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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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手術之後顯得特別虛弱,第二天護士給旁邊一床換藥的時候,通知說:“李青山的家屬請到前臺續費。”

雲芳昨天剛交了三千塊錢,這才掛了幾瓶水就沒了。

不待雲芳作任何反應,又一個拿著表格的護士進來說:“李青山十點鐘請到一樓CT室做檢查。”雲芳看了一眼墻上的鐘,這會兒子已經九點一刻了。可如果不趕緊續交住院費,一會兒片子也拍不成的。

生活總是這樣,要不沒事兒,要不事情總是紮堆地趕在一起。無奈之下,雲芳只能和母親兵分兩路,雲芳去前臺繳交住院費,母親先去找人幫忙把父親平移到另一張帶輪子的床上。

住院部繳費也是要排長隊的。雲芳排了十五分鐘的隊,又交了三千塊錢,急匆匆地往回趕。

這十五分鐘,母親到處找男護工,可一個也沒找著。這裏就她和雲芳兩個女人,怎麽能把父親那140多斤的身子平移過去呢?這可怎麽辦才好?

雲芳和母親思來想去,只能把這一排的病房挨間去找了。術後父親換了個病房,母親和術前那個病房的人挺熟悉,裏邊有兩個年輕的小夥子。現在哪怕是花錢也找不著人幫忙,母親想想還是腆著老臉去問問看。雲芳則到旁邊的病房裏看看有沒有願意幫忙的。

她溜進了好幾個病房,那裏真的只有老弱病殘,就是沒個年輕人,整整找了一圈,雲芳瞬間洩氣了,母親倒是找到了一個前來幫忙的熱心腸大哥。護士說至少得有兩個人,這還差一個。父親剛動完手術才一天,如果移動不好的話,極有可能撕裂了傷口,那這手術就白做了。雲芳看了一眼手機,都九點四十分了,現在如果再不找一個人來,一會兒肯定趕不上十點的拍片。

怎麽辦好呢?雲芳只能是從父親住的病房裏走出去,到外頭找去。一經過隔壁的病房,雲芳就看見了一個壯年的大哥。就是他了!雲芳立馬走進去,向那位叔叔說明了來意。

“行啊,沒事兒的。大家住在醫院裏都是互相幫忙的,你不必客氣。”

“謝謝叔叔啊。真的太感謝您了。”

“沒事兒的,遇上啥事都別怕,總能解決的。”

那個叔叔和那個大哥,再加上雲芳和她的母親,四個人的力氣使得正正好,把父親整個人平移了過來。

那個叔叔說,一會兒也抱兒子去做檢查,平移完父親後就先走了。而和母親僅一天交情的那個大哥,看著雲芳母女倆也挺不容易的,他知道一會兒把雲芳的父親推到樓下去還得再平移一次,而雲芳和母親是做不到的。他回去交代了鄰床的大爺照應下他的父親,便匆匆跟著雲芳母女倆上了電梯。這推床可是個技術活兒,雲芳堵在電梯口,半天推不進去,還是這個大哥給幫的忙。雲芳心裏對這個素不相識的大哥深深地感激。

茫茫人海裏,在這樣急切的關頭願意幫你一把的人,真真切切值得你一輩子感激。

這個大哥在後來父親兩次的覆查中,他又熱心地幫助了我們。即使他真的長得其貌不揚,一臉冷酷,可他真的讓雲芳敬佩不已。如果一次幫助是出於同情,那次次幫助,就是出於真心。

後來那個曾經幫助雲芳一家人的叔叔即將帶著失去雙腿的兒子出院的時候,他們一家一起向雲芳一家告別。雲芳深深記得那個叔叔的臉,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方臉,既英俊又堅毅。兒子剛滿十八歲就讓挖掘機奪取了雙腿,自己的妻子一只眼睛完全壞死,全家住在山溝裏,僅靠幾畝薄地過活兒。生活無情地剝奪了他的青春,剝奪了他的僅有的一點財富,卻永遠也奪不走他臉上堅毅的笑容,那種山裏人最樸素最堅毅的笑容。

貧窮壓彎了一個人的肩膀,卻永遠壓不彎一個人的脊梁。災難不幸剝奪了一個家庭的未來,卻剝奪不了他們的微笑。

這天底下永遠有比自己更不幸的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們就不能認輸。

雲芳佩服那位叔叔的勇氣和堅強。兒子的不幸並沒有讓他就此頹廢,家庭的變故也沒有讓他就此低頭,他笑著和雲芳說這個讓人頓生悲慘的故事,笑著和雲芳一家人道別。

“明年我們家種的芭樂熟了,歡迎你們來做客。”

