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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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了悲傷,他們的爸爸,已經永遠回不來了。

追悼會上,大嫂的眼神,似乎已經快要把那個骨灰盒看穿。

那個疼她愛她的男人離開了,往後餘生,漫漫長路,只能她一個人走。

嫂子無盡的淚水,我不知道,那是否會是我的明天。

九大隊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舊人,已經不剩幾個了。

大哥作為大隊長,似乎,就是這支隊伍的靈魂。

這個,我聽沈以誨說過。

他說,只要有大哥在,他就覺得安心,就像這支大隊的人,從來都沒有離開過一樣。

只是,他們沒有想到,有朝一日,他們的大隊長,也血灑白雲了。

餘生漫漫,且珍重。

或許,這是每一個天上飛的男人,想對自己身後的女人說的話。

他們憑著一腔熱血就視死如歸了,走得那麽轟轟烈烈,可女人呢,他們讓孤身一人的女人怎麽辦。

大哥經常說,比起兄弟們,他已經得到得太多。

可是,不夠,大哥,你知道嗎,對你身後的人來說,這些都不夠,只有你平安,才是我們最大的得到。

歲歲長相伴,白首不相離,大哥,你終究,沒有做到,沒有實現你對大嫂的承諾。

大嫂,她再也等不到她的1201了。

最愛的男人走了,可活著的人,生活還得繼續。

我很佩服大嫂的大格局,佩服她的勇氣和堅強。她把悲傷掩藏在自己心底最深處,在父親母親的支持下,創辦了空軍小學,用來收留教養那些空軍遺孤。

這些失去丈夫的女人,這些失去父親的孩子,有著共同的悲傷。

總得有人做點什麽,讓這些再也見不到父親的孩子,在戰亂時代,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說,這是她作為許哲遠的夫人,該有的氣量和風度。

在這樣的時刻,我的大嫂沒有倒下。

她說,是心裏的人在支撐著她。

那個已經離開的人。

第 27 章

表面的大嫂堅毅沈穩,端莊持重,可是,又有誰知道,午夜夢回,輾轉反側的時候,這個堅強的女人也會掉眼淚,也會在心裏無數次地說,許哲遠,我好想你。

她會說,孩子,我會好好撫養,父親母親,我會好好孝敬。

我會替你做你想做而來不及做的事情。

我會替你,看到勝利的那一天。

作為許哲遠的夫人,她保持了最大的體面。

曾經的那份歡暢,當大嫂回憶起來,似乎全都成了偷來的幸福。

此身已付山河,然心付卿。

只是,大哥啊,你的這顆心,讓大嫂,念了一生。

有時候,大嫂會想,如果,大哥中途停下,他們是不是,就可以永遠在一起。

不過,不可能的,當初,大哥投筆從戎,不就是為了沖上雲霄,守護藍天下的蕓蕓眾生嗎。

大嫂不是生來堅強,只不過,沈重以後,她終於學會了表面的雲淡風輕。

越是心痛,內心越是沈重,表面卻越是裝得滿不在乎。

愛到骨子裏,內心才會沈重,眼神才會空洞。

這是大嫂對自己的偽裝。

這是大嫂讓別人看起來的堅強。

曼儀:

沖天數載,於國無愧,然於君有疚。今殉國,所念者,唯父母妻兒。魂歸藍天,死得其所,勿悲,勿念。

憶從前,斜陽深處,伊人倚欄,巧笑嫣然。此一別,天上人間。餘生漫漫,留你孤身,難舍,難別。

憶從前,伊人嫣然,念茲在茲,無日或忘。

大好年華,莫為婚姻所絆,若遇良人,萬望珍重,尋愛之所蹤。

魂夢之中,祈你無虞。

九天之上,盼你喜樂。



這是大哥的絕筆,他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大嫂,在最後的時刻,卻要放這個最愛的人自由,要她奔向新的生活。

可是,我的大哥啊,大嫂有了和你共同的回憶,又怎會看向別人。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我的大哥,就這樣血灑白雲,身後留下無盡的思念。

