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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呢，梅子從成熟到收光，好些日子呢，多少話不能說。”
楊瞳道：“我猜啊，這位姑娘的心上人大約並不喜歡她，不然怎麽會羞於表白呢，先秦時候世風淳樸，男女婚戀自由奔放，女子已然敞開心扉，男子何以矜持？”
嚴都平笑了：“你才幾歲，還懂這個？”
“又不是越大懂得的道理就越多的，我自幼學詩三百認字，當然懂一些。”
楊瞳話音未落，店裏的燈突然一盞一盞自行亮了起來，楊瞳嚇了一跳，問：“師父，是您施的法嗎？”
嚴都平擡頭看了看，說：“不是，看來，老板醒了。”
楊瞳四下看看，並沒有人出來，忽然那屏風亮起刺眼的白光，楊瞳以手護眼，看到光芒中走出一個女子，那女子一身縞素衣服，小袖對襟的素羅旋襖，飄逸出塵的月白長裙，玉蘭花髻，芙蓉香肌，真乃絕色也！楊瞳不禁看呆了，那女子徑直朝二人走來，在嚴都平對面坐下，口中道：“不知閻君大駕光臨，有何貴幹啊？”
“公主一向可好？”
“沒什麽不好的，就是剛剛被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戳中心事，略微痛心了那麽一會兒。”
“小徒年幼無知，還請公主不要怪罪。”
那女子邪魅一笑：“喲，是你的徒弟呀，咱們不近女色，冷面冷心的閻君，怎麽會收個女徒弟，我來看看。”她盯著楊瞳的臉仔細看了一會兒，竟能看到她長大後的樣子，“哎呦呦，好模樣兒，十年後，簡直比我還要好看了，難怪……”
嚴都平聽這話說得不大中聽，皺眉道：“公主，說話小心。”
“你看我，我知道，您是有原則的人，不可能對個小姑娘有什麽歪心思。好了，我不開你玩笑，說吧，找我做什麽？”
嚴都平道：“我要去蓬萊島一趟，知道你在江寧府，來借些盤纏。”
那女子十分驚訝：“且慢，您去一趟蓬萊洲，眨眼的功夫也不要吧，什麽盤纏，您要走路去啊？”
“我遵從師命，正在人間游歷，不能使用神力。”
“哈哈哈哈哈，天尊真是有意思，怎麽想出這麽一招兒來的，玩兒你呢吧，好好的游什麽歷啊。”
“公主，說話小心。”
那女子白了白眼，用手有意無意地敲打著桌面說：“錢嘛，我倒是有的，只是我不願意白給，您幫我辦件事兒唄，多少都好商量。”
嚴都平看了看她不安的手，有些落寞的眼神，猜到她大概要自己做什麽事情，說道：“我可以把葛無涯帶過來見你，但是我不能保證，你們能破鏡重圓。”
“我知道，你是閻君又不是月老，你讓他肯見我，我就很感激了，你願意幫我？”
嚴都平點了點頭：“我去勸勸他，你等著吧。”嚴都平起身，拿起桌上的劍，“瞳兒，走了。”楊瞳立馬站起來，跟在師父身後往外走。
白衣女子玩笑道：“閻君不妨把她留下，我幫你照看一會兒啊。”
嚴都平頭也不回的說：“不必了。”
從齊月齋出來，嚴都平把楊瞳抱上馬車，告訴阿羅去鐘山，自己也進去車裏坐著，楊瞳咬著唇，擡眼看看師父，又趕緊收回目光，這樣來來回回看了好幾次，嚴都平終於開口說：“想問什麽就問吧，別憋著了。”
楊瞳不好意思的笑了兩聲：“被師父看出來了，也沒什麽，就是，就是想問問，剛剛那位姑娘什麽來頭，是哪裏的公主啊？”
“羅剎國的齊月公主。”
“羅剎國？還有國家叫這個名字？”
“是冥界的一個國家，在地底下。”
“冥界？那就是鬼國了！？齊月公主是鬼嗎？”
“她不是鬼，是住在地下的神，不過他們國家的子民大多是鬼，而且野蠻兇悍。”
“哦，難怪說起羅剎鬼都是很兇惡的那種。她為什麽叫師父嚴君啊，她們國家的人都是這麽叫人嗎？”
“呃……是，冥界的人都喜歡這麽叫。”
“師父認識很多冥界的朋友嗎？”
“嗯，認識不少，畢竟常和他們打交道嘛，認識的人多些，好辦事。”
楊瞳點頭：“看來師父真的很厲害，我看齊月公主說話雖然有些奇怪，不過好像不敢得罪您的樣子。”
“是嘛，我倒是覺得她很放肆。”
“怎麽會呢，她請您幫忙的時候很懇切小心的。對了，葛無涯又是誰啊，也是冥界的人嗎？”
“葛無涯啊，不是冥界的，他就是齊月所求之人。”
☆、八
楊瞳好像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一樣，壓低了聲音說：“是那位公主的心上人啊！”
“嗯。”
“她那麽漂亮，那麽那麽美，怎麽會有男子不喜歡她？”
“也不是不喜歡吧，畢竟人和神，有些事情說不到一起去，一方覺得可以商量，一方覺得沒有商量，死活不肯再見，就變成這樣嘍。”
“師父知道他們的故事？”
“算是，知道一點吧。”
“您，跟我說說唄。”
嚴都平看到楊瞳滿眼期待，雖然覺得麻煩，但不忍心拒絕她，於是就跟她講了。
冥界有十國:羅剎國，巨山國，冥海國，四目國，藏地國，藍白國，無志國，悠游國，陰郁國，赤焰國。
加上閻君統治的地府，一共是十一個比較有實力的鬼部。
羅剎國便是冥界十大鬼國之一，和其他國家不一樣，羅剎國不是由鬼王統治，羅剎國王是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後土皇地祇座下大弟子——子犁，子犁乃是顓頊之後，本在仙界供職，與後天皇地祇共治大地。不過子犁是個個性十足的神，亦仙亦魔，他在人間修煉的是仙界的法術，師從後土皇地，歷經無數劫難，因多世守護大地有功，最終得道成仙，封為稷神，照看五谷。但是得道之後，他卻與魔界的靈寶天尊結為好友，甚至改變了修練的法門，神力法術漸漸都變成了魔界派數，其放蕩不羈為仙界不容，玉帝嘴上不說什麽，卻將五谷之職交與旁人，子犁滿不在乎，並不找誰理論，而是離開了天庭，去到仙界眾仙都不喜歡的幽暗冥界供職。
那時候嚴都平還在羅酆山當他的的北陰帝，冥府是東岳帝君統領，子犁覺得東岳帝君其人有些道貌岸然，是個偽君子，所以與他也不大融洽，幹脆到地府去，馴服了最狂惡的羅剎眾鬼，自己建立了一個國家，便是羅剎國。
齊月是子犁眾多子女中最不起眼的一個，她的相貌在人間可謂絕色，但是羅剎國多美人，她的幾個姐姐妹妹都比她長得好看，也比她會討父親歡心，所以她在家裏過得並不開心，終日與人間的詩詞為伴，撫琴學棋，靜坐時，倒有大家閨秀的風範。雖然不被重視，她卻樂得無人拘束，常常跑到人間來玩。
有一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她正好游至江寧府，街頭巷尾處處掛燈，家家點燭，門前有粥祭，屋後放爆竹。男女老少都出來看燈游玩，還有許多年輕男女隔岸對詩，相親相訴。齊月一身男子裝扮，穿著一件褐色小袖圓領棉衫，頭戴軟翅襆頭，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時有女子盯著她看，她便微微淡笑著走過，假裝不在意，其實心中非常自得。她走走逛逛，見到一家酒樓與自己同名，便頗有興致的進來。
人間上元燈節，自古有賞燈猜謎的習俗，齊月齋自一進門處就掛滿了各式燈籠，上面題著燈謎，齊月一盞一盞的看過去，每首都能解開，一直走到二樓回廊上，才有一個謎題把她難住，燈上寫著：君向瀟湘我向秦。
