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多情卻被無情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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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笙和江流走後,敖澤再沒回過妖王府。這幾天來他在妖都渾渾噩噩地轉,倒也把當前的局勢看得分明。天界大舉進攻,妖都上下已經人心惶惶,說的是仙、妖、佛三足鼎立,但區區妖界,怎麽會真是他們的對手?眼下天界兵臨城下,按兵不動的原因,怕只是主帥未到吧!楊戩現在又在哪裏?是在灌江口楊府享人倫之樂?還是已在西來的路上了?

敖澤的心中泛起酸意,無論如何他跟楊戩是再回不到從前了。

妖都的夜,在這時候才現出了本真。大漠荒原,紅粉骷髏,昔日的繁榮也只是海市蜃樓而已。他走在寂寥無聲的長街上,身後跟蹤的黑影越來越近。敖澤放慢腳步,身後的人也慢了下來,他又快走幾步,那人的速度也明顯加快。敖澤低頭琢磨了片刻,直接撒丫子開始跑,夜風吹在臉上,夾雜著大漠的砂礫,他跑了幾步猛然駐足,身後的人來不及收步,直接撞在了他背上……

五莊觀裏,又是一天。炎炎烈日下,廣場上的石柱被烤得滾燙,孫笙整個人被綁縛在柱子上,一根根鐵鏈已把他的皮肉磨破,再加上數日裏鞭打的傷痕,眼下的孫笙,就像個殘破的木偶,毫無生機的暴曬在烈日下。

人群再次走上廣場,清風、明月領著一眾弟子,又要開始新一天的審問,慈航帶著倆徒弟仍是一派悠然地看著熱鬧,至於曳孤明,他巴不得孫笙早死,死了倒一了百了。

一盆冷水潑在孫笙臉上,他身子動了動,微微張開了眼。清風清風用鞭子的把手那端擡起了孫笙的下巴。慘白的、毫無血色的一張臉。清風冷哼一聲,問道:“孫悟空!你招不招!”

孫笙笑笑,胸腔裏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響。清風一個巴掌甩到他臉上,怒聲道:“死不悔改!繼續打!”

一眾弟子手持著鞭子湧上來。這是第幾天了?孫笙模模糊糊地想:做竹精真是不好,沒一點樂趣了……既然這樣,我還留在這兒幹嗎……

一根鞭子甩到身上,將尚未愈合的傷口又重新撕開。孫笙勉強擡起了頭,看了遍眼前的眾人:“好……是我殺得……”話未說完,頭便重重地垂了下去。

木咤撇過了臉,他其實很不明白,難道為了召回孫悟空,就一定要把另一個逼死?

清風和明月淒然轉身,面朝著大殿跪了下去;“師父!您可以安息了!”一眾弟子隨即齊齊跪地,呼嚎聲、悲泣聲,一時傳遍山間。

紅孩兒無聊地看起了天上的飛鳥,突然瞥見木咤那不忍的神色,好笑道:“師兄,這是怎麽了?”

木咤看了他和慈航一眼,欲言又止。紅孩兒扯了扯慈航的袖子,小聲說:“師父你看,師兄的慈悲心又犯了……不過是個一文不值的小竹精,竟還弄得他傷心了,那夜咱們殺鎮元子的時候也沒見他手軟呀!”

“你……”木咤看他一眼,不再言語。慈航拍了拍紅孩兒的腦袋,冷道:“好了,別打趣他了……”

那邊,鎮元子的一眾弟子已經都走了過來,清風、明月向慈航、曳孤明他們抱拳道:“今日,有仙佛兩家為證,這妖猴孫悟空終於認罪,我五莊觀無論如何懲處他,都不足以洩心頭之恨!殺師之仇,毀樹之恥,定要教他以萬萬倍來償!”

那些弟子正在悲痛中,卻聽守山的門童來報:“妖都來人啦!”

紅孩兒一看,來者竟是妖都信使矮大,忙把他叫了過來:“怎麽了?”

矮大慌慌張張趕了一路,這會兒見到紅孩兒真是如釋重負,也顧不得眾多人在場,直接就哭嚎道:“小大王!楊戩率了十萬天兵來打我們,妖都危在旦夕呀!”

紅孩兒聽了心頭一顫,他先去看師父,可慈航毫無表情。

“師父……我先回去?”

你會來嗎?你答應過我的,會來的吧。

紅孩兒匆匆率著一眾小妖趕回火焰山。木咤見師弟有難,原本也想跟著去,卻被慈航一個眼色唬住了腳。前往南海的雲霧中,木咤仍是不解,他望著籠罩在佛光中的慈航,終於開口問道:“師父為何不讓我去幫師弟?”

慈航望了眼西牛賀洲方向的滾滾雲煙,語氣淡然:“天界尚不知你父親是我佛門中人,你這一去,豈不暴露?”