而九大隊的所有人,來不及有太多的悲傷,只能收拾心情,繼續戰鬥。

日軍再一次轟炸重慶,而每一次轟炸,都是很多平民的死傷。

九大隊轉場重慶,又是一場硬仗。

在一片炮火中,我畢業了。

畢業後,我這個學英文的,本該出國,這也是之前家裏為我安排的出路。

可是,我不想走,我愛的人,愛我的人,都在這個炮火連天的地方戰鬥,有些,已經獻出了生命。

此刻,正是國家危難之際,我愛的人,正在捍衛祖國的藍天,我不能走,我要陪著他。

嫁給沈以誨一段時間後,我隨著他搬到了空軍村。

那裏住的,全都是空軍眷屬。

在那裏,有無數望穿秋水的女人,等著自己的丈夫平安落地。

她們也在炮火中幾次輾轉,流離顛沛。

在空軍村待了短短的一個月後,我搬了出來,我實在受不了那裏的壓抑。

那裏的女人,永遠期盼著,期盼著自己的男人平安落地,這是她們全部的事情,也是她們存在的意義。

可是,越是這樣,心就越是懸著。

似乎只有自己的男人回來的時候,女人們才有了魂魄。

她們,在等待中,一日日煎熬,在等待中,度過了自己的青春年華。

可是,有些人,等到的,只是自己丈夫的胸牌,以及一堆燃燒後的灰燼。

甚至,有些人,連這些都沒能等到。

什麽都沒有,只有兩個字,犧牲。

我出來,我想找點事情做,我想讓自己忙起來。

只有這樣,我才可以短暫地忘記還在天上飛著的沈以誨。

如果讓我一直呆在這裏,我想,我會瘋掉的。

它就像是一個牢籠,把女人的一生都裝了進去。

等待,只有等待。

望穿秋水,等愛歸來。

其實,後來,我理解了,戰亂年代,眷村的那些女子,她們放棄了自己的事業,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的丈夫。

她們的丈夫,就是自己為數不多的親人。

她們的全部寄托,就是天上飛的那個人。

所以,不牽掛他,又牽掛誰呢。

而我,之所以敢走出來,是因為永遠都有一個家,做我堅強的後盾。

沈以誨完全尊重我的選擇。

可是,出來後,我能做什麽。

不過,戰時,只要願意,總有能做的。

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我到了前線,成了一名護士。

因為,我想和沈以誨,並肩作戰。

雖然,一個飛在天上,一個站在地上,但是,此刻,我們有著共同的使命。

那些炮火,那些鮮血,我都不怕了。

因為,我經歷過。

我聽過,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看過,那麽多的生命逝去,現在,我想救人。

可是,當我真正踏上前線的時候,和之前的聽過,看過,是不一樣的。

耳邊,到處都是戰士們痛苦的□□聲,傷員太多,而醫療資源太少。

我眼睜睜地看著重傷的士兵因為傷勢過重,不治身亡。

那天,前線一場激戰後,醫院裏滿是傷員,甚至,連麻醉劑和鎮痛劑都不夠。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小戰士,他的左腿已被炸得血肉模糊,可是,他強忍著劇痛,一聲不吭。

左成醫生看了看他的腿,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條腿,保不住了。截肢,只有截肢,才不至於全身感染。

小戰士聽了,平靜地出奇,就好像左醫生正說著一件與他毫不相幹的事情。

左醫生讓我一旁協助,這是我到這裏後,第一次目睹這種鮮血淋漓、血肉模糊的場景。

那是一股濃濃的血腥的味道。

僅有的麻醉劑用在了小戰士的身上。

他醒來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腿,褲管已經空了。他什麽都沒說,眼神裏有一種不符合年紀的冷靜和絕望。

良久,良久,他說了一句,“沒了,都沒了,我們連,全都沒了。”

是啊,守了三天三夜後,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戰友一個個倒在身邊,直到,新的部隊前來支援,可是,他們的連隊,已經全沒了。