這謎面倒是不難，只是不知要猜什麽，是打一成語呢，還是猜樂器，或是打一人名，植物名？齊月看著想了好久，不知邊上走近一位俊朗書生，也在看這一題。兩人一樣背手仰頭，神情專註，燈影下，好一幅才子佳人模樣。
齊月感覺身後有人，轉頭和那書生目光相接，他長相英俊，眼中帶笑，齊月一下子就被他吸引住了，她久在人間行走，還是第一回遇見這麽儒雅英俊的男子，一時看呆，楞在原地。
“姑娘，姑娘？”
齊月回神，害羞地笑笑：“不好意思。”
“姑娘怎麽一直看著這盞燈？”
“這燈謎出的古怪。”
“有何不解之處？”
“公子可知這句詩是要猜什麽？”
葛無涯低頭直笑，頗無奈地搖了搖頭說：“不怪姑娘琢磨，若是在下初來乍到，恐怕也會猜不透。這句詩不是謎題，它單純只是一句詩，因為這家店的老板與寫詩的鄭公有些淵源，所以店裏對聯題詩多出自他手。是前朝舊事了，姑娘不必細思。”
齊月伸手轉了轉宮燈，見到那一面上題著“數聲風笛離亭晚”，這是上句，才知道自己果然誤會，撓頭道：“多謝公子提點，是我以偏概全，以為今日燈上所題皆是燈謎呢。”
葛無涯問：“姑娘不是本鄉人？”
齊月回道：“對，途經此地，游玩幾日。”
“一個人？”
齊月點頭。
“姑娘好膽魄。”
齊月笑笑：“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葛無涯恭身道：“在下姓葛，名無涯，字定勤，姑娘芳名？”
“齊月，便是這齊月齋的齊月。不知這家店的老板是誰，好似與我有緣。”
“不瞞姑娘說，這間酒樓是我曾祖所建，如今正是在下的產業。”
“是嘛。”齊月粲然一笑，“原來你就是老板啊。”
“見笑，見笑。姑娘既然是獨自一人，不如和我一道去那邊賞燈，我在等人，眼下也是一個人坐著。”
“好啊。”齊月爽快答應，葛無涯領著她走到盡頭處的雅間，屋裏窗戶都開著，正好能看到樓下璀璨的燈海。
兩個坐著聊天，葛無涯聽齊月跟他講在北山，東海遇到的奇人異事，驚訝於她一個小姑娘，竟有如此多的自由和如此豐富的經歷，齊月聽葛無涯講書院的事情，雖然沒有什麽有趣的事，不過齊月覺得新鮮，下次可以去書院玩一玩。兩人一直聊到葛無涯的朋友來，齊月才離開，葛無涯的朋友看她看呆了，齊月也只是笑笑，不多停留。
齊月決定在齊月齋住下，她常到人間來玩，第一回有了久留的打算。她以為遇到了愛情，想象著和葛無涯游覽鐘山，對月飲酒的情景。她關心他的生活，會在夜裏偷偷去看他的睡顏，葛無涯對她也很和善，找她喝過幾回酒，常常和她聊天，齊月覺得，他也是喜歡自己的，兩人只是還沒有互通心意，要等一個恰當的時機捅破窗紙而已。
但是齊月等來的，卻是葛無涯已經定親，不久就要成婚的消息。她在人間不常使用法術，甚至忘了去讀讀葛無涯的內心，待到此時，一切都已經晚了，她覺得自己已經深深愛上他了，怎麽能讓他娶別的人呢？
齊月不甘心，她覺得葛無涯會娶別人一定是家裏的安排，人間父母之命是不好違抗的。於是她向葛無涯表白了心跡，想和他遠走天涯，不要困在人間的牢籠裏。
葛無涯卻很驚訝，他真的只是把齊月當做朋友，覺得她一個人孤身在外不容易，所以多有照顧，他婉言拒絕了齊月，還請她來喝喜酒。
齊月沒有去，她無法看著自己心愛的男人娶別的女人，她伏在桌上哭了一夜，悲痛使她迷失了心智，引出了她身為羅剎國公主天生就有的黑暗力量，那股強烈的怨氣殺死了新娘，待她清醒過來，新娘的生命已經無可挽回了。齊月心中有一半懊悔，還有一半僥幸。
這件事讓葛無涯傷心了很久，自己的馬上要過門的妻子不知緣由的暴斃，他有些不知所措，那是他的青梅竹馬，從小就知道是未來新娘的女子，怎麽能不傷心呢？
齊月帶著自責之心來到葛無涯身邊，她原本想向他坦白，告訴他自己不屬於人間，是鬼國的公主，她被怨念蒙了心，做了錯事。
可是在葛無涯面前，她說不出口，她只能默默地陪他喝酒，心裏說了一萬遍對不起，嘴上卻說不出一個字。
葛無涯倒是被她感動了，忘記一個人最快的辦法，就是愛上另外一個人，他被眼前這個絕美又奇特的女子迷住，兩個人在鐘山上搭了一個草棚，朝看日起暮黃昏，山泉溪露皆酒魂，過了一段遠離世俗塵囂的日子，齊月高興壞了，雖然知道自己行兇在前，趁虛而入在後，但是她不想放棄這樣的幸福，想永遠這麽生活下去，她甚至把自己的真元氣渡給葛無涯，希望他和自己一樣長生不老，可是她忘了，她的元氣繼承父親，是仙家內元，葛無涯不僅能長生不老，還有了一些神力，比如可以看見鬼魂，可以和他們說話。
他的新娘死得冤枉，一直沒能投胎，在人間游蕩，葛無涯看見了她，知道齊月不是凡人，知道自己的新娘是怎麽死去的，可是這時候，他已經不忍心對齊月做什麽了，他選擇不再和她見面，用她給的神力建起結界，躲在鐘山，再不出來。
齊月知道是自己有錯在先，她守著齊月齋，等著葛無涯願意再見她一面的時候。
歲月過去，齊月齋從人間酒樓變成了鬼怪們愛來的地方，這裏有羅剎美人，冥界烈酒，久而久之，便自有一份生人勿近的氣勢。
山上的葛無涯不知自己究竟活了多久，他最恨的不是齊月，而是自己，因為他無法忘記她，腦海中她的樣子要比枉死的新娘更清晰，他費盡力氣要忘記，記憶卻變得越加清晰。
葛無涯的結界擋不住嚴都平，嚴都平依然獨自去和葛無涯談話，讓楊瞳跟阿羅在一旁等著。
葛無涯並不認識嚴都平，自然要問：“請問閣下是？”
“齊月讓我來勸勸你。”
“閣下請回吧，我和她的事情，沒什麽可勸的。”
嚴都平不懂愛情，更不懂他為什麽不願意見齊月，於是問：“你為什麽不願意見她？”
葛無涯道：“她殺我未婚妻子，又叫我傾心於她，我不忍殺她報仇，也不能與她圓滿，辜負故人心，在下自認君子，唯有躲在這裏，不覆相見。”
嚴都平幫齊月解釋：“你可知羅剎國，在那裏殺人可不是什麽罪過，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每個人手上都有人命的，她從小接受的教育裏面，殺人並不是錯事，她因為你難過而自責，已經算是真情所致了，你能否理解？”
“我非她國人，如何能相提並論！如何去理解！我的苦楚又有什麽人來理解？”
嚴都平道：“那你，為什麽不選擇死亡呢，你的生活很痛苦，又沒有意義，雖然你能長生不老，但是根本上只是一個普通的人，歲月越久，折磨越深，死了不就都結束了嘛。”
葛無涯有些慚愧地低下了頭，全然沒有剛才的氣勢：“說到底，我只是一個貪生怕死的懦夫，我沒有勇氣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我試過一次，從山崖上跳下去，可是我毫發無損，那之後我再沒有試過，我…我貪圖現在不老的身軀，我一百多歲了，卻依然年輕，世間有多少人能這般。我知道她在山下等我，也許有一天，我會想明白，或者忘記，然後和她重新開始，也有可能的，是不是？”
嚴都平雖然不大欣賞這個人，但是他說話還算坦誠，建議道：“我可以幫你，無論你是想死還是想忘記，我都可以幫你，但是你得答應我，那之前先去見齊月一面。”
葛無涯盯著嚴都平看，他能感覺出此人周身的氣韻不一般，想來齊月的說客，一定非仙即鬼吧，他沈思了良久，說：“好，我去見她一面，見過，再告知閣下，我是想死還是想忘，行嗎？”
“行。”
☆、九
齊月不安地坐在凳子上，喝了幾杯茶，又喝了幾杯酒，門口稍有動靜就會緊張地站起來。
當葛無涯真的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只是輕輕喚了一聲：“定勤，你來啦。”
