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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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天的時間,雲芳和肖華緊鑼密鼓地到處看房子,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他們必須趕緊搬出來。

“雲芳,你們是不是要搬走啊?”肖梅的婆婆抱著蹲在地上拉屎的帥帥,擡頭問了雲芳一句。

雲芳笑笑說:“最近是在看房子。”

“哎呀,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們剛來北京,人生地不熟的,幹嘛急著搬啊?況且你們這北京和廈門來來回回坐火車坐飛機花了不少錢,住在這兒不還能省點錢嘛,按我說呀,幹脆別搬了!”肖梅的婆婆一邊幫帥帥擦屁股,一邊低著頭說。

雲芳胃裏一陣惡心,不知是帥帥拉的屎太臭,還是肖梅的婆婆嘴太臭。

這麽虛假的客套挽留就沒必要了吧,有些話雲芳是爛在心裏也不會說出口的。

找了整整一圈,雲芳和肖華終於看中了一間還算可以的房子,房間不到二十平米大,有獨立衛生間,還有一個小隔間,能做飯,房間向陽,光線不錯,關鍵是這個房間是整個樓道最裏邊一間,不挨著別人,相對安靜。月租八百五,老板娘是福建人,和雲芳家只隔著一個市。俗話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雲芳這邊聲情並茂地和老板砍價,央求老板娘看在大家都是老鄉的份上,給便宜點兒。

老板娘是一個老成的四十多歲婦女,顯然是見多了雲芳這樣的人,她也不發火也不發怒,一再心平氣和地和雲芳說自己的苦衷。雲芳左一個姐,又一個姐地說了半天,老板娘拗不過她能磨,最終松口了:配一個新床墊和一個小衣櫃,每月830塊錢。雲芳看著自己爭取到的這些“福利”,爽快地讓肖華和老板娘簽了租房合同。

交完這900塊錢的定金,肖華的錢包一下子全空了。雲芳心裏始終酸酸的,雖說靠自己的能力找到住的地方了,可這樣低三下四求別人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盡頭?

雲芳是人不是神,她求別人的時候,肖華總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她的“表演”。有時候兩個人還要因為求人的事情吵嘴,雲芳為此不知流過多少眼淚。

難道有人天生就是賤骨頭嗎?

每次肖華都說:“就那麽一點錢,給她得了,何必要讓自己那麽難受呢?”

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區別。雲芳終於知道,她在廈門每個月五千塊錢的收入,一年的時間存了四萬,而肖華工作了三年的時間,最後手裏只有她存了一年的錢。

男人圖的是享受當下的生活,女人想的是怎麽才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人人都說:花錢容易賺錢難,所以女人比男人更知道錢的重要性。亞裏士多德說過:“如果這世上沒有了女人,那這世上的所有錢都沒有了意義”,女人天生就是經營家庭的企業家,他們比男人更清楚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意義。生活中,更多時候花小錢的是女人,真正花大錢的才是男人。不過千萬別忘了,大錢都是小錢一分一毫積累起來的。

肖華和雲芳就這樣默默搬走了,和先前搬到他們家一樣,怎麽來就怎麽走。

可雲芳這前腳剛搬走,後腳問題就來了。

肖梅向肖華開口,說公司現在周轉急用錢,讓他把身上的錢先借給她。肖華沒有問過雲芳,就把他們兩個人一起存的三萬塊錢全部借給了肖梅。

雲芳火了!

一年前,他們就把兩人一起存的一萬塊錢借給了肖梅,整整一年了,肖梅提也沒提還錢的事情。如今他們來了還不滿一個月,他們又開口借錢,這借來借去,最後還不還了?