只有他,敵軍轟炸的時候把他炸暈了,他是被人從死人堆裏扒拉出來的。

他如此絕望,這是一種讓人看起來近乎平靜的絕望。

其實,他只是還沒有緩過來而已。

他還只是宛如在夢中一般,夢醒了,連長會回來,兄弟們也都會回來。

直到,麻醉漸漸失去效用,劇烈的疼痛告訴他,這是真的,他活著,失去了一條腿之後,他活著,他成了全連唯一活下來的人。

他不知道,這是自己的幸運,還是不幸。

可是,戰場上的好多人,連這樣的運氣都沒有。

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打著打著,子彈就過來了,跑著跑著,子彈就追上了。

有些人犧牲了,甚至,最後,連一個名字都沒有留下。

就像從來沒有來這人世間走過一樣,除了他們的家人,沒有人再知道他們姓甚名誰。

有些人的犧牲,是連同姓名一起消失。

養傷的過程中,我們知道了,這位小戰士姓李,我們都喚他小李。傷好得差不多後,小李拖著僅剩的右腿,準備離開醫院。

軍隊肯定回不去了,我們問他,他要去哪裏,他說,不知道。

“家人呢?”

“我不知道他們現在還在不在老地方”

“怎麽會?”

“我是河南人,1938年6月逃難出來的,家裏,就剩老母親和大哥了,其他人,都沒了。”

“那天上午,我和大哥被父親吆喝著,準備下地幹活的時候,突然,一群兵闖了進來,攔住我們的去路。他們顯得很著急,為首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連長,他一進門就大喊我父親的名字。父親不知道什麽事情,只能小心地應聲。”

“然後,那個連長讓他手下一個士兵拿出幾塊大洋塞進父親懷裏,督促我們全家趕快離家,從這裏撤出去逃生。”

“他說的逃生,那只能是逃日本人了,我們知道,當時,日本鬼子已經打到了黃河對岸,難道,這麽快就要打進來了嗎?”

“父親心裏害怕,可是,讓他離開這個祖祖輩輩生活過的地方,他又不太願意。於是,我們沒有馬上離開,到處都是兵荒馬亂的,又能逃去哪裏。村子裏的大多數人也和我們差不多,都不想走。”

“那幾個士兵臨走的時候,看到家門口放著的那口大缸,直接帶走了,當時我們不知道他們要缸幹什麽。那天,他們走後,我們依舊準備下地幹活,出門後看見部隊在村子裏到處收缸。”

“三天後,是我家鄰居姑娘出閣的日子,她嫁到了鄰村。那天晌午,太陽當空,晴朗萬裏。接親的隊伍已經來了,花轎耀眼,喇叭聲脆響,排場挺大,男人家條件不錯,是個大戶人家。周圍不少村民都在旁邊圍觀。”

“忽然間,我只覺得腳下大地在顫動,緊接著隱約聽到悶雷一樣的嗡嗡聲由遠及近,震得耳膜發麻。這樣的天氣,怎麽可能打雷呢?”

“來不及讓人多想,洪水就已經湧了過來。開始的水流很急,水量不是很大,但是很渾濁,那黃水就像長蛇一樣快速前進,嚇得人們四散逃竄。”

第 28 章

“接親的隊伍也慌了,洪水轉眼間就淹過了擡轎的四個壯漢的膝蓋,幾分鐘的工夫,水就漲到齊腰深。他們拼了命地想保護新娘,想要逃到安全地帶。四個男人費力地將花轎高高舉過頭頂,踉踉蹌蹌地往旁邊走。”

“只是,還沒等他們走出去,後面的大水就呼嘯著沖下來,幾米高的浪頭跳起來,馬上將花轎卷得無蹤無影。”

“這下子,村裏的人徹底慌了,都像炸窩了一樣四處躲水。可是,水火無情,洪水來勢兇猛,又哪裏能是躲得了的。”

“住在下面村子裏的我三伯一家9口人,眨眼間就被黃河水卷走了,找都找不到。洪水包圍了村莊,三伯村子裏的人,全都沒能來得及離開。”

“泛黃的大水不停地漲上來,氣勢洶湧,村子裏,到處都是大人和孩子的哭喊聲。身手敏捷的人躲在了大樹上,他們聽到下面的哭喊聲,也想下水救人,可是水實在太大了,下去,就是自尋死路。”

“其實,那天,我也是樹上的人之一,是父親喊著讓我爬上去的。我在樹上拉上來父親費力托起來的母親,正準備再拉著父親,哪知,那時候,一個浪頭打過來,父親轉眼間就不見了。母親見狀,哭著喊著,只是,從那時開始,我們再也沒能見到父親的影子。”

