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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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菲弟惡狠狠地想搶回彈弓, 仗著男生的優勢搶回了彈弓, 但他臉都被打腫了。

丁菲母親潑婦般大罵“賤.種”, 撕扯丁菲弟的頭發, 丁菲弟痛得大喊,卻不松手。

這在這時候,丁菲趕來了。她看到這一幕, 反而很冷漠地蔑笑:“讓他們打,最好同歸於盡,死得幹凈。”

眾人目瞪口呆:你們家到底咋回事???

一大一小還在為了彈弓的所有權打架,有人拉開她們,兩人還在隔空踢對方,這哪裏像是正常的母子關系, 跟仇人一樣。

工作人員把事情跟丁菲說了, 丁菲還是冷著臉:“我弟肯定是被那惡女人指使的,這是故意傷害, 要判刑的, 最好把他們都關起來,這輩子都別放出來。”

居然把自己母親叫作“惡女人”?還想著他們被判刑,冷漠以待?

這到底是什麽樣的家庭關系啊?

容訴弱弱地問錢多多:“你剛才到底跟那男孩說了什麽?”

錢多多把自己說的話告訴她:“在此之前, 他在觀眾席到處亂跑亂喊,母親都不出現,說明兩人關系要麽不好,要麽就是溺愛。然後我看男孩一直握著彈弓,說明很喜歡它, 他母親出來前,他還很囂張,母親出來後,就悶聲不吭,說明母親在家裏處於強勢地位。我猜測兩人關系很差,男孩會用彈弓攻擊別人,可見她自身就有攻擊性,所以我刺激他一下,就成現在這樣了。”

容訴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你要幫男孩呢。”

“幫他幹什麽?”錢多多哂笑,“他以為他才五六歲,可以改教?他這個年紀學校也能教他做人了,但他卻我行我素,沒有公德心,所以要麽是沒有家教,要麽就是自身素質低下。像這樣的人,說也說不動,只能是讓社會毒打他,他跟他媽都是一副德性,那不正好,讓他們狗咬狗吧。”

“雖然這麽袖手旁觀有點不好,”容訴摸摸鼻子,看著那一對打得不可開交的母子,幸災樂禍地說,“但感覺很爽,熊孩子和熊家長互毆,舒服。”

蕭瀟有點擔心地說:“就是他們受傷了怎麽辦?”

“那是家庭矛盾,要賠錢的話,就是內部消化了。”錢多多笑得人畜無害,“不單這樣,他們還得賠這幾位勸架反被傷的工作人員錢。”

事情鬧得比較大,警察來了。丁菲從頭到尾都冷漠旁觀,好像跟她一點事也沒有一樣,錢多多作為受害者,也在當天比賽結束後,到警局去做筆錄。

原來丁菲的父親在她還小時候就找了小三,生下了她弟,她弟的生母丟下她弟就走了,於是她們一家四口就這麽尷尬地生活在一起,後來丁菲生母氣不過走了,父親另外找了位女人結婚,就是現在出現在大家面前的繼母。

繼母一直沒有小孩,對她們姐弟倆非常嚴厲,在家作威作福,姐弟倆沒少被她責罵,丁菲三觀沒歪,在學校同學的幫助下,學習成績優異,體育細胞發達,唯一的缺點就是人過於冷漠。

而丁菲弟從小就調皮搗蛋,不服管教,長大後越來越蠻橫無理,天生反骨,但繼母也是個很角色,曾經有過把他鎖在房間裏,不給吃喝,逼他下跪求饒的經歷。他怕了,在繼母面前,就是個慫包子,離開繼母的管教,他就是個混混。

因為繼母對他的常年責罵,導致他性格怪癖,喜怒無常,彈弓這類玩具成了他的朋友,繼母毀他的彈弓就等於毀了他的朋友,他當然就炸了。

至於為什麽要攻擊參賽運動員,理由也很奇葩。繼母天天對著丁菲的苦瓜臉,心性扭曲,在看到跟她一起比賽的運動員中,有笑容燦爛的,繼母就生出厭惡,想要毀去,於是就找了丁菲弟,躲在角落動手腳。

容訴大吃一驚:“什麽奇葩理由啊,人心也太邪惡了!”