楊瞳記得齊月公主剛才神采飛揚的樣子，此時她的緊張和慚愧,讓人看著心疼。
葛無涯道：“別來無恙？”
“還好，你呢？”
“還好。”
嚴都平猜想，他們許久未見，大約要聊很久，就帶著楊瞳上樓去，隨便進一間屋子坐著，楊瞳推開窗戶，看著樓下街景。店小二送來飯食，招呼二人道：“我們老板吩咐，給二位準備了飯菜，請二位慢用。”
“多謝。”
楊瞳早就餓了，見到吃的立馬坐過來，覺得不合適又站起來，嚴都平問她：“站起來幹什麽，坐下吃飯。”
楊瞳道：“我先伺候師父吃，您吃完了我再吃。”
嚴都平笑道：“不用，坐下一起吃吧，在我這兒，沒那麽多規矩。”
楊瞳有些猶豫的坐回嚴都平右手邊的位置，小心拿起筷子，見嚴都平動了筷子，自己才吃起飯來，她家中教養很好，上桌吃飯也要端莊斯文，在嚴都平看來卻是有些畏手畏腳了，兩人相處的時間還不算久，她是還有些認生害怕的吧。
樓下。
齊月和葛無涯面對面坐著，安靜了許久，齊月終於開口問話：“你怎麽願意下山來了？”
葛無涯道：“夠久了，我不希望你繼續在這兒守著，也不想一個人在山上待著，我們把話說開了，各走各的吧。”
“你還是不能原諒我？”
“我早就原諒你了，我也承認，我愛過你，但是沒有辦法，和你在一起，太對不起三娘了，我有多愛你，就有多愛她，所以我們不能在一起，那樣太無恥了。”
齊月淚流滿面：“我早就猜到，你知道事情真相之後，一定不會原諒我的，我以為可以一直瞞著你，和你在一起真的好開心，好幸福，我從來沒有那麽開心過，我在冥界沒有朋友，家裏人也不喜歡我，到人間來，又不敢和人交往太深，你是第一個沒有壞心，真正對我好的人。”
她說話有些哽咽，無力地擡手擦了擦眼淚，“定勤，我們，就不能再試一試嗎？”
葛無涯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月兒，這麽多年，我一直沒辦法說服我自己和你重新開始，我很痛苦，你也很痛苦，我下山見你就是想告訴你一句，我想不通。我們在一起一定不會幸福的，像現在這樣也很難受，最好的選擇，就是徹底斷了，回到原來的日子，就好像你沒有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一樣，彼此不耽誤，不辜負，也不虧欠，行嗎？”
齊月楞了一下，忽然笑起來：“君向瀟湘我向秦，原來我們第一回見面，就已定下結局，我從前不信天，今天真是對他刮目相看呢。”
“忘了我吧，你會輕松很多的，你是一國公主，應該去過高貴奢華的生活，不要再為人間患得患失的感情浪費心血了，不值得。困了這麽多年，夠了。”
齊月用指腹摩挲著酒杯邊緣，點頭道：“對，困了這麽多年，是夠了。我會回家去的，這裏本來就是你的，還給你，我上樓去和朋友講兩句話就走。”齊月仰頭將杯中酒飲盡，轉身上樓，聽到身後葛無涯只說了兩個字：“不急。”
樓上。
嚴都平和楊瞳吃完飯，站著消食，楊瞳倚靠在窗邊，繼續看她的街景，嚴都平靠著墻，盯著對面墻上的一幅八十七神仙圖，希望能用意念把畫拿下來，他覺得自己真心實意為杭州府的百姓著想，真心實意地幫五瘟使者解難，也非常同情齊月和葛無涯的經歷，或許應該增長些靈力了，然而還是不行，就連移動一幅畫的靈力也沒有，原也沒抱什麽希望，但是他心裏還是有些失落。
齊月拖著沈重的步子上樓來，走進他二人待的這間屋裏坐下，一言不發，呆呆地坐著。
嚴都平問她：“這麽快就談完了？”
“嗯，我跟他，沒什麽好說的了。”
“斷了？”
“不斷還能如何，你看他多冷靜，多絕情，我以為至少他心裏會難過呢，可是他心裏也是這樣想的，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嚴都平看著她哭，不知道說些什麽，因為他根本不懂的齊月的傷心，也不會安慰人。
楊瞳走到齊月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說：“月姐姐，別傷心了，你這麽漂亮，一定能遇到比他更好的男子。”
齊月擡頭朝她笑笑：“你叫瞳兒？”
“嗯。”
“你跟姐姐說，你師父對你兇不兇啊？”
“師父不兇，對我可好了。”
“是嘛，你師父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不過他倒是真心對你好，他很厲害，你好好跟他學本事，聽他的話，一輩子都在一起，知道嗎？”
齊月能看到一些楊瞳的未來，楊瞳卻不明白她話中的深意，只是說：“好，月姐姐，我會聽師父話的，你別哭了，我給你講講我娘的故事吧，你可能愛聽。”
齊月拉著楊瞳的手讓她坐下，說：“好，你給姐姐講講。”
楊瞳道：“我娘是蕭山出了名的美人兒，家裏雖然不富裕，但是有很多好人家來說媒，不過我娘很喜歡她的青梅竹馬，一心一意等著他家來提親，一直等到十九歲，青梅竹馬娶了別人，我娘覺得天塌了一樣，特別傷心，她甚至想要自盡，她在湖邊就要跳下去的時候，被我爹爹救了。後面的故事就很好猜了，我娘說，爹爹才是她今生今世最愛的男人，月姐姐，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齊月笑著摸了摸楊瞳的頭：“明白，姐姐回羅剎國，再找個羅剎第一的美男子，把樓下這個臭男人忘幹凈了，要是還難受啊，去找孟婆要一碗斷魂湯，把人間亂七八糟的事情全忘了。”
楊瞳笑問：“冥界真的有孟婆？”
齊月拿手指了指嚴都平：“這些個事情啊，你問問你師父，他再了解不過。”
“是嘛？”
嚴都平終於開口道：“打算回家去了？”
齊月道：“嗯，好久沒回家了，回去看看。”
“你總說你家裏人不喜歡你，其實你父親還是很想你的，我和他談事情，他總是有意無意提起你，可見他是關心你的。”
齊月撐頭直笑：“你傻嘛，那是我父親看你和我說得上兩句話，就想硬撮合唄，他要是能得你這麽個女婿，面上多有光啊，這你都聽不出來？”
嚴都平撇了撇嘴：“還真沒聽出來。”
“難怪天尊要你到人間游歷，你啊，就是榆木腦袋。”
“都是廢話，有必要聽懂嗎？”
齊月從前覺得嚴都平缺乏感情，現在想想，他這樣的性格真好，什麽事情都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不知道他愛上一個女子的時候，是什麽樣子，還會是這樣冷冰冰的嗎？她看看嚴都平，看看楊瞳，還好這時候，身邊有他們能說說話，不然她一個人鉆牛角尖，也會想不開的吧。
齊月想起答應嚴都平的事情，從掌中變出兩個乾坤袋，也不給嚴都平，而是交給楊瞳說：“瞳兒，這是姐姐答應你師父的東西，黛色的這個，裏面是錢，有銀子也有金子，不過好像都是整的，沒多少碎銀子，你們花大錢的地方不多，還是換一些碎銀子方便。”
楊瞳道：“交給我嗎？該交給我師父吧。”
齊月跟楊瞳小聲嘀咕：“他不懂這些的，交給你還好一些。這個秋香色的袋子，裏面都是些衣服首飾，你現在小呢用不上，過幾年大了就合適了，姐姐單獨給你的，你自己收好了啊。”
楊瞳覺得稀奇，問道：“這個袋子這麽小，能放得下衣服首飾？”
“傻丫頭，這是乾坤袋，能裝萬物，我把它們送給你，它們就會認你是主人，只要是裏面有的東西，你想一下就能拿出來。”