雲芳永遠記得那張帶著笑容的堅毅的臉龐,正是他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農民,扛起了中國人不屈的脊梁。

每次雲芳一想到放棄,就會想起那個叔叔,那張滄桑的臉上鐫刻著不朽的堅毅。

父親漸漸恢覆,第三天的時候,父親的體力恢覆了,他能像往常那樣,對雲芳大眼瞪小眼了。這三天,雲芳都是隨便躺在醫院裏租的躺椅上迷迷糊糊睡著的,而母親為了能省點錢,自己跑到門外的移動床上睡,每每睡不到一會兒就要被護士趕走,母親只能在蹲在原地,等天明。

好幾次,雲芳想讓母親到躺椅上睡,可母親總不肯。雲芳越讓,母親就越急,急到最後,母親幹脆就從樓梯往樓下跑。醫院夜晚的樓梯黑漆漆的,到處是陰森森的感覺,這黑燈瞎火的,雲芳怕母親給摔著了,便只好妥協。

可憐天下父母心!父母每每總為孩子想著,卻從來不考慮自己。以前雲芳總覺得父母不關心自己,只一味讓自己掙錢,才剛十九歲的孩子,大熱天地在工地上搬磚,曬得跟個黑包公似的,整個曬脫一層皮。其實他們只想告訴雲芳,人不論誰,都要工作,誰也不能想著偷懶。他們讓雲芳早早接觸社會,只想讓她感受一下這個社會的殘酷,讓她能發憤圖強。他們把自己一輩子的賭註都壓在了雲芳的身上,他們不惜用棍棒教育,威脅恐嚇的方式讓雲芳成才。他們的出發點是好的,只是這樣動輒體罰的方法,只能適得其反。孩子是強大了,可他們永遠是孤獨的,感受不到家庭的溫暖。

但不管怎麽樣,只要父母心裏有雲芳,雲芳就知足了。這就是血脈親情,不是幾句話幾個鞭子就能打散的。

父親為期十二天的住院治療,期間雲芳在醫院賠了五天,剩下的時間大多數靠母親一個人照顧。一個女人從柔弱的狀態變成精神上和行動上的巨人,往往是一瞬間的事情。

直到父親出院,父親的五個兄弟姐妹和母親的五個兄弟姐妹始終沒有人來看望,甚至連電話都不曾打一個來。父親回家後臥床整整一個月,仍然沒有人問候一聲,全靠母親和懷孕的妹妹輪番照顧。

雲芳安慰母親,我們沒有權利要求別人一定要做些什麽。人情冷暖,本就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事情。看多了,看透了,更應該看明白。對於事實我們無能為力,但是我們應該把我們的感受轉化成智慧,教育自己的孩子。如果只是一味責怪別人的無情,那痛苦的終將是自己。

父親的脾氣確實過於暴躁,內心又過於敏感。可他這人嘴硬心軟,自己的兄弟姐妹長年不管老人的生活,只有父親在家裏如此艱難的時候,也不忘給父母養老送終。父親在鎮上只是一個小小的組長,他在任五年的時間,幫大夥謀了不少福利,卻從來沒有收受過別人的一分錢。後來鄰居那個年輕的小媳婦花了重金買下大家夥手裏的選票,把父親組長的位置搶走的時候,父親也沒有任何怨言。這一點是讓雲芳深深佩服的。

就是鑒於家裏的情況,三個孩子都在上大學,父親又喪失了勞動能力,做了手術花了八萬塊錢,把家裏的全部積蓄花了大半。弟弟妹妹靠母親開黑車賺點錢養著,雲芳心裏過意不去。大妹妹高中的時候就得了抑郁癥,精神狀態一直很不好,現在她結婚了,有個歸宿,家裏自然不可能跟她要一分錢,全部擔子就重重地壓在了雲芳和母親的身上。

母親大字不識一個,她都是拼死拼活才能賺到一些錢,每個月供弟弟妹妹的生活費和家裏四口人的生活費就所剩無幾了。弟弟妹妹每年都要交昂貴的學費,每年到了開學的時候,就是家裏最難的時候。這樣的情況下,只能靠雲芳把積蓄拿出來支撐。

小敏常常和雲芳通電話說:“你別再傻了!你每年都把自己辛辛苦苦攢下的錢全部拿去貼補家用,到時候沒有人會記得你,沒有人會感激你!你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認為你這麽做是應該的!哪天你不把錢拿出了,他們會責備你忘恩負義!你考慮過嗎,有一天你自己急用錢的時候,誰會幫你一把?誰會替你考慮?”

雲芳知道,也許別人真的不會顧上她,可母親一定不會放棄自己。為了這個家,自己再苦再累也值得的。如果所有付出全部都要回報的話,那不如不要付出!