“惡人害人,不需要理由。”錢多多沈聲道,“他們甚至不用付出慘痛的代價。”

“可憐那些無故受害者,幸好她們沒有收到太大影響,也不影響比賽,不然就慘了。”

蕭瀟快哭了:“幸好今天你幫我擋下一劫,不然我可能就出事了。”

“可擋不了人心。”容訴苦惱地說,“像他們今天這樣,頂多賠錢了事,又能受到什麽懲罰。”

駱戈說:“剛才文厚來電,說取消了丁菲的參賽資格。可是那兩母子,拒絕道歉和賠償。”

“那就法院見吧。周一我會交訴狀到法院,然後把這事放到網上,告知居委會,”錢多多笑裏藏刀,“希望他們的生活不要受到太大的影響,不然我會很開心的。”

蕭瀟還是很愧疚,哭得停不下來,錢多多只能給她遞紙巾安慰,而駱戈卻無動於衷。

錢多多忍不住小聲提醒他:“人家哭成這樣,你也不去安慰一下,人家好歹是你的未婚妻。”

駱戈蹙起眉頭:“她不……”

錢多多的手機響了,她一看是木梓欣來電,就按下了接聽鍵。

“錢姐,陸錚在不在你那裏!”木梓欣焦急的聲音都快穿透聽筒了。

錢多多:“不在,怎麽了,冷靜點說。”

“他爸發現他給你們做服裝設計師,很生氣,把他的設計稿全撕了,他現在離家出走,不知所蹤,而且這是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了,他爸直到晚上都沒見他回來,才問我他的下落,我真怕他做傻事啊!”

錢多多大吃一驚:“有沒有問過於霜?”

“問了,也不在於霜那裏,我已經報警了,可是也沒找到人,我想不出他到底會在哪。”

“冷靜一點,如果有人自殺的話肯定會上社會新聞,但現在沒有看到相關的消息,說明他沒有想不開。就你所知道的,他有沒有特別喜歡去的地方?”

“我我……我根本不知道啊,你這麽一問,我才發現我根本不了解他。我一直沒告訴你,他有輕度抑郁癥,有過自殺傾向,而他爸一直都覺得他就是想太多,沒帶他去看,是我發現了,帶他去看才及時治療的。”

錢多多一驚:“他曾經有過自殺傾向?”

“曾經寫過遺書,被他爸發現後反而打了他一頓,後來也是我去把他救了出來。所以我真的很擔心,他會想不開。”

錢多多變得緊張起來:“他有沒有跟你提起過,想去哪裏?”

木梓欣想了想:“好像他提到過,他曾經見過一個七彩的地方,好想再去一次。”

“七彩的地方?沒有具體地點?”

“沒有啊,我當時也沒放在心上,要不問問於霜?”

錢多多立刻聯系了於霜,於霜也很焦急:“錢姐,我比你還著急,但我也聯系不上她,七彩的地方我也聽他提起過,我問他到底是哪裏,他說是一個很美麗的地方,有很多小孩子跟他一起玩,還有小動物陪他。”

錢多多用筆寫下這些信息之後,跟於霜中斷了通話。她手抵在下巴陷入沈思:“七彩、小孩、小動物。”

蕭瀟不哭了,也幫錢多多想辦法:“那一定是動物園。”

“這個點動物園早已關門。”駱戈幫她分析道,“有動物的不一定是動物園,所謂的動物也有可能是鴿群。”

“不,如果是鴿群的話,他一定會特意是說鴿群,不會說是小動物。”錢多多想了想,“關鍵在於小孩會去還有小動物的地方是哪裏?”

蕭瀟:“那就是游樂場。”

容訴搖搖頭:“游樂場沒有小動物。”

“其實,”錢多多擰著眉頭說,“有沒有想過這個地方不在本市?”

眾人大吃一驚,按照他早上離家出走的時間來看,現在在外地的可能性不是沒有。

“警方已經查了,他沒有外出記錄。”木梓欣接到錢多多電話後,跟她說了。

錢多多松了口氣,就是有很大可能還在本市。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你一直都提到她爸,那她媽呢?”