雲芳壓住心中的怒火說:“如果我們自己手頭有十幾萬,你借她個兩三萬,我沒有意見,可現在我們自己只剩六萬,我們自己也要生活,你最好想清楚。”

肖華拿自己的項上人頭擔保,這筆錢和先前那筆錢,肖梅借了就一定會還。

都這麽說了,雲芳還能說什麽。不是雲芳相信他,而是她想讓肖華睜大眼睛看清楚他們現在所面臨的局面。

可在肖華面前,一切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雲芳感覺自己就像星爺的《西游·降魔篇》裏那個看見一只大水怪的陳玄奘,雲芳像他一樣大聲地吼叫,可肖華卻和那些在河裏正在歡呼慶賀的百姓一樣,無動於衷。

沒有一起走過那一段艱難的歲月的人,他們能理解到的部分往往很有限。肖華眼裏的肖梅永遠是當年在劉家村裏,和自己一起餵豬住土房子的妹妹,他們一起過過窮的沒飯吃的日子,只要肖梅是他妹妹一天,他就堅信肖梅一天。

行吧,堅信就堅信吧。雲芳不想再說什麽,還是那句老話:讓時間來證明一切。

雲芳就這樣平平淡淡地上著班,他們現在手頭的資金超過百分之五十都在肖梅手裏,想要掙脫開這個牢籠,只有靠自己不斷的努力。

八月十五發了工資,雲芳拿到了1200元。“你剛來半個月,還沒過試用期,能拿到這個工資已經算還行了。”霞姐輕聲安慰她。

霞姐拍著雲芳的肩膀說:“你只要夠努力,一個月四五千塊錢對你來說不算難事。”

雲芳咬著牙點點頭。

這時候,卓姐也適時而至:“怎麽樣,夠傷心夠失望的吧,這麽苦幹狠幹了半個月,就給這麽點,恐怕給你塞牙縫都不夠吧。年輕人,學聰明點,別在一個拉不出屎的糞坑裏呆著,到時候只怕什麽都沒撈著,還熏了自己一身屎臭味。”

卓姐咯咯地笑著走了,留下了渾身發抖的雲芳。

說實話,這點錢真只夠雲芳付水電房租的,這和他們來之前肖梅保證的工資可大不一樣。可來都來了,又能怎麽樣呢?況且這才剛剛開始,不到最後誰說的準呢?雲芳還是相信自己的能力,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她不會輕易放棄。

笑吧,讓這個世界想要笑話我的人都盡情的笑吧!雲芳在心裏暗暗喊道。原來人生的價值除了給社會帶來財富,還包括了給比得意的人帶來居高臨下的歡樂,那這雙倍的人生價值不也挺有意義的嗎?

一貫鄙視阿Q精神的雲芳在這個無奈的世界裏,她也開始走上了自我催眠的道路。上帝拿人性最基本的生存和你開玩笑的時候,你不跟他談阿Q,他就跟你談叔本華。

當你的欲望過於劇烈和強烈,就不再僅僅是對自己存在的肯定,相反會進而否定或取消別人的生存。

而雲芳想把這種生存的更好的欲望努力控制在合理的範疇內,她不想去否定或者取消任何人的存在,她只想好好活著,像個人一樣有血有肉地活著。所以,她必須在精神命懸一線的時候,給自己來點兒阿Q精神勝利法。

是你的終究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也沒有用。

雲芳就這樣每天懷著自我磨礪的心情去上班,自從搬出來後,雲芳的睡眠質量好了很多,也自由多了,可她是一個母愛泛濫的女性,一到休息的時間,她總要買些水果蔬菜去看望帥帥。

不在肖梅家住了,肖梅的婆婆對雲芳反倒客氣起來。雲芳每次去,她總是拉著雲芳聊這聊那,問的無非是生意如何,說的不過是肖梅的個人八卦。可就是這些八卦,讓雲芳更加瞠目結舌,對他們這個勢力覆雜的家庭構造有了更多的了解。