只是父親自從再也幹不了活兒之後,脾氣比以前更加古怪,說話也更加肆無忌憚了。每次雲芳回家看望他們,不到兩天的時間,父親和她之間總要來一場狂風暴雨。父親總說雲芳一個人拿個五千塊錢的工資太少,他老說誰家的女兒也在廈門,做房地產的,每個月抽成都能拿一萬多。還說,誰家的兒子賣車的,每個月一兩萬的工資是最少的。父親總要雲芳跟他們學習學習,學學人家的交際手段。

“爸,你後悔讓我上大學了是嗎?”

“我只是說說,他們那些中專畢業的都能拿到那麽多工資,你一個大學生幹不過他們?我只想讓你學學人家的手段,這個社會不進步就得被淘汰。”

“我確實幹不過人家。我就實話實說,我就是沒人家那本事。你說的沒錯,不進步就會被淘汰,不過這得看往哪兒進步了。”

“哎,早說了你沒用!當年我供你讀那麽多書,不就是為了有一天能讓你出人頭地,現在機會那麽多,你都不知道把握,眼睜睜看著一塊塊肥肉讓別人吃進肚子裏去,自己在那兒啃骨頭渣子,你還有臉啃得津津有味。”

“爸,你這種觀點是不對的。你現在怎麽變成這樣,要我去討好別人,不靠我自己的能力。”

“你說,你都上了一年的班,你怎麽還不開竅啊!現在你不去巴結巴結人家,你打算什麽時候去?你看看你堂姐,不過小縣城的一個小學語文老師,人家和教育局的領導關系打的火熱,這不一年之後就升特級教師了。你看看那些和她一起進來的老師,假清高的那些人還只是中級教師。她自從升了特級教師,你是沒見著,家長排著隊給她送禮送錢,連學校的領導都要給她三分薄面。現在啊,她就憑借著給這些學生補習,在市裏又買了一套八十多萬的房子呢。”

“我不稀罕!”

“什麽不稀罕!我看你是做不到!”

“你愛怎麽說都行,我無所謂。”

“李雲芳,我可跟你說,你從小到大可是花了我不少錢,現在你別以為每年給我兩萬塊錢你就了不起啊,我培養你這麽多年可不是這些錢就能打發的。”

“別每次都跟我來這一套,你放心,你盡管開一張賬單給我,我二話不說就把這些錢全部還給你,我保證,我李雲芳不還完你這些錢,我一輩子都不嫁!”

“好,你給我等著!”

和三個月前,雲芳回家那一次一樣,永遠是這樣的開始,這樣的結束。

父親財迷心竅,這次看來是真的了。只要雲芳一出現在他的面前,他總要說雲芳一番,他要她能出頭,要她也有別人的精明強幹,要她也能給家裏帶來取之不盡的財富。可他忘了,雲芳的表姐飛黃騰達的背後犧牲了什麽,也忘了她發達之後,從來不給自己的父親和爺爺奶奶一分錢,更加忘記了,她有錢了之後,連他這個叔叔都不認了。

如果永遠和別人家的孩子對比,永遠按別人家賺錢最多的人來要求自己的孩子,那只能把她逼得遠走高飛。雲芳堅持來北京就是想早日把十六萬的養育費還給父親,讓家裏能夠過上好日子。當然,為了還這筆錢,雲芳自然帶著一股怨氣的。

父親為什麽活到了這把年紀越活越糊塗,越發沒有底線了呢?

當你把孩子當成一支絕佳的股票籌碼去養育,那往往這支股票會出乎你的意料。千萬別把自己對孩子所有的養育變成一種恩賜,讓她扛著這個養育的債務,千方百計地還給你。對孩子的養育能夠明碼標價,這樣的父女之情已經不再是一種親情的依戀,而是債主和負債人的債務關系了。

雲芳和父親關系的惡化就始於後者的關系。雲芳到了北京半年,父親再也沒給她打過電話,卻總要母親再電話那頭詢問雲芳工資的事情。是什麽讓這個家越發的支離破碎?

是錢!還是錢!這次除了錢,還有虛榮心的瘋狂作祟!

父親讓雲芳報考公務員,雲芳不同意,堅決跟肖華去了北京。父親說了,雲芳一旦考上了,以後的婚姻一定可以讓她前途無量,跟著肖華那個窮光蛋,只能一輩子受窮!

受窮就受窮!雲芳就不信了,她和肖華兩個人的努力就改變不了這樣的局面。

也許是太要強,也許是太輕信,也許是太想成功,來北京的這幾個月裏,雲芳突然看明白了很多事情。

從她去萬特上班的第一天起,她就像一個繈褓裏的嬰兒見到了外面的世界那樣,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殘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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