“她媽早就過世了,葬在本地的公墓。”

駱戈一怔,點開手機,打開地圖:“你看這裏是不是很像,可能會產生七彩色的地方。”

手指處,是煙花制造廠,就在公墓一公裏外。

蕭瀟歪頭:“那小孩子和小動物呢?”

“直線距離三公裏外是兒童公園,公墓在山上,從山上看,可以看到兒童公園。”

駱戈分析道:“就是說他可能是在祭拜母親的時候,看到了煙花,然後看到兒童公園,就以為那裏有很多小孩子和小動物。”

錢多多:“換句話說現在他很有可能在……”

駱戈和錢多多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兒童公園。”

蕭瀟一怔。他們倆好默契啊。

駱戈讓容訴先送蕭瀟回去,他和錢多多,駕車趕往兒童公園,路上聯絡容炎,讓容炎一起派人過去找。

木梓欣收到消息之後,分別跟木禹洲趕往公墓和煙花制造廠。

“對不起錢姐,明天你還要比賽,卻這麽麻煩你。”木梓欣愧疚地在電話裏說。

“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如果今天找不到他,我也睡不好覺。比賽什麽時候比都可以,但人命只有一條。找到他後,你千萬不要提設計手稿的事情,也不要勸他回家,等我過去。”

“好的,都聽你的。”

天上忽然響起轟隆隆的打雷聲,天氣預報今晚會有大到暴雨,明早才會放晴,錢多多在副駕駛位上,眉心緊鎖,生怕陸錚會遭遇不測。陸錚身上沒有她的信物,她不能像當初找被“綁架”的俞萱那樣,定位到俞萱的位置。

駱戈專註著開車,到等紅綠燈的時候,察覺到錢多多心緒不寧,渾身發抖,他沒有多想,就不由自主地握住錢多多的左手:“別擔心,沒事的,也許他手機丟了,身上也沒帶錢,沒辦法聯系我們。”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好了。”錢多多感覺到手心裏傳來的能量,心情逐漸平覆下來,“他是一個很敏感的人,我真的很擔心他。”

“放心,他是成年人了,他知道分寸。”

綠燈亮了,駱戈不得不放開手,戀戀不舍地將手心的溫度攥緊,握成拳頭,貪婪地保住所剩無幾的溫度。

錢多多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手,包裹著手的溫度消失了,忽然之間就像是心口也缺了一塊,悵然若失,沒有溫度的手變得好冷,她忽然萌生一種渴望,想讓駱戈再握得更久一些,這樣她的心情才能更平覆一些。

她看著駱戈握緊方向盤的手,自嘲地一笑,想什麽呢,這時候安全最重要。

兩人一路無言,一直到兒童公園。

時間已經走到了晚上9點半,售票口已經關閉,兩人想進去,卻被門口的工作人員攔下。經過緊張的解釋後,工作人員也忙叫人留意陸錚。

偌大的兒童公園,已經沒有多少人了,大部分的孩子都被父母帶出園區,空蕩蕩的公園內只有鳥鳴和漸漸歇著聲的游樂設施。

這裏說是公園,但其實占地面積非常大,因為地處荒郊,所以除了游樂設施之外,還分有燒烤區、湖區、水上樂園區、動物園區、山上風景區,再加上夜色蒼茫,綠樹成蔭,在這麽大的地方,要找一個人非常困難。

容炎等人也趕來幫忙尋找,一邊找一邊喊,然而他們只能在目光所見的道路上尋找,如果陸錚專挑小路走,在山林間穿行,他們也沒有辦法找到人。

將近一個小時尋找,都沒有看到陸錚,木梓欣和木禹洲和警方那邊同樣沒有消息。錢多多跟駱戈匯合後,更加擔心了:“他到底會去哪裏?如果我知道他有抑郁癥,我當初就應該多關心他一點。”

“這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把責任攬在你的身上。”駱戈安慰她,“現在我們該做的是盡快找到他,然後去跟她的家長溝通,他的根源在於家庭環境,而不是你。”

工作人員也回來跟他們匯合了:“沒有找到人。”

“轟隆——轟隆——”

巨大的雷聲像要鑿開天地一般,響徹天地間,天上已經開始飄起了毛毛細雨,水珠一滴滴地滴落肩頭,錢多多像木頭人一樣毫無感知,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工作人員看到下雨馬上跑了:“別找了,說不定人都不在這裏,你看這雨的越下越大,暴風雨要來了,你們趕緊找地方躲或者回家去吧,也許他已經回家了。”

“他不會回家,”錢多多低聲沈思,“一個喜歡美的人,被人抹殺了夢想,會想去哪自殺?”