“真的？這麽厲害？”
“沒什麽厲害的，以後這些東西對你來說，都只是小玩意兒。”
楊瞳回頭看看師父：“師父，我們能收下嗎？”
嚴都平點了點頭，楊瞳笑著和齊月道謝：“謝謝月姐姐，我和師父前路未知，我就不推辭了。”
齊月笑笑：“姐姐回去冥界，就用不上這些東西了，你師父幫了我很大的忙，這是我之前就答應給你們的，以後就是你們的東西。好了，我好些了，傷心之地，不宜久留，閻君，樓下的人，麻煩你最後幫我說聲就此別過，行嗎？”
“行。”
“瞳兒，姐姐走了啊。”
“月姐姐，我們以後還會再見嗎？”
“會的，以後，咱們還能做鄰居呢。”
“真的嗎？”
“真的。”
齊月最後摸了摸楊瞳的臉，飛身飄進了墻上那幅八十七神仙圖裏面，楊瞳看得一楞一楞的，嚴都平拍了楊瞳一下：“傻徒弟，咱們也走啦。”
楊瞳立馬跟上師父的腳步，笑問：“師父，月姐姐這招您也會嗎？好厲害呀，能教我嗎？”
這對嚴都平來說當然不算什麽，只是他現在辦不到，他清了清嗓子說：“雕蟲小技，以後教你。”
“好！”
兩人下了樓，葛無涯依然在位置上坐著，嚴都平和他還有幾句話說，就在剛剛齊月的位置上坐下。
葛無涯問：“她呢，已經，走了？”
“嗯，讓我跟你道個別。你想好了嗎，是死還是忘？”
“我跟你說過了，我是貪生怕死之輩。”
“你愛不愛她我不知道，不過你真的很愛自己，你們分開是對的。”
嚴都平站起來，掐了一決，借著葛無涯身上的靈力，往他腦袋上重重一拍，楊瞳看見一道白光，閃過“愛恨皆有限，一笑化雲天”十個字，葛無涯直楞楞地坐著，面無表情。
嚴都平頭也不回地出去，楊瞳自然跟著一起出去，追著他問：“師父，他這就把月姐姐忘了嗎？”
“嗯，忘了。”
“不會再記起來嗎？”
“只要他自己不努力去想，就不會想起來。”
楊瞳點頭，心中覺得月姐姐實在所愛非人。又想，往先跟爹爹學個看賬算盤就覺得自己很厲害了，要是跟師父學會了這些，豈不是要厲害上天！楊瞳高興壞了，上去抓住嚴都平的胳膊，諂笑道：“師父，以後，這些你都會教我嗎？我腦袋很笨的，能學會嗎？”
“教是肯定會教你的，不過為師以前沒教過別人，你能不能學會，我就不知道了。”
“我一定好好學，要是太難了，師父能多教我兩遍嗎？”
嚴都平輕笑：“你這是，一心向道了？”
楊瞳猛點頭：“嗯！”
“你有這個心，一定能學會的。”
“我能變得和月姐姐一樣縹緲出塵嗎？”
“沒出息，沒說變得和為師一樣英姿颯爽，像她有什麽了不起的。”
“月姐姐多漂亮啊，師父覺得月姐姐不美嗎？”
“我可分辨不出來。”
楊瞳小聲嘀咕：“怎麽會分辨不出呢，一眼就能看出來啊。”
“嘀咕什麽呢？”
“沒什麽，沒什麽。師父，我們現在去哪兒？”
“去買東西。”
☆、十
江寧府吉祥布莊，嚴都平和楊瞳一前一後走進去，掌櫃擡頭問道：“公子，買布？”
嚴都平問：“掌櫃，貴店可賣衣服？”
掌櫃道：“哎呦，咱們店裏不賣衣服，衣服得要提前量了身段做的，公子要的急？”
嚴都平皺眉：“城裏就沒有賣衣服的店？一連問了七八家了，怎麽都不賣。”
掌櫃笑笑：“向來是這樣的，衣要合身，鞋要稱腳，都得量好了尺寸再做，大了小了都是麻煩，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您看看布？”
嚴都平又想走，楊瞳拉住他說：“師父，實在不行咱們就買布，我把月姐姐給的衣服改小了穿吧，您做幾件，請人裁好了，路上我給您縫，這樣耽誤的時間少。”
嚴都平是有些氣惱的，這種小事情，本來動動手指頭就能解決的，如今卻要大費周章，幾件衣服還要等等等，兜裏有的是錢，為什麽還要徒弟勞心費神自己動手？他突然有了火氣，指著架子對掌櫃沈聲道：“從這到這，每種都要一匹。”
掌櫃當然高興：“哎，好。這可不少，是給您送到府上，還是搬到車上？”
嚴都平給楊瞳遞了個眼色，楊瞳會意，立馬上前跟掌櫃說：“您幫忙拿了放在櫃臺上就好，我來收。”
掌櫃看她還是小孩，覺得奇怪，不過只是依言行事，從架子上一匹一匹抽下布來，一共三十六匹，在櫃臺上碼放整齊。放好了對小姑娘說：“小大姐，都拿好了，下面這十五匹，是細麻布，每匹三百文，上面這十一匹是棉布，每匹八百五十文，這邊呢，是妝花絹、青絲絹各五匹，青絲絹一匹一貫錢，妝花絹是一匹一貫八百錢，一共是二十七貫又八百五十文。”
楊瞳看著他拿的，知道數量不錯，一邊拿錢袋子一邊說：“掌櫃，我們買這麽多，也不和您講價了，您送我幾根針，再幫我包點兒線吧，深色淺色的您看著搭配，多給點兒，行不行？”
掌櫃笑道：“小大姐看著年紀小，還蠻會精打細算的嘛，好，我多給你包兩包。”
掌櫃又給她稱了線，拿了針，回來問她：“這麽多布，小大姐要怎麽拿呀，真不要叫個人幫你搬？”
楊瞳笑著付錢給掌櫃，口中道：“您瞧好了，我給您變個戲法兒。”她把錢袋子收好，把另一個袋子打開，說了一聲“進”，櫃臺上的布匹就全進到袋子裏面了，掌櫃吃驚地站在原地，到他們走了才回過神來，站在門口納罕道：“哎呦呦，再不是哪路神仙吧。”
楊瞳可樂壞了，小小的把戲，竟然叫掌櫃的看呆了，不過看到師父還不大高興的樣子，趕忙就不笑了，問道：“師父，買這麽多布幹嘛呀？我會縫，但是不會裁的。”
嚴都平先是對阿羅說：“阿羅，給你一個時辰的時間到廬州，我們去金庭山。”
“是。”
楊瞳問：“下一站去廬州？”
嚴都平道：“去廬州找我師兄，給你做衣服。”
“師父的師兄便是我的師伯，師伯會做衣裳？”
“他什麽都會。”
“那我可以和他學嗎，學會了，以後就可以給師父做衣服了，師父就不會因為這些小事生氣了。”
嚴都平輕皺眉頭：“誰說為師生氣了。”
楊瞳指著師父手上的冰魄太極劍說：“師父要是不生氣，劍怎麽變成紅色的了，之前一直是藍色的。”
嚴都平低頭看劍，果然變了顏色，這冰魄劍是神物，對持劍者的靈力相當敏感，毫無靈力之人握此劍，劍身是水藍色，稍微感知到一些靈力，他就會發出紅色的光，靈力越強，紅光越淡，靈力超強之人握此劍，劍身便會有淡淡的白色，盈盈發光，如雲似霧。
嚴都平當然高興，笑問楊瞳：“可見到他何時發出紅光的？”
楊瞳想了想說：“就是掌櫃的說不賣衣服的時候，一下子就變了。”
嚴都平抽劍細看：“難道生氣也行？”
“什麽生氣也行？”
“你不明白，有那麽回事情。”
楊瞳點頭不多問，低頭去盤弄兩個乾坤袋，一會兒拿兩個眼睛看，一會兒瞇起一只眼睛看，怎麽也瞧不著袋子裏究竟有什麽玄機，嚴都平高興了一會兒立馬冷靜下來，為這麽點兒小事樂成這樣真是好笑，回頭看到楊瞳搗鼓袋子，就去教她：“在外頭看是看不見東西的，得進去看。”
“人也能進去這個袋子裏面？”
“當然能，不過這種放私物的乾坤袋，只有主人能進去。”
“只有月姐姐能進去？”
“你現在是它們的主人，只有你能進去。”
“怎麽進去？”
“握著它，心中默念君子乾乾，就進去了，裏面應該有扇門，出來的時候，從門裏走出來就……”
嚴都平話還沒有說完，楊瞳已經進去袋子裏面了，嚴都平無奈的搖頭輕笑：“真是小孩子。”
嚴都平從車裏坐到車外和阿羅說話：“阿羅，慢點兒吧，沒那麽急。”