肖梅的婆婆說,肖梅當年是未婚先孕才進了他們家的門。“要不是看在肚子裏的孩子的份上,我才不會要這種刁蠻任性的媳婦呢。”肖梅的婆婆義憤填膺地說。

雲芳只是笑笑,她不想過多的去打聽,不過如果她願意說,雲芳不介意聽聽。

“他們家的人真是勢利眼,當初我們阿威去他們家提親的時候,肖梅的老爸在那個土房子裏拍桌子大叫:‘給五萬塊錢聘禮,當打發叫花子嗎?’,他們還有膽嫌棄五萬塊錢聘禮少,也不看看他們家住的是什麽房子,那可真真是倒了一半的土房子啊!而且那是十年前,那會兒五萬塊錢可是大錢呢,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肖梅現在翅膀硬了,什麽話都敢說,什麽人都敢得罪,她也不想想,她能有今天,還不是靠著當時我和我老伴兒拿出的一百多萬的本錢,沒有這些,就算他們再勤奮努力,這樣大資金的生意怎麽也做不成!”肖梅的婆婆說的青筋都爆起來了。

“雲芳啊,還是像你這樣知書達理的大學生好啊,人又聰明,性子也好。哪像那個肖梅,成天對著所有人大呼小叫,全家就屬她最厲害似的。話說回來,也是怪我自己的兒子沒用,家裏所有的錢全部讓那個悍婦給拿走了!現在我們全家都要眼巴巴指著她每個月給我們發生活費呢。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我們家那麽多人,她每個月只給我一千塊錢的生活費,每個月我都是把自己以前存的那點私房錢拿出來貼進去,要不一頓沒肉吃,她就給我甩臉子看。”說著說著,肖梅的婆婆的眼淚啪嗒啪嗒地碎了一地。

這麽一來,雲芳瞬間傻眼了,這情況,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畢竟是他們的家務事,雲芳知道自己是不便插手的,她還是乖乖地在一旁沈默著吧。

清官難斷家務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後來肖梅的婆婆又跟雲芳抱怨過幾次,她每次都試圖從雲芳嘴裏套出公司確切的財務信息,可她忘了,雲芳只是一個一線小工人,她怎麽可能知道這些情況呢,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肖梅把她和肖華手上的最後三萬塊錢又借走了兩萬。

俗話說:“事不過三。”可肖梅一而再,再而三地借錢,借了也沒說什麽時候還,難道他們急用,雲芳和肖華就不要生活嗎?

我理解了每一個人,可誰來理解我?誰願意考慮我?雲芳在來北京之後的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裏,咬著被角淒涼地問自己。問來問去,還不是那一句話:“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人永遠是自私的,除非哪一天他可以熄滅了心裏的欲望。

對於想不明白的問題,肖華說了:“你什麽也別再想,只要把它記住了,總會在日後的某個時間,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雲芳把肖梅婆婆的話記住了,但她不去探究什麽。很多時候眼見都未必為實,耳聽就更不必去探究它的真假,只要從人嘴裏說出來的話,都像是特意為對方添加了各種作料的食物,讓你看起來,聞起來,嘗起來,回想起來都是你想要的味道。所以別急著猜這道菜的價值和意義,它僅僅是為你量身定做的一道菜而已。只要這道菜換了品嘗的人,那它的作料便不再是剛剛讓你嘗的那個味兒。

這就是語言的魅力,它可以穿著不同的外套出席不同的場合,也可以披著不同的作料去適應不同的胃口,所以,人言可畏,有些話聽聽就好。

雲芳一如既往地上著班,一方面和這裏工作的同事們鬥智鬥勇,一方面和買東西的顧客們唇槍舌戰。可都過去快兩個月了,雲芳連對面賣玉石的櫃臺都沒進去過,至於上邊擺著的東西,她更是摸都沒摸過。

她來這裏上班,想學的就是玉器的知識,可肖梅一次也沒發話,卓歡更不可能親自教她,在這裏,雲芳感受到了強烈的內憂外患的困擾。

自己的工資,肖梅確實每個月都按時給她,她這次拿的是整一個月的工資:2600元。雲芳的心拔涼拔涼的。每次打電話給母親,母親都要焦急地問她的工資情況,她每天都在電話這頭面紅耳赤地和母親撒謊說:和廈門的差不多,試用期每個月4000元。母親每次將信將疑地把電話掛了,她不知道,每次雲芳躲在衛生間裏,無助地對著電話默默流淚。自從來了北京以後,雲芳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一種謊言,叫善意的謊言。