狂風憤怒地拍打著樹,發出震天動地的風聲吼叫,雨滴滾成了珠狀,像豆子一樣砸下來,頃刻就濕了身。駱戈從容炎那裏拿到雨傘,馬上撐起傘給錢多多遮擋。

容炎勸駱戈趕快避雨,駱戈卻靜默著為錢多多撐傘,一動不動,他尊重錢多多的決定,給錢多多足夠的時間思考。

錢多多閉上雙眼,所有地方都找過了,但她總有種很強烈的預感,他們錯過了什麽地方沒有找。

她有很強烈的感覺,陸錚就在兒童公園內。

前生她也來過這個兒童公園,領略過各種各樣的美景,什麽地方能夠看到七彩的煙花,還有小孩和動物?

她忽然驚醒,跑去找工作人員問:“剛才我們在山上找的時候發現觀景臺被封了,請問有人找過那裏嗎?”

“前段時間觀景臺那一段發生滑坡,年久失修,所以我們封了,我們當然沒有去那裏找。”工作人員一驚,“你們朋友該不會跑到那裏去了吧?那可就危險……誒,別走那麽快,你們上去要坐纜車或者環山車。”

“來不及了!”錢多多已經在雨中狂奔起來。

纜車等待時間非常長,環山車是繞著山勻速行駛,車速是固定的,到觀景臺的直線距離,只有百米長階,按照她的奔跑速度,跑是最快的到達方式。

雨中狂奔雨傘是用不著了,駱戈見她這麽叫,一句話也不說,跟她一起跑,他脫下自己的外套,罩在以前多多的頭上,保持跟她同樣的速度,兩人很快就來到了拉封條的觀景臺前。

再往前幾十步,就是觀景臺,觀景臺前樓梯確實有些崩毀,有樹栽倒在地,泥土從臺階處滲露出來。

危險至極。

“多多,”駱戈知道錢多多肯定義無反顧地沖上去,他只能說,“註意安全。”然後握住了錢多多的手,“我在。”

錢多多會心一笑,反握住他的手往上沖去:“走。”

狂風怒吼,周邊大樹發出被風撕裂般的聲音,電閃雷鳴,只見一道閃電從天而降,頃刻劈到他們旁邊那一株高樹上,樹不堪一擊的栽倒下來,眼看就要砸到她們。

“快跑!”駱戈拉著錢多多迅速跑開,驚險地與倒下的樹幹擦肩而過,在樹冠砸下來時,駱戈把錢多多往懷裏一攬,整個人就像一睹巨墻將錢多多保護在自己的懷抱裏,尖銳的樹枝擦碰到他的肌膚,滲出了鮮血。

“駱戈。”錢多多擡起頭,發現駱戈手臂有傷,後背也被樹冠砸到,面色痛苦,“你怎麽樣?”

“小傷。快上去找他。”駱戈咬緊牙關,忍著後背的劇痛,擁著錢多多跑向觀景臺。

“陸錚!”

熟悉的身影展現眼前,錢多多剛喊一聲就見陸錚張開雙臂,跳下觀景臺。

“陸錚——”錢多多加速前沖,忽然身邊一道疾風刮過,回過神時只見駱戈越過她,跳下觀景臺——

“駱戈!!!”錢多多的腦袋瞬間清空,她趴在圍欄邊,卻只見下方樹木郁郁蔥蔥,泥石滾滾,只能依稀看到駱戈抓住陸錚後,兩人抱成一團往山下滾去。

“轟隆——”雷聲狂嘯,閃電如箭迅速劈向四面八方,傾盆大雨如湯般潑下,浸濕泥土,造成水土流失,成塊的泥石像水流一般從山頂滑落,襲向還在往下滾的駱戈兩人。

駱戈和陸錚危在旦夕!