“水中和岸邊的哭喊聲一陣比一陣慘,聞者落淚。其實,哭著喊著的,不光是水裏的人,還有找不到親人的樹上和岸邊的人。”

“大人們抱著孩子爬上了房頂,但很快,房子呼隆一聲就塌到了水裏;還有些人費力地爬到了樹上,但那些不太高的樹,也沒能敵得過洪水。我帶著母親拼了命地往上爬。當時完全沒想著自己能夠活下來,只是覺得能爬一點是一點。”

“就像人間地獄一樣,我們眼睜睜地看著幾百村民和沒來得及撤退的士兵被水沖走了,那樣絕望,那樣無助,這其中,還包括我們的親人。”

“這突如其來的洪水讓我們一家人失散了,除了父親拼命護下來的母親,我找不到其他人。所有人都在各自逃命,誰也顧不上誰。”

“我記得大哥一家在一瞬間被沖到對面,不過,還好,大哥會水,幾番撲騰之後,楞是奇跡般地抓住了一個漂流的門板,我眼看著他漂向未知的遠方,我想要大聲呼喊,想要抓住他,可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們就這樣走散了。不過,至少,能看見他還活著,已經比很多人幸運很多了。”

“那時我還年輕,手腳靈活,先爬上了樹,然後帶著母親繼續爬。洪水越來越大,絲毫不見減退的跡象。我們就一直在樹上餓著。後來,又有幾塊門板沖過來,我像是救命稻草一般地抓住它們,一塊給母親,一塊自己用,和我們一起在樹上的村民都是這樣逃出來的。我們用繩子把自己的身體捆在門板上,就那樣昏昏沈沈地在水上漂了幾天幾夜,最終僥幸逃生。”

“而我的老鄉,我的很多親人們,全都葬身洪水,連屍體都沒見著。”

“在那滔天巨浪中,我僥幸活了下來,可是,我也失去了自己的家鄉,從此流離失所,加入了逃難的大潮。”

“後來,我們終於知道了,那天,那幾個兵給我們大洋後為什麽要在村子裏收缸,黃河大堤太堅固了,河堤工人們扒了幾天都扒不開,後來是用缸裝上□□,才將那河堤炸開的。”

“為了阻止日本人西進,只能以水代兵,才有了這場大水。只是,能怪誰呢,誰都不希望死這麽多人,要怪,只能怪那些犯我家園的敵人。”

“當時,我們不僅得躲著洪水,更得躲著日本人。日本鬼子被泛濫的洪水阻擋在了黃河北岸,我帶著母親,跟著老鄉在黃河南岸的一個小村子裏住了下來。”

“但那裏都是流民,又缺衣少食,我眼睜睜地看著身邊天天都有人被活活餓死。”

“黃河北岸的鬼子還不時向黃河南岸發射炮彈,流彈四處紛飛,也會時不時的炸傷人。他們的飛機也經常在我們頭頂往來盤旋,連續轟炸了幾天,直到我們落腳的地方成為一片廢墟,好多人好不容易從洪水中逃出來,卻死於空襲。”

“活著,真的太難。剩下的人,都逃到野地裏,那裏才有一線生機,只是,吃的,住的,都是問題。”

“從那時開始,我就過上了東躲西藏,居無定所的日子,為了活命,到處跑,到處找吃的。”

“再後來,黃河的洪水終究沒能阻止鬼子的步伐。一年多後,他們趁夜色偷渡黃河,在邙山頭登陸,然後在沿廣武嶺至花園口一帶進行大規模的掃蕩。我這一路所見,真的不知該用什麽詞語來形容,屍橫遍野,到處都是累累白骨。白花花的一片,一堆摞一堆。”

“記得有一次,我出去找吃的,剛出去沒多久,就看到一隊日本人在殺人,我躲在暗處不敢出聲,就那樣看著他們把一具具屍體扔到一口深水井裏,那是一口被屍體填滿的井。”