阿羅並不減速：“殿下，道行尊者可在廬州？若是我們到了金庭山，尊者不在，豈不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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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瞳道：“我猜啊，這位姑娘的心上人大約並不喜歡她，不然怎麽會羞於表白呢，先秦時候世風淳樸，男女婚戀自由奔放，女子已然敞開心扉，男子何以矜持？”
嚴都平笑了：“你才幾歲，還懂這個？”
“又不是越大懂得的道理就越多的，我自幼學詩三百認字，當然懂一些。”
楊瞳話音未落，店裏的燈突然一盞一盞自行亮了起來，楊瞳嚇了一跳，問：“師父，是您施的法嗎？”
嚴都平擡頭看了看，說：“不是，看來，老板醒了。”
楊瞳四下看看，並沒有人出來，忽然那屏風亮起刺眼的白光，楊瞳以手護眼，看到光芒中走出一個女子，那女子一身縞素衣服，小袖對襟的素羅旋襖，飄逸出塵的月白長裙，玉蘭花髻，芙蓉香肌，真乃絕色也！楊瞳不禁看呆了，那女子徑直朝二人走來，在嚴都平對面坐下，口中道：“不知閻君大駕光臨，有何貴幹啊？”
“公主一向可好？”
“沒什麽不好的，就是剛剛被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戳中心事，略微痛心了那麽一會兒。”
“小徒年幼無知，還請公主不要怪罪。”
那女子邪魅一笑：“喲，是你的徒弟呀，咱們不近女色，冷面冷心的閻君，怎麽會收個女徒弟，我來看看。”她盯著楊瞳的臉仔細看了一會兒，竟能看到她長大後的樣子，“哎呦呦，好模樣兒，十年後，簡直比我還要好看了，難怪……”
嚴都平聽這話說得不大中聽，皺眉道：“公主，說話小心。”
“你看我，我知道，您是有原則的人，不可能對個小姑娘有什麽歪心思。好了，我不開你玩笑，說吧，找我做什麽？”
嚴都平道：“我要去蓬萊島一趟，知道你在江寧府，來借些盤纏。”
那女子十分驚訝：“且慢，您去一趟蓬萊洲，眨眼的功夫也不要吧，什麽盤纏，您要走路去啊？”
“我遵從師命，正在人間游歷，不能使用神力。”
“哈哈哈哈哈，天尊真是有意思，怎麽想出這麽一招兒來的，玩兒你呢吧，好好的游什麽歷啊。”
“公主，說話小心。”
那女子白了白眼，用手有意無意地敲打著桌面說：“錢嘛，我倒是有的，只是我不願意白給，您幫我辦件事兒唄，多少都好商量。”
嚴都平看了看她不安的手，有些落寞的眼神，猜到她大概要自己做什麽事情，說道：“我可以把葛無涯帶過來見你，但是我不能保證，你們能破鏡重圓。”
“我知道，你是閻君又不是月老，你讓他肯見我，我就很感激了，你願意幫我？”
嚴都平點了點頭：“我去勸勸他，你等著吧。”嚴都平起身，拿起桌上的劍，“瞳兒，走了。”楊瞳立馬站起來，跟在師父身後往外走。
白衣女子玩笑道：“閻君不妨把她留下，我幫你照看一會兒啊。”
嚴都平頭也不回的說：“不必了。”
從齊月齋出來，嚴都平把楊瞳抱上馬車，告訴阿羅去鐘山，自己也進去車裏坐著，楊瞳咬著唇，擡眼看看師父，又趕緊收回目光，這樣來來回回看了好幾次，嚴都平終於開口說：“想問什麽就問吧，別憋著了。”
楊瞳不好意思的笑了兩聲：“被師父看出來了，也沒什麽，就是，就是想問問，剛剛那位姑娘什麽來頭，是哪裏的公主啊？”
“羅剎國的齊月公主。”
“羅剎國？還有國家叫這個名字？”
“是冥界的一個國家，在地底下。”
“冥界？那就是鬼國了！？齊月公主是鬼嗎？”
“她不是鬼，是住在地下的神，不過他們國家的子民大多是鬼，而且野蠻兇悍。”
“哦，難怪說起羅剎鬼都是很兇惡的那種。她為什麽叫師父嚴君啊，她們國家的人都是這麽叫人嗎？”
“呃……是，冥界的人都喜歡這麽叫。”
“師父認識很多冥界的朋友嗎？”
“嗯，認識不少，畢竟常和他們打交道嘛，認識的人多些，好辦事。”
楊瞳點頭：“看來師父真的很厲害，我看齊月公主說話雖然有些奇怪，不過好像不敢得罪您的樣子。”
“是嘛，我倒是覺得她很放肆。”
“怎麽會呢，她請您幫忙的時候很懇切小心的。對了，葛無涯又是誰啊，也是冥界的人嗎？”
“葛無涯啊，不是冥界的，他就是齊月所求之人。”
☆、八
楊瞳好像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一樣，壓低了聲音說：“是那位公主的心上人啊！”
“嗯。”
“她那麽漂亮，那麽那麽美，怎麽會有男子不喜歡她？”
“也不是不喜歡吧，畢竟人和神，有些事情說不到一起去，一方覺得可以商量，一方覺得沒有商量，死活不肯再見，就變成這樣嘍。”
“師父知道他們的故事？”
“算是，知道一點吧。”
“您，跟我說說唄。”
嚴都平看到楊瞳滿眼期待，雖然覺得麻煩，但不忍心拒絕她，於是就跟她講了。
冥界有十國:羅剎國，巨山國，冥海國，四目國，藏地國，藍白國，無志國，悠游國，陰郁國，赤焰國。
加上閻君統治的地府，一共是十一個比較有實力的鬼部。
羅剎國便是冥界十大鬼國之一，和其他國家不一樣，羅剎國不是由鬼王統治，羅剎國王是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後土皇地祇座下大弟子——子犁，子犁乃是顓頊之後，本在仙界供職，與後天皇地祇共治大地。不過子犁是個個性十足的神，亦仙亦魔，他在人間修煉的是仙界的法術，師從後土皇地，歷經無數劫難，因多世守護大地有功，最終得道成仙，封為稷神，照看五谷。但是得道之後，他卻與魔界的靈寶天尊結為好友，甚至改變了修練的法門，神力法術漸漸都變成了魔界派數，其放蕩不羈為仙界不容，玉帝嘴上不說什麽，卻將五谷之職交與旁人，子犁滿不在乎，並不找誰理論，而是離開了天庭，去到仙界眾仙都不喜歡的幽暗冥界供職。
那時候嚴都平還在羅酆山當他的的北陰帝，冥府是東岳帝君統領，子犁覺得東岳帝君其人有些道貌岸然，是個偽君子，所以與他也不大融洽，幹脆到地府去，馴服了最狂惡的羅剎眾鬼，自己建立了一個國家，便是羅剎國。
齊月是子犁眾多子女中最不起眼的一個，她的相貌在人間可謂絕色，但是羅剎國多美人，她的幾個姐姐妹妹都比她長得好看，也比她會討父親歡心，所以她在家裏過得並不開心，終日與人間的詩詞為伴，撫琴學棋，靜坐時，倒有大家閨秀的風範。雖然不被重視，她卻樂得無人拘束，常常跑到人間來玩。
有一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她正好游至江寧府，街頭巷尾處處掛燈，家家點燭，門前有粥祭，屋後放爆竹。男女老少都出來看燈游玩，還有許多年輕男女隔岸對詩，相親相訴。齊月一身男子裝扮，穿著一件褐色小袖圓領棉衫，頭戴軟翅襆頭，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時有女子盯著她看，她便微微淡笑著走過，假裝不在意，其實心中非常自得。她走走逛逛，見到一家酒樓與自己同名，便頗有興致的進來。
人間上元燈節，自古有賞燈猜謎的習俗，齊月齋自一進門處就掛滿了各式燈籠，上面題著燈謎，齊月一盞一盞的看過去，每首都能解開，一直走到二樓回廊上，才有一個謎題把她難住，燈上寫著：君向瀟湘我向秦。
這謎面倒是不難，只是不知要猜什麽，是打一成語呢，還是猜樂器，或是打一人名，植物名？齊月看著想了好久，不知邊上走近一位俊朗書生，也在看這一題。兩人一樣背手仰頭，神情專註，燈影下，好一幅才子佳人模樣。