“駱戈、陸錚!!!”

駱戈聽到錢多多喊聲的時候,已經痛得睜不開眼,全身浸滿泥土,被山石、野草刮破皮膚,而後他聽到泥石滾落的聲音,艱難地擡起頭一看,像海浪一般的泥石流迅速湧來,他絕望地閉上了眼,將陸錚抱在自己懷裏,用盡自己的溫柔保護他應該保護的人。

在這個時候,他腦海裏又想起悟成大師說的話。

三個死劫,她已經在飛機上死過一次了,不知道今天這算不算第二次,而他能不能真的幸免於難。

“駱戈你給我堅持住,別死了!”脖上的項鏈忽然響起錢多多的聲音,駱戈艱難地睜開眼,自己的身體忽然變得輕盈起來,接著就像是做夢一樣,漂浮在半空中,躲過了迎頭而來的泥石流,不可思議地飄回了觀景臺,見到對著他們兩人舉起雙手的錢多多。

錢多多雙手之前像是有一個法陣,發出瑩瑩藍光,她像是有超能力一樣,操控著他們慢慢落地,直到站穩後,錢多多才放下手,那個法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錢多多像被抽幹了力氣一樣,虛弱地扶著圍欄喘氣,目光無神,忽然泥土松動,圍欄塌陷下去,駱戈連忙扶住她倒退幾步,她找到了依靠,癱軟地倒在駱戈懷裏喘氣。

天知道她剛才到底經歷了什麽。

她下意識地使出法力,一面減緩襲向駱戈兩人的泥石流速度,一面救人,耗費的心神比平常多一倍,她是在跟老天抗衡,救本來老天註定該死的人。

救上來後,她也沒有想過被駱戈發現自己有法力會怎麽辦,一心只想著,他們還活著真好。

陸錚處於被嚇傻的狀態,精神飄忽,被救上來沒多久就暈了,駱戈渾身是傷,全憑一股意志站著,錢多多耗盡法力和心神,虛脫無力。

“第一次覺得自己這麽狼狽。”錢多多虛弱地哂笑,眼前一黑,意識漸漸剝離。

駱戈嘴角輕揚:“偶爾你也依靠一下我吧。”

錢多多會心一笑,看到趕來的容炎,放心地閉上了眼。

他的懷抱,真暖。

原來依靠人的感覺,是那麽舒心。

——“偶爾你也依靠一下我吧。”

叮鈴鈴。

風中傳來風鈴的聲音,錢多多睜開眼,只見入目皆是竹色,竹制的床榻和桌椅,就連盛放著疑似藥的碗都是竹制。素色帳幔被撩起,夾在床頭,她下了床,雙腳踩在柔軟的毛墊上,舒服得有如踩踏在雲端。

屋內的擺設透著古樸的氣息,桌上燃著好聞的熏香,墻上的山水畫,一筆一畫滲透著畫師的意境悠遠。

她對這古樸典雅的房屋卻沒任何好奇,仿佛她本就該生活在這裏,自然地接受著這裏的環境。

她光著腳走了出去,湖邊一片春色,楊柳依依。

有人在風中吹笛,笛聲悠揚,他聞聲側頭,只見他玉冠白袍,氣質卓絕,披肩長發如瀑般貼在剛毅的背脊,清風揚起他額前的兩縷發,捎來淡淡的香。

他放下了笛,握著笛的手充滿力量,對她一笑:“你太逞強了,偶爾你也依靠一下我吧,如歌。”

他側過頭。

她怔住。

他的臉……

“多多,多多。”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錢多多艱澀地睜開眼,只見俞萱和木梓欣眼裏含淚,坐在她的床邊,握著她的手,似乎是因為看到她醒來,她們兩個人欣喜地一笑:“太好了,你醒了。”

錢多多目光無神地在周邊看了一眼,入目皆是白色,刺鼻的消毒水位充斥鼻尖。

這是病房?

那剛才的竹屋是……夢?

那個男人呢?錢多多扶著額,夢裏的場景越來越淡,男人的模樣也變得非常模糊。

她怎麽會做這種夢,夢裏的人是誰,那個場景是哪裏?