“幾天後,一個老鄉和我一起避難,交談中才知道,他家15口人,就逃出他一人。他走的時候,不知道家人怎麽樣了,但估計是兇多吉少,一想到這個,他就忍不住傷心,蹲在地上手捂著臉,嗚嗚地哭。看著他的樣子,我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勇氣,或許是那種傷心欲絕我也有過,我居然自告奮勇地跑回他們村,想替他打探消息。”

“只是,還沒等我進村,就看見前面跑來一群女人,她們哭著喊著,後面是數十名端著槍窮追不舍的日軍。很快,日本人就將她們圍起來,用刺刀逼迫她們脫衣服,有幾人個不從,直接被刺刀挑死,剩餘的人,則被他們輪流糟蹋了。”

“其實,後來,我回過我們村子,沒了,什麽都沒了,從前人聲鼎沸的村子一下子變得那麽蕭瑟寂寞,沒有人,沒有房子,沒有糧食。老鄉們哭了一場,然後只能繼續逃。”

“那拖家帶口東奔西躲的日子,像是把一生的苦難都看盡了,吃盡了。”

“母親年紀大了,最終沒能熬過那樣的顛簸流離,逃難途中,又饑又渴,還生了重病,最終就那樣離開了。從此,我再無牽掛,索性報名參軍。能殺一個算一個,殺一個不虧,殺兩個就是賺了。”

我們看著小李,說這些的時候,他顯得那樣平靜,就像是說著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那麽雲淡風輕。

不是不心痛,是只能如此。

“我可能會找找大哥他們一家在哪兒,不求其他,只要知道他們都還好好地活著就好。只是,活著,談何容易。”

“我就天南海北,邊走邊找下去,”

經歷了太多生離死別,也看了太多悲歡離合,那顆心,早已無比堅硬。

從此,他只能帶著一條腿,一個人,繼續接下來未知的人生。

我也漸漸習慣了這樣與鮮血作伴的日子。

因為,這是在救人。

只是,在我救人的同時,卻有一條生命,在我手上弄丟了。

我和沈以誨的第一個孩子,還沒來得及到這世上看一眼,還沒化成完整的人形,就這樣沒了。

怪我。

都怪我。

那天,前線吃緊,日軍又來轟炸,戰地醫院跟著轉移。

裏面還有很多傷員,能帶多少帶多少,總不能丟下不管。

可是,炸彈隨時會在身邊炸響,我們隨時都會倒下。

我記得,那天,我跑了很久,跑了很遠,撤退途中,依舊能遇到源源不斷的傷員。

到處都是一片混亂。

我背著藥包,給一個戰士緊急包紮了受傷的胳膊。突然,我的肚子隱隱作痛,只覺得腿上突然湧出一股溫熱的暖流。再後來,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裏,渾身無力。

旁邊坐著的,是護士長。

“小許,你懷孕了怎麽不告訴大夥?還跟著我們到處跑。”

什麽,懷孕?

聽到這兩個字,我驚呆了。

這兩個字,對我來說,好像很陌生的樣子。

是啊,我結婚了,雖然,我和我的丈夫聚少離多。

雖然,大多數的時間,他都在藍天上。

就在我完全沒有註意到的時候,這個小生命就這樣悄悄地降臨。可是,因為我的忽視,他又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

是啊,完全沒感覺,也沒有嘔吐,就像平時一樣。

只是,我甚至都沒有註意到,自己的生理周期不正常。

其實,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自從上次,我大哭一場之後,它已經不能按時報到,推遲也是常有的事情。

以至於,我忽略了,這次,它已經推遲了兩個多月。

因為,一個小生命已經悄悄地降臨。

只是,我沒能發現他,我沒能照顧好他。

於是,他離開了。

護士長的話就像晴天霹靂一樣,在我耳邊炸響。

我想哭,可是,哭不出來,只覺得喉頭有什麽東西梗著,異常難受。

我呆了,不知該如何是好。

沒了,我和沈以誨的第一個孩子,就這樣沒了。

說什麽治病救人,結果,我連自己肚子裏的生命都照顧不好。

第 29 章

沒過多久,沈以誨知道了這件事情。

那天的他,執行任務後剛剛回航,連身上的作戰服都來不及脫,便匆匆趕到醫院。

他什麽都沒說,只是那樣抱著我。

“對不起。”

