怎麽就知道是呢?”

“沒事兒多看點書吧,別跟我在這兒擡杠。”

阿旁道:“既是絕學,又是哪本書上有呢,書上都記下來流傳的,又怎麽能叫絕學呢?”

阿羅給了他一個白眼不再理他,阿旁還來勁了:“你別說不過就不理人呀,我哪兒說的不對你給我指出來,我也好改不是嘛。”

“你沒哪兒不對,就是廢話太多。”

“廢話呢,也是話……”

楊瞳被他二人擾得心煩,回過頭來說:“你們倆安靜一會兒,這是我的功課,學不好要挨罰的。”

阿旁又沖著楊瞳嘀咕道:“姑娘這話說的,殿下什麽時候罰過您啊,您十歲那年點廚房玩兒的時候,可都是罰的我倆一個月不許吃飯啊,學不會就拉倒吧,您撒個嬌就過了。”

“牛英俊,你能別再說點廚房的事兒了嘛,我不給你做飯吃了啊。”

阿旁笑笑:“別,別,姑娘,是我不好,我口不擇言……”他話沒說完,遠處飛來一個莫言咒,準準封住他的嘴,楊瞳和阿羅都笑他是活該,嚴都平冷冷的聲音傳過來:“瞳兒,仔細看。”

“是,師父。”

楊瞳最終沒有學會這套劍法,因為她的靈力和體力實在有些不夠,不過她倒悟出一個道理,雷電的力量在自己身體裏面是可以轉化的,護住五臟六腑,其他的地方都是空的,讓雷電之力在身體裏面空曠的地方游走一遍,它的力量是不是就能轉化自用了呢,她決定下回試一試。

☆、二十五

羅酆山,天光峰,聞道閣。

楊瞳、阿羅、阿旁三個人圍坐在一個蓮花足束腰茶案邊上,茶案中間擺著嚴都平的佩劍,那把冰魄太極劍,劍身發出淡妃色的紅光,嚴都平這幾天在閉關,楊瞳就常和阿羅還有阿旁坐在一起琢磨點事情。

楊瞳問:“冰魄這顏色,得有半年沒變了吧。”

阿羅道:“嗯,這半年,殿下的靈力怎麽一下都沒增進?”

阿旁捏著自己下巴,沈吟道:“殿下的靈力要漲,得動感情才行,喜怒哀樂悲歡離合,越是造作越好,可是咱們每天過得不鹹不淡的,高興不高興,傷心不傷心,也難呢。”

楊瞳問:“我記得有一回,顏色變得挺厲害,是什麽時候來著?”

阿羅搖了搖頭:“我不大記得。”

阿旁拍了下桌子說:“我記得,是把姑娘頭發剪壞了那回,有一下淺得都不那麽紅了。”

楊瞳也想起來了,撇嘴道:“我頭發剪壞了,把你們樂得什麽似的,怪我多嘴,這事兒以後也不許提啊。”

阿旁道:“姑娘,要不你犧牲一下,叫殿下再給你剪一回前邊兒的頭發吧。”

楊瞳按著額頭說:“不行,我不答應!得好長時間才能長出來呢。”

阿羅道:“我也覺得不妥,萬一要是我們記錯了,姑娘的頭發不就白白被剪掉了嘛,有風險。”

“阿羅,還是你好,英俊老是想著害我。”

阿旁道:“咱們不是在想轍嘛,實在不行,也只能各種辦法都試試看了,要不……”

楊瞳道:“別支支吾吾的,有話就說。”

阿旁輕挑了下眉說:“要不,給殿下找個女人?”

阿羅和楊瞳皆是滿臉震驚的看著他,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

阿羅問:“什麽意思?”

楊瞳也皺眉問:“什麽女人?你要幹嘛?”

“感情啊,感情嘛,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咱們殿下是大人物,是不是得找個傾國傾城的女子跟殿下相配啊,然後生出些什麽情啊愛啊,相思啊,生離死別什麽的,那靈力可不就蹭蹭蹭上去了嘛。”

阿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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