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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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沖九霄,踏征途,聲聲驚雷。舞幹將,血貫長虹,英雄縱淚。十年功成誰曾記,幾度浮沈無人解。嘆今生,隕了少年身,欲何為?

碧溪上,太公醉;草廬間,武侯歸。乘白鶴閑游武當峨眉。蒼松翠柏應猶在,不知仙人幾時回。雲起處,有祥雲盡展,雨紛飛。

-----------《滿江紅》

坐在梧桐樹下的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影。有的在笑,有的在沈默,有的急匆匆,有的自由漫步。每個人有每個人行程,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目標。重在靜止的點上,看著別人的移動,感覺自己也該有所行動。如果就這樣靜止下去,豈不會有點蹉跎歲月的味道?從滄州輾轉到石家莊,從石家莊又漂流到天津,每一次轉折,都有不一樣的心情,也有不一樣的收獲。石家莊,是傷心的地方,愛情起起落落,空手而歸。天津,是燃燒夢想的地方,不可荒廢。心靈的荒蕪,已是歷史。如今在這裏,有那麽多的美麗身影,令人神往。有希望,就有未來。還有那麽多的好友,令人欣慰。有寄托,就有果實。在這片新天地裏,要縱橫馳騁,繪出絢爛的風景。

鈴聲響過,重匆匆走進教室。輔導員走進班裏,先發布了一個通知:今天晚上,舉行班委競選。大家氣嘴八舌地議論開了,重回想著第一次競選的尷尬失敗,禁不住搖搖頭。如今,又是一個新的起跑線,應該有所作為。可是上次的失敗,依然讓心裏有些忐忑。本來重就是個內向的人,對自己的信心不足。每天苦讀書,不怎麽善談。熟人還好,要是陌生人,就不知如何是好,說話就會臉紅。這是女孩的特質,但他又不想空白地結束。貴在參與,挑戰一下自我,失敗是成功之母。重暗下決心,這次一定要取勝。雖然沒有取勝的把握,但是人生若沒有挑戰,將是何等蒼白。

回到宿舍,三人已經在合計競選的事。重是一班的,而三個室友是三班的。只聽毅道:“我原來就是班長,我就競選班長。”康道:“我也沒幹過什麽,不知申請什麽好?”

豪笑著說:“你就競選體育委員吧,你那麽愛踢球。”

康道:“我沒戲,那得是高大威猛的。”

豪過來拉著重坐下道:“教授給我參謀參謀。”

重坐下來道:“這個做什麽要和自己的特長愛好掛鉤,我看康適合當生活委,而且競爭對手會少。”

豪道:“有道理,你先說我。”

重稍加思索道:“我看你性格活潑,適合組織宣傳什麽的。團支書是正差,你喜歡自由,不合適。你就競選組織委,或是宣傳委吧。”

三人齊聲道:“教授這狗頭軍師說得還真在理。”

重雙手抱拳道:“過獎過獎!”

康道:“我該怎麽說呢?”

重道:“我這個沒經驗,你自己琢磨吧!”

康道:“不行,你喜歡寫作,給我擬個競選稿子。”

重沒法,只得應承下來。毅和豪也伏案起草發言稿。”

康搬著凳子,做到重的身邊,和重一起合計。沒多大功夫,稿子寫完了。康還是不讓重閑著,笑著說:“我朗誦一番,你給我指導指導。”

重道:“我看你是地主黃世仁,剝削個沒完。”

康抱著重的胳膊,努起嘴巴,柔聲道:“好教授,好人做到底,幫幫忙啦!”

重撇撇嘴道:“肉麻,惡心。”

康第一次參加競選,像模像樣地朗誦著。重也像個專家似的,指點迷津。不知不覺已經七點了,馬上要到班裏集合了,可是重發現自己的稿子根本沒有寫。

這如何是好,於是道:“康,你把我給你寫的稿子抄一份,把底稿給我。”

康道:“作甚?”

重道:“我也要競選,還沒稿子呢?”

康道:“你這教授一級的人物,出口成章,還要什麽稿子?”