是啊,是對不起,他出生入死,我卻連他的孩子都照顧不好。

他就那樣抱著我,“你沒事就好。”

沈以誨心中自責,他不怪我。

在他看來,是他沒能在身邊照顧好我,是他讓我顛沛流離,是他沒能盡到一個做丈夫的責任。

“要不,跟我回空軍村吧,如果,你不願意,我們回家,家裏照顧你。”

可是,空軍村又怎樣,當敵人打進來的時候,不也是一樣逃難。

回家,如果我想回家,現在,我早已在家裏呆著了。

我受不了,受不了那份安逸,受不了當沈以誨出生入死的時候,我卻躲在家裏。那樣,我會一直擔心他。

養好身體後,我重新走向前線。

這裏的忙碌總能讓我暫時忘記還在天上飛著的沈以誨,忘記對他的擔憂。

最近的沈以誨,又在執行任務。

自從1939年初,日本航母趕赴東南沿海後,一直在廣州、海南、南寧等地游弋作戰,水上停機場和路上停機場相互配合,準備更大力地發揮空軍的力量。

有一次,本來,沈以誨正追著一架日機,眼看就能追上了。可是,水面艦艇上的高射炮攔住了他的追擊,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在航母上降落,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日本那些橫踞江岸的航母,也成了我們空軍的威脅。

沈以誨他們,時不時地接到任務,今天轟炸,明天戰鬥,後天轉場,忙得不亦樂乎。

每次出發前,他們都必須精密計算油料和航程,以確保任務的順利進行。

不管多忙,可是,忙裏偷閑,沈以誨總會給我寫信過來。

他說,生死懸命的時候,我們之間的通信,就是他唯一的寄托,讓漂泊無依的他,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家。

我的地址,一般不會改變。只是,沈以誨的來信地址,卻是蒙自,個舊,雲南驛,騰沖,重慶,成都,飄忽不定。

那天,他在信中這樣寫道:

一周前,我和兄弟們奉命升空作戰,像往常一樣搜索敵機,一切都顯得那麽尋常。可是,沒過多久,在正前方的雲縫中,突然鉆出了一架有著紅太陽旗的飛機。

那架飛機的編號,讓我氣血翻湧。

是他,原來是他,那個王牌。

我清楚地看到駕駛艙裏那個飛行員的臉上寫滿了驚恐,或許,他是來偵查的,根本想不到我們會突然升空,想不到此時的他已被我們包圍。

就在那一瞬間,我們甚至還對視了一眼。

可是,我來不及多想,直接瞄準,發射,就像平時無數次的訓練和那麽多次的實戰一樣,手上的動作甚至比我的腦子運轉的速度都要快。

我就像一個機器,這些操作,已經完全機械化,形成了肌肉記憶。

因為,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先開槍,我不先動手,那我就死定了。

勝負,往往就在分秒之間。

我就那樣將他擊落了。

只是,回防至今,我依舊忘不了,那架墜落的飛機裏,那個飛行員的臉,我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驚詫?不甘?失望?悵惘?又或者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面對死亡的恐懼。

不知道為什麽,那張臉,我記了很久。

有時候,我也會有這樣的念頭,想到他背後的那個女人,她是等不到他降落了。

看了這封信,我說不出自己的感覺,一方面,我慶幸,是沈以誨先發現了對方,沈以誨先開了槍。可是,另一方面,我竟然產生了共情,我怎麽會同情敵人背後的那個女人呢。

他可是敵人啊。

如果他不飛過來,如果他不飛到別人的祖國,那麽,他是不是就不會死。

對,他是敵人,他是侵略者,我不應該對他有任何的惻隱之心。

只是,再想想,發動戰爭的是政治家,買單的,卻是普通人。

戰爭,它炸飛了多少人的愛,踐踏了多少人的情,毀滅了多少人的心,碾碎了多少人的希望,破滅了多少人的夢想,蹉跎了多少人的青春年華,又撕碎了多少個家庭,填進了多少條人命。