齊月感覺身後有人，轉頭和那書生目光相接，他長相英俊，眼中帶笑，齊月一下子就被他吸引住了，她久在人間行走，還是第一回遇見這麽儒雅英俊的男子，一時看呆，楞在原地。
“姑娘，姑娘？”
齊月回神，害羞地笑笑：“不好意思。”
“姑娘怎麽一直看著這盞燈？”
“這燈謎出的古怪。”
“有何不解之處？”
“公子可知這句詩是要猜什麽？”
葛無涯低頭直笑，頗無奈地搖了搖頭說：“不怪姑娘琢磨，若是在下初來乍到，恐怕也會猜不透。這句詩不是謎題，它單純只是一句詩，因為這家店的老板與寫詩的鄭公有些淵源，所以店裏對聯題詩多出自他手。是前朝舊事了，姑娘不必細思。”
齊月伸手轉了轉宮燈，見到那一面上題著“數聲風笛離亭晚”，這是上句，才知道自己果然誤會，撓頭道：“多謝公子提點，是我以偏概全，以為今日燈上所題皆是燈謎呢。”
葛無涯問：“姑娘不是本鄉人？”
齊月回道：“對，途經此地，游玩幾日。”
“一個人？”
齊月點頭。
“姑娘好膽魄。”
齊月笑笑：“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葛無涯恭身道：“在下姓葛，名無涯，字定勤，姑娘芳名？”
“齊月，便是這齊月齋的齊月。不知這家店的老板是誰，好似與我有緣。”
“不瞞姑娘說，這間酒樓是我曾祖所建，如今正是在下的產業。”
“是嘛。”齊月粲然一笑，“原來你就是老板啊。”
“見笑，見笑。姑娘既然是獨自一人，不如和我一道去那邊賞燈，我在等人，眼下也是一個人坐著。”
“好啊。”齊月爽快答應，葛無涯領著她走到盡頭處的雅間，屋裏窗戶都開著，正好能看到樓下璀璨的燈海。
兩個坐著聊天，葛無涯聽齊月跟他講在北山，東海遇到的奇人異事，驚訝於她一個小姑娘，竟有如此多的自由和如此豐富的經歷，齊月聽葛無涯講書院的事情，雖然沒有什麽有趣的事，不過齊月覺得新鮮，下次可以去書院玩一玩。兩人一直聊到葛無涯的朋友來，齊月才離開，葛無涯的朋友看她看呆了，齊月也只是笑笑，不多停留。
齊月決定在齊月齋住下，她常到人間來玩，第一回有了久留的打算。她以為遇到了愛情，想象著和葛無涯游覽鐘山，對月飲酒的情景。她關心他的生活，會在夜裏偷偷去看他的睡顏，葛無涯對她也很和善，找她喝過幾回酒，常常和她聊天，齊月覺得，他也是喜歡自己的，兩人只是還沒有互通心意，要等一個恰當的時機捅破窗紙而已。
但是齊月等來的，卻是葛無涯已經定親，不久就要成婚的消息。她在人間不常使用法術，甚至忘了去讀讀葛無涯的內心，待到此時，一切都已經晚了，她覺得自己已經深深愛上他了，怎麽能讓他娶別的人呢？
齊月不甘心，她覺得葛無涯會娶別人一定是家裏的安排，人間父母之命是不好違抗的。於是她向葛無涯表白了心跡，想和他遠走天涯，不要困在人間的牢籠裏。
葛無涯卻很驚訝，他真的只是把齊月當做朋友，覺得她一個人孤身在外不容易，所以多有照顧，他婉言拒絕了齊月，還請她來喝喜酒。
齊月沒有去，她無法看著自己心愛的男人娶別的女人，她伏在桌上哭了一夜，悲痛使她迷失了心智，引出了她身為羅剎國公主天生就有的黑暗力量，那股強烈的怨氣殺死了新娘，待她清醒過來，新娘的生命已經無可挽回了。齊月心中有一半懊悔，還有一半僥幸。
這件事讓葛無涯傷心了很久，自己的馬上要過門的妻子不知緣由的暴斃，他有些不知所措，那是他的青梅竹馬，從小就知道是未來新娘的女子，怎麽能不傷心呢？
齊月帶著自責之心來到葛無涯身邊，她原本想向他坦白，告訴他自己不屬於人間，是鬼國的公主，她被怨念蒙了心，做了錯事。
可是在葛無涯面前，她說不出口，她只能默默地陪他喝酒，心裏說了一萬遍對不起，嘴上卻說不出一個字。
葛無涯倒是被她感動了，忘記一個人最快的辦法，就是愛上另外一個人，他被眼前這個絕美又奇特的女子迷住，兩個人在鐘山上搭了一個草棚，朝看日起暮黃昏，山泉溪露皆酒魂，過了一段遠離世俗塵囂的日子，齊月高興壞了，雖然知道自己行兇在前，趁虛而入在後，但是她不想放棄這樣的幸福，想永遠這麽生活下去，她甚至把自己的真元氣渡給葛無涯，希望他和自己一樣長生不老，可是她忘了，她的元氣繼承父親，是仙家內元，葛無涯不僅能長生不老，還有了一些神力，比如可以看見鬼魂，可以和他們說話。
他的新娘死得冤枉，一直沒能投胎，在人間游蕩，葛無涯看見了她，知道齊月不是凡人，知道自己的新娘是怎麽死去的，可是這時候，他已經不忍心對齊月做什麽了，他選擇不再和她見面，用她給的神力建起結界，躲在鐘山，再不出來。
齊月知道是自己有錯在先，她守著齊月齋，等著葛無涯願意再見她一面的時候。
歲月過去，齊月齋從人間酒樓變成了鬼怪們愛來的地方，這裏有羅剎美人，冥界烈酒，久而久之，便自有一份生人勿近的氣勢。
山上的葛無涯不知自己究竟活了多久，他最恨的不是齊月，而是自己，因為他無法忘記她，腦海中她的樣子要比枉死的新娘更清晰，他費盡力氣要忘記，記憶卻變得越加清晰。
葛無涯的結界擋不住嚴都平，嚴都平依然獨自去和葛無涯談話，讓楊瞳跟阿羅在一旁等著。
葛無涯並不認識嚴都平，自然要問：“請問閣下是？”
“齊月讓我來勸勸你。”
“閣下請回吧，我和她的事情，沒什麽可勸的。”
嚴都平不懂愛情，更不懂他為什麽不願意見齊月，於是問：“你為什麽不願意見她？”
葛無涯道：“她殺我未婚妻子，又叫我傾心於她，我不忍殺她報仇，也不能與她圓滿，辜負故人心，在下自認君子，唯有躲在這裏，不覆相見。”
嚴都平幫齊月解釋：“你可知羅剎國，在那裏殺人可不是什麽罪過，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每個人手上都有人命的，她從小接受的教育裏面，殺人並不是錯事，她因為你難過而自責，已經算是真情所致了，你能否理解？”
“我非她國人，如何能相提並論！如何去理解！我的苦楚又有什麽人來理解？”
嚴都平道：“那你，為什麽不選擇死亡呢，你的生活很痛苦，又沒有意義，雖然你能長生不老，但是根本上只是一個普通的人，歲月越久，折磨越深，死了不就都結束了嘛。”
葛無涯有些慚愧地低下了頭，全然沒有剛才的氣勢：“說到底，我只是一個貪生怕死的懦夫，我沒有勇氣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我試過一次，從山崖上跳下去，可是我毫發無損，那之後我再沒有試過，我…我貪圖現在不老的身軀，我一百多歲了，卻依然年輕，世間有多少人能這般。我知道她在山下等我，也許有一天，我會想明白，或者忘記，然後和她重新開始，也有可能的，是不是？”
嚴都平雖然不大欣賞這個人，但是他說話還算坦誠，建議道：“我可以幫你，無論你是想死還是想忘記，我都可以幫你，但是你得答應我，那之前先去見齊月一面。”
葛無涯盯著嚴都平看，他能感覺出此人周身的氣韻不一般，想來齊月的說客，一定非仙即鬼吧，他沈思了良久，說：“好，我去見她一面，見過，再告知閣下，我是想死還是想忘，行嗎？”
“行。”
☆、九
齊月不安地坐在凳子上，喝了幾杯茶，又喝了幾杯酒，門口稍有動靜就會緊張地站起來。
當葛無涯真的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只是輕輕喚了一聲：“定勤，你來啦。”