領完工資,眼看著又要交房租了,可她和肖華的錢只剩下一萬不到了。人最無能為力的時候,不是發現自己無能的時候,而是發現到了交房租這會兒,一摸錢包比自己瘦的時候。雲芳和肖華不知道北京的公寓,電費都是按商業用電的標準收費的,怪不得他們交電費的時候,老板娘總是一臉不解地問:“你們怎麽那麽能用電啊,一個月要用上兩百多的電費。”

“其實不是我們能用電,而是你們一度一塊五的電費,有多少人能用的起。”雲芳心裏暗暗叫道。怪不得,每次走在走廊上總能聞到一股股刺鼻的味道,原來是大家都消費不起這裏的電,全都一個禮拜洗一次澡呢。可這個從廈門來的姑娘,她實在受不了一天不洗澡的感覺,哪怕再冷的冬天,她也要美美地洗一回澡才能好好睡覺。

房租水電一交完,雲芳把剩下的錢全部拿去作吃飯的錢用,在北京這個大都市,每個月三千塊錢的工資,才能勉強養活自己,低於這個錢,喝西北風的機會就比較多。

“日常生活中的瑣碎事情常叫我們激動、焦慮、煩惱、熱情,就是因為它在我們的眼前,讓我們看著它覺得是多麽的碩大,又是多麽的重要而嚴峻。可是,一旦它們全部消失在時間的長河裏時,就失去了自身的任何價值,只要我們不再想它,它就在我們的記憶中逐步消失。它們之所以如此碩大,就是因為離我們很近的緣故。”每次交完房租,雲芳都用這句話來安慰自己那已經瘦的剩下一層皮的錢包。可如果最基本的生存遇上了不幸的感冒病毒,恐怕這句話真的只能放在書上,給需要安慰的人看了。

在雲芳忙著能賺更多錢的日子,她把每天的消費都安排的一清二楚。她為了省錢,她每天就在上班的地方吃一頓,這一頓的飯錢不能超過十塊錢,晚上回家了,她和肖華兩人隨便吃點東西。發了工資以後,雲芳才知道前段時間大家開完會,對她表情變化的原因。原來是卓歡說了,她和小齊現在也算是天通苑店的正式員工,從這個月起,所有員工PK一輪,最後一名的人自動辭職,現在店裏多了雲芳和小齊兩個人,自然有兩個人必須走。這個PK賽進行兩個月,每個月淘汰一個。卓歡還明確地告訴大家,雲芳和小齊兩個人都是大學生,尤其是雲芳,可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她想成功,憑她們這幾個小學都沒念完的人是攔不住的。反正關乎個人口糧的事情,大家自己想清楚就行。

雲芳現在能把之前記住的那些話,像煎餅果子一樣,可以全部攤在桌面上。每次雲芳接待客人,總有人湊上跟前來,讓她去倒杯水給客人喝,一會兒那人便滿天歡喜地拿著刷卡機哢哢地交易了。要不就是等雲芳在那兒填單子的時候,總有人喊她過來幫忙,一會兒單子上的簽名便不再是雲芳的了。雲芳上個月的個人銷售是八萬,她超過了這些比她來的早的前輩,排在了霞姐的後面。所有人都必須生存,也只為了生存,撇開這一點,人和人之間就不存在沖突。只是這個生存,在每個人的世界裏的標準是不一樣的罷了。

利益是一切沖突的根源。

人就像寒冬裏的刺猬,互相靠得太近,會覺得刺痛;彼此離得太遠,卻又會感覺寒冷,人是必須保持適當的距離過活。

距離產生美,而美讓我們彼此保留心酸。

雲芳和郭霞之間那一點點心酸,也許就是他們距離的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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