康說完,跟在毅和豪的背後,一溜煙沒影了。

重嘆了口氣,也跟著過去了。

夜色漸濃,街燈閃爍。寬闊的柏油路,映出閃爍的光點。重慢慢走著,像是在波光粼粼的湖上泛舟。他調節著心情,構思著一會的演說。

教室裏燈火通明,重剛進門,曉寒和她的夥伴們,就站起來高喊:“教授,坐到這邊來。”

重一時受寵若驚,沒想到幾天結交的山東朋友,竟會這樣熱情。他更沒想到的是,寒曉給他帶來了機會。

大家一個個走上臺,很明顯,比原來競爭激烈多了。重挨得比較靠後,寒曉有些坐不住了,推了重一下道:“教授,上呀!”心裏一直的糾結,沒想到被寒曉的一推,打破了。他騰地站起來,大步走上臺。寒曉成了重的拉拉隊長,帶動她的老鄉給重叫好,齊喊著:“教授,加油!”。還有人打口哨。重感覺腳下輕飄飄的,有種巨星的風範。男人在愛人面前會變得勇猛。

重到了臺上,站得筆直給大家深深鞠了一躬。臺下掌聲雷動。他淡淡一笑道:“我是重,來自滄州,我們那有好多美味,比如滄州鐵獅子頭。有機會請大家吃。”

盈大聲喊道:“我吃大碗拉面。”

一片哄笑,重臉微紅,接著道:“好好,我人很內向,不善言談。但是希望大家給我來個鍛煉的機會,我競選學習委員。我喜歡書法和寫作,對啦還有旅游。也許我是一顆不起眼的小星星,但是有大家的托舉,我一定會光芒萬丈的。希望大家投我寶貴一票。”

寒曉道:“寫幾個字看看!”

大家齊聲道:“快寫快寫。”

重回轉身寫道:“你我在不同的世界裏,在那一刻,相遇,相識,相知。從此,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大家拍手叫好。重不知如何下臺了。寒曉喊道:“教授,累了,改天再寫。”

寒曉忍不住笑笑,重為自己的憨,感到慚愧。重坐到寒曉旁邊,心跳得還很厲害。也不知自己表現如何,其實,重多半是表現給寒曉看的,所以很期待她的評價。剛才她還很狂熱,坐下來,卻不說話。女孩的心思真的不能猜,猜來猜去就會愛上她。

唱票了,重很關註自己的票數,可是一直落後於對手五票,都到二十五比二十了。選票所剩無幾,大家也給重捏把汗。這時,寒曉遞過一個紙條,上面寫著:“放心,教授,你一定會獲勝的。加油。”重側頭看看她,她攥緊拳頭,抿住小嘴,示意沒問題。

奇跡果然出現了,最後的七票竟然全是重的。他心裏一陣狂喜,多想和寒曉擊掌慶祝,或是來個熱情的擁抱。可是近在咫尺,卻困在原地。但那份喜悅應該是曉寒和她的夥伴們給的。

就在這時,寒曉舉起纖柔的小手,小聲道:“教授,祝賀你。”

重看一下左右,緩緩地伸出手。沒想到,寒曉麻利地輕拍在重的手上。兩人相視一笑,小小的改變,兩個人都是甜蜜的。但不知這改變會意味著什麽。

重感覺寒曉就是自己的福將,在這枯燥的歲月裏,她給他帶來了生機,帶來了快樂。本想來到天津是一場失落,是一次發配邊疆。現如今,在重未來的兩年裏,註定寒曉就是他的女主角。是的,人生的每一次起落,都不只是失意,一定會有意外的珍奇。

快到十月一了,重也有點想家了。下午是英語課,重老早來到教室,寒曉招呼重過去。重靜坐在那裏,也不知道和她聊點什麽。一個內向的人,總不會找到話題,什麽事都很被動。其實重很不喜歡自己的這種性格。

寒曉道:“教授,你今天回去嗎?”

重道:“我明天早晨走。”

寒曉道:“我一會就走,你有什麽要帶的嗎?”