楊瞳記得齊月公主剛才神采飛揚的樣子，此時她的緊張和慚愧,讓人看著心疼。
葛無涯道：“別來無恙？”
“還好，你呢？”
“還好。”
嚴都平猜想，他們許久未見，大約要聊很久，就帶著楊瞳上樓去，隨便進一間屋子坐著，楊瞳推開窗戶，看著樓下街景。店小二送來飯食，招呼二人道：“我們老板吩咐，給二位準備了飯菜，請二位慢用。”
“多謝。”
楊瞳早就餓了，見到吃的立馬坐過來，覺得不合適又站起來，嚴都平問她：“站起來幹什麽，坐下吃飯。”
楊瞳道：“我先伺候師父吃，您吃完了我再吃。”
嚴都平笑道：“不用，坐下一起吃吧，在我這兒，沒那麽多規矩。”
楊瞳有些猶豫的坐回嚴都平右手邊的位置，小心拿起筷子，見嚴都平動了筷子，自己才吃起飯來，她家中教養很好，上桌吃飯也要端莊斯文，在嚴都平看來卻是有些畏手畏腳了，兩人相處的時間還不算久，她是還有些認生害怕的吧。
樓下。
齊月和葛無涯面對面坐著，安靜了許久，齊月終於開口問話：“你怎麽願意下山來了？”
葛無涯道：“夠久了，我不希望你繼續在這兒守著，也不想一個人在山上待著，我們把話說開了，各走各的吧。”
“你還是不能原諒我？”
“我早就原諒你了，我也承認，我愛過你，但是沒有辦法，和你在一起，太對不起三娘了，我有多愛你，就有多愛她，所以我們不能在一起，那樣太無恥了。”
齊月淚流滿面：“我早就猜到，你知道事情真相之後，一定不會原諒我的，我以為可以一直瞞著你，和你在一起真的好開心，好幸福，我從來沒有那麽開心過，我在冥界沒有朋友，家裏人也不喜歡我，到人間來，又不敢和人交往太深，你是第一個沒有壞心，真正對我好的人。”
她說話有些哽咽，無力地擡手擦了擦眼淚，“定勤，我們，就不能再試一試嗎？”
葛無涯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月兒，這麽多年，我一直沒辦法說服我自己和你重新開始，我很痛苦，你也很痛苦，我下山見你就是想告訴你一句，我想不通。我們在一起一定不會幸福的，像現在這樣也很難受，最好的選擇，就是徹底斷了，回到原來的日子，就好像你沒有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一樣，彼此不耽誤，不辜負，也不虧欠，行嗎？”
齊月楞了一下，忽然笑起來：“君向瀟湘我向秦，原來我們第一回見面，就已定下結局，我從前不信天，今天真是對他刮目相看呢。”
“忘了我吧，你會輕松很多的，你是一國公主，應該去過高貴奢華的生活，不要再為人間患得患失的感情浪費心血了，不值得。困了這麽多年，夠了。”
齊月用指腹摩挲著酒杯邊緣，點頭道：“對，困了這麽多年，是夠了。我會回家去的，這裏本來就是你的，還給你，我上樓去和朋友講兩句話就走。”齊月仰頭將杯中酒飲盡，轉身上樓，聽到身後葛無涯只說了兩個字：“不急。”
樓上。
嚴都平和楊瞳吃完飯，站著消食，楊瞳倚靠在窗邊，繼續看她的街景，嚴都平靠著墻，盯著對面墻上的一幅八十七神仙圖，希望能用意念把畫拿下來，他覺得自己真心實意為杭州府的百姓著想，真心實意地幫五瘟使者解難，也非常同情齊月和葛無涯的經歷，或許應該增長些靈力了，然而還是不行，就連移動一幅畫的靈力也沒有，原也沒抱什麽希望，但是他心裏還是有些失落。
齊月拖著沈重的步子上樓來，走進他二人待的這間屋裏坐下，一言不發，呆呆地坐著。
嚴都平問她：“這麽快就談完了？”
“嗯，我跟他，沒什麽好說的了。”
“斷了？”
“不斷還能如何，你看他多冷靜，多絕情，我以為至少他心裏會難過呢，可是他心裏也是這樣想的，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嚴都平看著她哭，不知道說些什麽，因為他根本不懂的齊月的傷心，也不會安慰人。
楊瞳走到齊月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說：“月姐姐，別傷心了，你這麽漂亮，一定能遇到比他更好的男子。”
齊月擡頭朝她笑笑：“你叫瞳兒？”
“嗯。”
“你跟姐姐說，你師父對你兇不兇啊？”
“師父不兇，對我可好了。”
“是嘛，你師父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不過他倒是真心對你好，他很厲害，你好好跟他學本事，聽他的話，一輩子都在一起，知道嗎？”
齊月能看到一些楊瞳的未來，楊瞳卻不明白她話中的深意，只是說：“好，月姐姐，我會聽師父話的，你別哭了，我給你講講我娘的故事吧，你可能愛聽。”
齊月拉著楊瞳的手讓她坐下，說：“好，你給姐姐講講。”
楊瞳道：“我娘是蕭山出了名的美人兒，家裏雖然不富裕，但是有很多好人家來說媒，不過我娘很喜歡她的青梅竹馬，一心一意等著他家來提親，一直等到十九歲，青梅竹馬娶了別人，我娘覺得天塌了一樣，特別傷心，她甚至想要自盡，她在湖邊就要跳下去的時候，被我爹爹救了。後面的故事就很好猜了，我娘說，爹爹才是她今生今世最愛的男人，月姐姐，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齊月笑著摸了摸楊瞳的頭：“明白，姐姐回羅剎國，再找個羅剎第一的美男子，把樓下這個臭男人忘幹凈了，要是還難受啊，去找孟婆要一碗斷魂湯，把人間亂七八糟的事情全忘了。”
楊瞳笑問：“冥界真的有孟婆？”
齊月拿手指了指嚴都平：“這些個事情啊，你問問你師父，他再了解不過。”
“是嘛？”
嚴都平終於開口道：“打算回家去了？”
齊月道：“嗯，好久沒回家了，回去看看。”
“你總說你家裏人不喜歡你，其實你父親還是很想你的，我和他談事情，他總是有意無意提起你，可見他是關心你的。”
齊月撐頭直笑：“你傻嘛，那是我父親看你和我說得上兩句話，就想硬撮合唄，他要是能得你這麽個女婿，面上多有光啊，這你都聽不出來？”
嚴都平撇了撇嘴：“還真沒聽出來。”
“難怪天尊要你到人間游歷，你啊，就是榆木腦袋。”
“都是廢話，有必要聽懂嗎？”
齊月從前覺得嚴都平缺乏感情，現在想想，他這樣的性格真好，什麽事情都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不知道他愛上一個女子的時候，是什麽樣子，還會是這樣冷冰冰的嗎？她看看嚴都平，看看楊瞳，還好這時候，身邊有他們能說說話，不然她一個人鉆牛角尖，也會想不開的吧。
齊月想起答應嚴都平的事情，從掌中變出兩個乾坤袋，也不給嚴都平，而是交給楊瞳說：“瞳兒，這是姐姐答應你師父的東西，黛色的這個，裏面是錢，有銀子也有金子，不過好像都是整的，沒多少碎銀子，你們花大錢的地方不多，還是換一些碎銀子方便。”
楊瞳道：“交給我嗎？該交給我師父吧。”
齊月跟楊瞳小聲嘀咕：“他不懂這些的，交給你還好一些。這個秋香色的袋子，裏面都是些衣服首飾，你現在小呢用不上，過幾年大了就合適了，姐姐單獨給你的，你自己收好了啊。”
楊瞳覺得稀奇，問道：“這個袋子這麽小，能放得下衣服首飾？”
“傻丫頭，這是乾坤袋，能裝萬物，我把它們送給你，它們就會認你是主人，只要是裏面有的東西，你想一下就能拿出來。”
“真的？這麽厲害？”
“沒什麽厲害的，以後這些東西對你來說，都只是小玩意兒。”