沈以誨在飛的每一天,我都祈禱他平安。

活著,就是最大的幸運。

在這封信中,沈以誨還提到了一件事,那個被他擊落的日本飛行員,高橋拓真,跳傘了,可是降落傘纏身,加上剛才已經被沈以誨擊傷,最終,日本飛行員觸地身亡。

高橋的屍體被找到,在他身上,還找到了一封信,一封他未婚的太太剛剛寫給他的信:

家人無限掛念你,希望你好好保重身體,光是死亡並不是榮耀的事情,我祈求你萬分小心地去履行你的職責。等你回來,我們就結婚。

我在家裏,祈禱你平安。

高橋身上,除了有那封信,還有一張照片,他未婚妻子美惠子的照片。

那個和我同樣年齡的女孩,笑得很溫婉。

當我讀到美惠子這封信,不知為何,內心居然湧起一絲悲涼。然後,不禁提筆,給她寫了一封回信:

高橋夫人美惠子女士:

當你接到這封來自異國他鄉的突如其來的信,看到陌生異國人的名字時,你是否感到不安與驚異。

請你不要誤解,我失掉胞兄的心境。因為我設身處地地想到了你失去高橋先生的心情。

你得諒解高橋,他並不是不願意保重自己,不是不願意好好地回去見你。

他也不願意無故犧牲。而是貴國一種被少數人操縱的政治權力強制他,讓他死就死了,他死之後,還會有其他人繼續頂上去。

那種戰爭的狂熱,讓貴國一些人喪失了理智,只想掠奪他國。

我想到你的孤苦,和你此後殘缺淒涼的人生,我恨不得立刻到貴國見到你,告訴你我的心境,與你建立友愛的關系。

寫這封信的時候,我感慨萬千。我們只是陌生人而已,甚至,我的丈夫殺死了她未婚的丈夫,我的大哥,死於他未婚丈夫的隊友之手。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當我看到他寫給自己未婚丈夫的信的時候,內心竟是如此悲涼呢。

我們身處敵對的陣營,我們的愛人,是生死相搏的敵人。沈以誨記得高橋的飛機編號,大哥犧牲那天,他的飛機,也參與了戰鬥。

這也是交戰時,沈以誨一看到他的編號,就紅了眼睛的原因。

這是怎樣的恩怨糾葛,天空上,男人們的戰鬥,催生了他們背後的女人之間的這封信。

我該怨誰,我該恨誰。

有時候,他們,一道軍令,身不由己。

是那幫政客們,是那幫政治家,他們的一次會議,他們的一個決定,他們對他國的侵略和掠奪,便給兩國人帶來了無數的悲痛與災難。

而我們,只是在危難的時候,保衛自己的土地,趕走侵略者。

這也是當初大哥和沈以誨投筆從戎的意義。

守衛,他們只想守衛。

為對方狂熱的軍國主義付出慘重代價的,是無數普通人,戰亂之中,無盡的生死離別。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自己寫的這封信,後來輾轉到了記者手中,登在報刊上,並被譯成幾國文字廣播。信中的文字不美麗,也不覆雜。可是,那個記者說,上面的一字一句,都表達著中國人的堅毅,表達著我們的寬闊胸懷和爭取和平的美好願望。

戰爭中,有多少人,有著和我相似的命運。

所以,這封並不太美麗的信,引起了世界反法西斯輿論的註意。

結束戰爭,是多少人共同的心願。

只是,當侵略者還在踐踏我們國土的時候,4萬萬中國人,絕不妥協。

沈以誨的信就這樣一封一封地飄過來,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杜甫的“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是什麽意思。

見字如面,能看到牽掛的人親手寫的信,也是一種滿足。

那天的來信,很浪漫:

前天的飛行,結束任務已經是晚上了。我們很少有夜間飛行的經歷。不過,今晚的飛行,條件還算不錯,因為十六的月亮,真的又大又圓。

回航途中,當我從雲堆裏鉆出來,開著飛機,也體驗了一把嫦娥的感覺,我仿佛快要撞到月亮。那又大又圓的月亮,似乎就在我的眼前。

中國古代,詩人們把最好的詩詞都給了月光。那一刻,我似乎理解了李白的浪漫,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理解了蘇軾的思念,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理解了王維的悠然,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他們沒有做到的事,月亮之上,我感覺自己做到了。

我通過文字,完全感受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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