沒有頭緒。

錢多多不再想了,她問道:“駱戈和陸錚怎麽樣了?”

木梓欣說:“陸錚只受了輕傷沒什麽事,但是他拒絕我們見他。駱戈傷得比較重,不過沒有性命之憂,還在昏睡著,在對面的病房。”

錢多多除了受寒外沒什麽傷,她翻身下床:“我去看陸錚。”雖然很擔心駱戈,但駱戈還沒醒,陸錚現在更需要他們。

俞萱焦急地說:“多多,你還是多休息一會吧。”

“不用,現在更需要解決陸錚的問題。”

“那你把衣服穿上。”俞萱遞給她一件小棉衣,“不許別人沒倒,你先倒下了。”

“好好好。”錢多多會心一笑,捏了咩俞萱氣呼呼的臉,“聽你的。”

錢多多走去陸錚的病房,先敲了敲門,裏面沒有反應。

錢多多又喊一聲:“陸錚,是我。”

“我要安靜。”陸錚的聲音隔了很久才響起,跟錢多多過來的木梓欣無奈地嘆氣:“剛才我也是這樣,我進去以後他就把我趕了出來。”

“行,我給你安靜。”錢多多話不多說推開門。走向愕然的陸錚,直接甩了他一個耳光。

“啪”。

所有人都驚住了。

陸錚楞楞地望著錢多多,過了好半天才撫摸自己的火辣辣的臉,不發一言。

“大家為你擔驚受怕了一個晚上,駱戈為了救你受傷,你呢?像個老鼠一樣東躲西藏,躲不了了就用死來解決,你以為你死就解脫?你不過是把痛苦轉嫁到我們身上罷了!”錢多多厲聲痛罵,“設計稿沒了,可以再畫,命沒了,曾經設計的作品就付之一炬,喜歡你的於霜永遠等不到你設計的新娘裝,我的品牌店就沒有了你的名字!你走了痛快,但你母親她在地下有知,她會快樂嗎?你父親不尊重和支持你,扼殺你的夢想,你為此而死,他會受到什麽樣的打擊?”

“嘣——”支撐著意志的那根弦斷了。

“啊啊啊啊——”陸錚抱頭痛哭,聲音淒厲,“我只想設計服裝,做我最想做的事情而已,為什麽不給我做!從小到大都控制我的想法,一定要按照他的想法去做,怎麽從來都不考慮我的感受。我都故意考試考低分了,他怎麽還不放過我?他還總說要盡孝,要回報他的養育之恩,我做服裝設計,不繼承家業,就是不務正業愧對他付出的不孝子,就是廢物。我才不管他會受到什麽樣的打擊,我現在只想遠離他!”

木梓欣大吃一驚,原來陸錚考試總是低分,是因為這個原因。那反向說明他其實有過人的智慧,只是不喜歡才不願意學。

“因為他不是一位合格的父親。”錢多多抱了抱他,“合格的父親會支持你的任何決定,據此提出一些意見,但意見是否采納取決於你而不是他。既然選擇生下你,撫養你長大成人就是他作為家長的義務和責任,這並不能成為你贍養父母的充分必要條件。贍養父母是你的義務,並不是你需要履行的權利,不要把贍養父母,當成你的負擔和壓力。只要你不違法不犯法,不觸碰道德底線,合理利用你的價值創造財富,那麽用這筆財富贍養父母的方式,就應當得到肯定和認可。你父親想要你繼承家業,扼殺你的夢想,是他做得太過了,他操控你的思想,讓你成為工具人,從來不顧及你的感受,是他作為父親的失格。過錯不是你,你不要以死來懲罰你自己,傷害所有關心你的人。你是具有獨立人格的成年人,不是他的機器,你不欠他的。”

陸錚哭得撕心裂肺,雙手捂著臉:“我已經不知道怎麽辦了,除了死,我想不到其她解決方式?”