楊瞳回頭看看師父：“師父，我們能收下嗎？”
嚴都平點了點頭，楊瞳笑著和齊月道謝：“謝謝月姐姐，我和師父前路未知，我就不推辭了。”
齊月笑笑：“姐姐回去冥界，就用不上這些東西了，你師父幫了我很大的忙，這是我之前就答應給你們的，以後就是你們的東西。好了，我好些了，傷心之地，不宜久留，閻君，樓下的人，麻煩你最後幫我說聲就此別過，行嗎？”
“行。”
“瞳兒，姐姐走了啊。”
“月姐姐，我們以後還會再見嗎？”
“會的，以後，咱們還能做鄰居呢。”
“真的嗎？”
“真的。”
齊月最後摸了摸楊瞳的臉，飛身飄進了墻上那幅八十七神仙圖裏面，楊瞳看得一楞一楞的，嚴都平拍了楊瞳一下：“傻徒弟，咱們也走啦。”
楊瞳立馬跟上師父的腳步，笑問：“師父，月姐姐這招您也會嗎？好厲害呀，能教我嗎？”
這對嚴都平來說當然不算什麽，只是他現在辦不到，他清了清嗓子說：“雕蟲小技，以後教你。”
“好！”
兩人下了樓，葛無涯依然在位置上坐著，嚴都平和他還有幾句話說，就在剛剛齊月的位置上坐下。
葛無涯問：“她呢，已經，走了？”
“嗯，讓我跟你道個別。你想好了嗎，是死還是忘？”
“我跟你說過了，我是貪生怕死之輩。”
“你愛不愛她我不知道，不過你真的很愛自己，你們分開是對的。”
嚴都平站起來，掐了一決，借著葛無涯身上的靈力，往他腦袋上重重一拍，楊瞳看見一道白光，閃過“愛恨皆有限，一笑化雲天”十個字，葛無涯直楞楞地坐著，面無表情。
嚴都平頭也不回地出去，楊瞳自然跟著一起出去，追著他問：“師父，他這就把月姐姐忘了嗎？”
“嗯，忘了。”
“不會再記起來嗎？”
“只要他自己不努力去想，就不會想起來。”
楊瞳點頭，心中覺得月姐姐實在所愛非人。又想，往先跟爹爹學個看賬算盤就覺得自己很厲害了，要是跟師父學會了這些，豈不是要厲害上天！楊瞳高興壞了，上去抓住嚴都平的胳膊，諂笑道：“師父，以後，這些你都會教我嗎？我腦袋很笨的，能學會嗎？”
“教是肯定會教你的，不過為師以前沒教過別人，你能不能學會，我就不知道了。”
“我一定好好學，要是太難了，師父能多教我兩遍嗎？”
嚴都平輕笑：“你這是，一心向道了？”
楊瞳猛點頭：“嗯！”
“你有這個心，一定能學會的。”
“我能變得和月姐姐一樣縹緲出塵嗎？”
“沒出息，沒說變得和為師一樣英姿颯爽，像她有什麽了不起的。”
“月姐姐多漂亮啊，師父覺得月姐姐不美嗎？”
“我可分辨不出來。”
楊瞳小聲嘀咕：“怎麽會分辨不出呢，一眼就能看出來啊。”
“嘀咕什麽呢？”
“沒什麽，沒什麽。師父，我們現在去哪兒？”
“去買東西。”
☆、十
江寧府吉祥布莊，嚴都平和楊瞳一前一後走進去，掌櫃擡頭問道：“公子，買布？”
嚴都平問：“掌櫃，貴店可賣衣服？”
掌櫃道：“哎呦，咱們店裏不賣衣服，衣服得要提前量了身段做的，公子要的急？”
嚴都平皺眉：“城裏就沒有賣衣服的店？一連問了七八家了，怎麽都不賣。”
掌櫃笑笑：“向來是這樣的，衣要合身，鞋要稱腳，都得量好了尺寸再做，大了小了都是麻煩，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您看看布？”
嚴都平又想走，楊瞳拉住他說：“師父，實在不行咱們就買布，我把月姐姐給的衣服改小了穿吧，您做幾件，請人裁好了，路上我給您縫，這樣耽誤的時間少。”
嚴都平是有些氣惱的，這種小事情，本來動動手指頭就能解決的，如今卻要大費周章，幾件衣服還要等等等，兜裏有的是錢，為什麽還要徒弟勞心費神自己動手？他突然有了火氣，指著架子對掌櫃沈聲道：“從這到這，每種都要一匹。”
掌櫃當然高興：“哎，好。這可不少，是給您送到府上，還是搬到車上？”
嚴都平給楊瞳遞了個眼色，楊瞳會意，立馬上前跟掌櫃說：“您幫忙拿了放在櫃臺上就好，我來收。”
掌櫃看她還是小孩，覺得奇怪，不過只是依言行事，從架子上一匹一匹抽下布來，一共三十六匹，在櫃臺上碼放整齊。放好了對小姑娘說：“小大姐，都拿好了，下面這十五匹，是細麻布，每匹三百文，上面這十一匹是棉布，每匹八百五十文，這邊呢，是妝花絹、青絲絹各五匹，青絲絹一匹一貫錢，妝花絹是一匹一貫八百錢，一共是二十七貫又八百五十文。”
楊瞳看著他拿的，知道數量不錯，一邊拿錢袋子一邊說：“掌櫃，我們買這麽多，也不和您講價了，您送我幾根針，再幫我包點兒線吧，深色淺色的您看著搭配，多給點兒，行不行？”
掌櫃笑道：“小大姐看著年紀小，還蠻會精打細算的嘛，好，我多給你包兩包。”
掌櫃又給她稱了線，拿了針，回來問她：“這麽多布，小大姐要怎麽拿呀，真不要叫個人幫你搬？”
楊瞳笑著付錢給掌櫃，口中道：“您瞧好了，我給您變個戲法兒。”她把錢袋子收好，把另一個袋子打開，說了一聲“進”，櫃臺上的布匹就全進到袋子裏面了，掌櫃吃驚地站在原地，到他們走了才回過神來，站在門口納罕道：“哎呦呦，再不是哪路神仙吧。”
楊瞳可樂壞了，小小的把戲，竟然叫掌櫃的看呆了，不過看到師父還不大高興的樣子，趕忙就不笑了，問道：“師父，買這麽多布幹嘛呀？我會縫，但是不會裁的。”
嚴都平先是對阿羅說：“阿羅，給你一個時辰的時間到廬州，我們去金庭山。”
“是。”
楊瞳問：“下一站去廬州？”
嚴都平道：“去廬州找我師兄，給你做衣服。”
“師父的師兄便是我的師伯，師伯會做衣裳？”
“他什麽都會。”
“那我可以和他學嗎，學會了，以後就可以給師父做衣服了，師父就不會因為這些小事生氣了。”
嚴都平輕皺眉頭：“誰說為師生氣了。”
楊瞳指著師父手上的冰魄太極劍說：“師父要是不生氣，劍怎麽變成紅色的了，之前一直是藍色的。”
嚴都平低頭看劍，果然變了顏色，這冰魄劍是神物，對持劍者的靈力相當敏感，毫無靈力之人握此劍，劍身是水藍色，稍微感知到一些靈力，他就會發出紅色的光，靈力越強，紅光越淡，靈力超強之人握此劍，劍身便會有淡淡的白色，盈盈發光，如雲似霧。
嚴都平當然高興，笑問楊瞳：“可見到他何時發出紅光的？”
楊瞳想了想說：“就是掌櫃的說不賣衣服的時候，一下子就變了。”
嚴都平抽劍細看：“難道生氣也行？”
“什麽生氣也行？”
“你不明白，有那麽回事情。”
楊瞳點頭不多問，低頭去盤弄兩個乾坤袋，一會兒拿兩個眼睛看，一會兒瞇起一只眼睛看，怎麽也瞧不著袋子裏究竟有什麽玄機，嚴都平高興了一會兒立馬冷靜下來，為這麽點兒小事樂成這樣真是好笑，回頭看到楊瞳搗鼓袋子，就去教她：“在外頭看是看不見東西的，得進去看。”
“人也能進去這個袋子裏面？”
“當然能，不過這種放私物的乾坤袋，只有主人能進去。”
“只有月姐姐能進去？”
“你現在是它們的主人，只有你能進去。”
“怎麽進去？”
“握著它，心中默念君子乾乾，就進去了，裏面應該有扇門，出來的時候，從門裏走出來就……”
嚴都平話還沒有說完，楊瞳已經進去袋子裏面了，嚴都平無奈的搖頭輕笑：“真是小孩子。”
嚴都平從車裏坐到車外和阿羅說話：“阿羅，慢點兒吧，沒那麽急。”
阿羅並不減速：“殿下，道行尊者可在廬州？若是我們到了金庭山，尊者不在，豈不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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