重對她的問題不怎麽感冒,寒曉補充道:“就是你需要什麽,你們那沒有,我可以幫你帶過來。”

重支吾道:“我只想看看你們那裏的植物。”

寒曉道:“哈哈,花花草草什麽的啦?”

重道:“見笑了,我喜歡植物。”

寒曉道:“沒想到男生竟然喜歡花草。”

重道:“你喜歡什麽花呀?”

寒曉道:“植物。”

重道:“什麽植物?”

寒曉道:“不開花的植物。”

重道:“不會吧,我也是。”

寒曉兩眼圓睜非常驚訝,道:“真······真的?”

正在這時,康跑過來道:“你的信。”重還沒說什麽,心已經飄落到自己面前。曉寒奪過念道:“北京師範大學英語系······”然後就沒有聲音了,有些失意地把信還到重的手裏。

重忙解釋道:“一個同學。”寒曉依然沒有回應。其實有些事是無需解釋的,誰都心知肚明。

半節課過後,寒曉提包離開了座位,走向老師。她和老師請假去了。臨出門時,回頭看看重,好像要說些什麽,但只是張張嘴,什麽也沒說出來。重的心也跟她飛出去了,可是就這一封信,鎖住了重的雙腳。該來的終究會來,該結束的必然會結束,因為該開始的已經開始了。

重打開信,還沒看文字,就有不祥的預感。只見上面寫道:

“重:

對不起,這麽久才給你回信,其實我這些日子,一直在想我們的事。我弄得心情很糟糕,也不知為了什麽。總之,你說的很多事,我似乎都不記得。可能我這人很笨,也不懂什麽感情。

我無法想象我們的未來是什麽樣子,所以我有些擔憂。整日魂不守舍的,我想咱們還是該好好學習,不要老談情感的事。你對我好,我知道。可是我不知道我們該如何開始。你的確很優秀,恐怕這也不用我說。考試失利了,也沒什麽,誰能做常勝將軍呢?我高考時,不也是名落孫山過嗎?我們還年輕,還是收拾行囊抓緊趕路,不然會錯過很多。

也不知我說得對不對,你試著聽吧。我覺得我們很遙遠,我甚至都想象不出你的樣子。你說我是不是很蠢?我曾經幻想著你能來到我們學校,那時我的確很期待。如今,木已成舟,你有沒有考慮過考研呀?我想,考研對以後工作有好處。

快放十一假了,我不準備回家了,我想去做家教,鍛煉一下自己。天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我都快成為井底之蛙了。你不要見笑,你一定參加很多活動吧,結識了新朋友吧?我們一直也沒有見面,你試著談個女朋友吧!我沒有你想得那麽優秀,其實我很簡單,嘴又笨。不要在我身上耗費太多時間,我也不懂得浪漫。

也不知我都說了些什麽,總之,心裏挺亂的。

就聊這些吧,祝你好運。

落紅”

重看著字字句句,仿佛一顆顆黑色的子彈,瘋狂地射穿自己的胸膛。八年的渴望,八年的暗戀,八年的魂牽夢繞,八年的苦澀輪回。就這樣,結束了,就這樣如煙散去了,就這樣草率的幾句話,了斷了。重兩耳轟鳴,他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他的心中開始萌生一股恨意,黑色的,濃烈的,長出了魔鬼的頭。此刻,他似乎去了三魂七魄,是變成鬼了,孤獨的鬼。甚至羨慕黑白無常,還有個伴。自己有誰會在意?

重收拾好行囊,強打精神走出教室。出門的剎那,重懵住了,寒曉竟然沒有離開,竟然一直等在門口。她雙手拎著包,原地徘徊,搖動的裙擺,搖動的發辮,靜靜的面容,靜靜的心跳。重雙眼模糊了,那是感動的淚,那是迷失的孩子回家的幸福。重沖上前,緊緊抱住那小巧玲瓏的身體,趴在她的肩頭,盡情地哭泣。淚水打濕了她的肩頭,她用小手輕拍著重寬闊的脊背。那一瞬,是愛情的開始,那一瞬,是對過去的告別,是和落紅的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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