“很簡單,第一,回去和他好好溝通,尋找能夠繼承家業的人,第二,溝通不成,離開你的原生家庭,自己出外租房住,每個月固定匯錢回去給她,盡到你贍養的義務就行。父母和孩子之間,並不是等價交換的交易關系,而是公平自由的朋友關系,處得來就處,處不來,經濟獨立了就離開。很多家長總是認為自己孩子養大孩子就必須要按照他規劃的人生軌跡去走,這不但是束縛了孩子的發展,更是把孩子變成一個無情的機器,任由自己擺布,這樣的家長,盡管他盡到了撫養義務,也給了你豐富的物質文化生活,但本質上來說你在他眼裏只是一個聽話的工具,而不是一個會跟他交流,溝通相處親人。”錢多多雙手按著他的肩頭,“沒有離不開的家,沒有過不去的坎,你還有手有腳,你還有我們,你的生活還有很多樂趣沒有去探索,你的作品還沒有被所有人認可,你怎麽能說走就走?你離開了,留給你父親的,不只是傷痛,還有悔恨。你應該好好跟他溝通,他不接受沒關系,你還有我們。”

“錢姐。”陸錚哭得像個小孩一樣,“謝謝你,謝謝你。”

“陸錚,”於霜趕來了,她進來看到陸錚狼狽的樣子,心疼地過去抱住他,“你怎麽這麽傻啊,有什麽問題不能好好跟我們說,你死了我怎麽辦,我們不是說好一起為夢想努力嗎?兩年了我都走出來了,你怎麽還走不出來呢?”

陸錚哽咽了,只能抱著於霜痛哭失聲,一次次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錢多多跟木梓欣等人退出了病房,把時間留給了他們。

錢多多跟木梓欣去找駱戈,容炎等人守在病房外,看到錢多多到來,禮貌地讓出了位置。

錢多多剛在門口敲了敲門,容訴就過來打開一條門縫,豎起手指放在唇邊:“少爺剛醒了,又睡著了。”

錢多多點點頭:“那我明天再來。”

“是多多來了麽?”病房內響起沙啞又幹澀的聲音,就像是在沙漠裏幾天幾夜沒有被水潤澤過嗓子一樣,艱澀得讓人心疼。

錢多多在門外輕聲說:“駱戈你早點休息,明天我再來探望你。”

“進來吧。”駱戈的聲音堅定。

容訴打開了門:“我想比起睡覺,少爺此刻更想見你。”

錢多多和木梓欣走進病房,只看了一眼駱戈,木梓欣就捂住唇,差點掉下來淚來。

駱戈臉色蒼白,眉頭緊皺,可以想象得到他承受著怎樣的痛苦,他是沒受什麽重傷,但是身上纏滿了繃帶,肌肉緊繃,後背還有血絲隱隱從繃帶裏滲出,他看到錢多多兩人到來,艱難地伸向床頭的一件開衫衣,錢多多直接拿起,抖開衣服,溫柔地替他穿上。

兩人沒有一個人打破沈默,駱戈背上的肌肉繃得越來越緊,而錢多多則心疼地看著他背後的傷,眼裏溢滿了悲傷。

她從來沒有過這種心亂如麻和痛苦的情緒。在此之前,她聽悟成大師說過駱戈的三個死劫,經歷過駱戈的墜機幸存之險,她都像是陌生的旁觀者一樣,內心毫無波瀾,也許是因為她知道駱戈不會死,也許是因為她沒有親眼看到死亡襲來的瞬間。

直到今天,看到駱戈義無反顧的跳下去時,她的心跳停了。她滋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慌,駱戈會不會死,他如果死了她怎麽辦,甚至自私地想“陸錚都沒有活下來的意願,你為什麽還要拿命去救她,你比誰都想活著的啊,傻瓜!”

然後當她看到泥石流襲向駱戈之時,這種恐慌被無限的放大,腦海裏完全沒有想起駱戈有三個死劫最後都能化險為夷,而是想著“駱戈不能死,她不想失去他”!

這種強烈的念頭,迫使她用了不能被人看到的法力救,看到他們安然無恙的時候,她內心湧現難以形容的欣喜和狂歡,甚至有種抱住駱戈慶祝他劫後餘生的沖動。

他還活著,太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錢姐終於有點開竅了,不容易啊,老母親抹了一把眼淚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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