木咤有些急了,但語氣還是滿含尊敬:“咱們之前不是跟師弟說好,會幫他護著妖界,護著他父親,如今妖都大難,咱卻不管……師弟該寒心了……”

慈航看了眼木咤,真覺得這個徒弟心思赤誠得很。他拍拍木咤的肩膀,沈聲道:“此時佛門不宜出手。先回南海再說。”

妖都街頭,人影蕭索,蒼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它已經一天一夜沒見到敖澤了,那小子究竟跑哪去了!

一條很尋常的巷子,一戶很尋常的人家,正在那兒吃香喝辣的,不是敖澤又是哪個?一個人端了盤熱騰騰的菜走進房中,敖澤從滿桌的佳肴中擡頭,笑著說:“你做了這麽多,我肚皮兒都快撐破了。”

那人坐了下來,脊背依舊挺直,陽光透過窗紙照在他臉上的銀色面具,閃著溫柔的光澤。此刻他的眼睛也是溫柔的,他盛了碗雞湯,遞給敖澤:“喝點兒這個。”

敖澤看著他,又不自覺笑了,他接過湯,喝了一大口,吧唧吧唧嘴,嘖嘖讚賞:“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以前從來不知道你廚藝這麽好!”他看著眼前的人,其實又有點心酸。我以前何嘗又用心地去了解過你?

他面前的人就是沙螟,半個月前為了救他失陷在流沙中的沙螟。那夜他原本以為是有歹人加害,誰知跟在他後面的竟然是沙螟!他從未想過這一世兩人還能再見,更未想過他們竟能像這樣平平常常、安安穩穩地吃一頓飯……

對於陷入流沙後的經歷,沙螟只字未提,他只是告訴敖澤,現在外面危險,不要再隨便亂逛,就跟在他身邊。

敖澤當時是怎麽回的?他皺著眉頭,氣鼓鼓說:“這麽說,你跟了我好多天了?”沙螟看了他許久,只是回了句:“聽我的。”

可事實是,照敖澤的性子,他真是一天都悶不下去,他原本想問問沙螟,五百年前他是如何從瑤池逃脫的?可他又恥於說出口。畢竟,僅僅因為當年自己隨便的一句話,就讓這人如此死生不顧地為自己,他還有什麽臉再去問人家?他又想問問沙螟,他當時是怎麽從流沙裏逃脫的?可問這問題不就等於打臉嗎?他為了自己甘願去死,可自個兒還在糾結什麽上不上的問題!就算那樣,又如何?都是男人,他又沒缺塊皮少塊肉,反是沙螟,一次次地為了他去赴險,這情義,他又如何能視而不見?

所以在他越來越糾結的時候,沙螟直接開了口:“你這麽胡思亂想,是太悶了?要不我給你做好吃的?”

所以,這一道道美味下去,什麽煩惱也都被敖澤忘得一幹二凈了。

敖澤正美滋滋地品著雞湯,卻聽沙螟輕輕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楞楞地擡起頭,就見到了沙螟那雙璀璨奪目的眼睛。

“敖澤,我原本是打算從你的世界消失的。但我就心軟了那麽一下,我想到妖都見你最後一面,所以那天晚上在妖都城外,我聽到了你和楊戩的對話……那天在巷子裏,我聽到了你和那只鷹的對話……敖澤……”他慢慢裹住敖澤拿著湯匙的手,輕輕說:“如果,你跟他再無可能……你能不能,跟我走。我舍不得你一個人在這裏痛苦,妖都已經不太平了,楊戩帶兵打過來,只要這裏有一個人知道了你和楊戩的關系,你的處境就會萬分危險!關鍵是……到時候,他會為你,放棄到手的勝利嗎?”

敖澤的手在顫抖,他的頭越來越低,已看不清神色。沙螟雙手捧著他的手,字字真誠道:“那天夜裏,你知道我在後面解決了幾個跟著你的小妖嗎?他們已經決定向你下手了!可是仙妖兩界的鬥爭又關你什麽事?沒有辟火丹,我在這裏呆不長,跟我走,我們去找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我可以每天給你做好吃的,我們可以游遍名山大川,去看日出日落……西海的日落不是最美的,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他說著,手撫上了敖澤的臉,臉上濕漉漉的,滿是淚水。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你等我,我出去探探風,順便采購點幹糧,天一黑,我們就走!”沙螟撤回手,匆匆出了門,他一口氣走到巷口,那顆快速跳動的心才平穩下來,他苦笑,其實,他又何嘗不是在騙自己,他覺得自己實在卑劣,竟在敖澤最難過的時候乘人之危,可他必須這樣做,他不能,把他留在這樣一個危險又冷漠的地方。

他潛上城頭,看著不遠處那暗沈沈的大片黑雲。楊戩看來還未到,正是他們離開的大好時機!他歡欣雀躍地到街上置辦東西,大街上擺攤的妖販已經很少了,大部分都被拉去了城後的練兵場。他跑了好幾條街終於置辦齊全,隨身的衣服、幹糧,水酒,糕點……他捧著大包小包在落日餘暉中走回巷子,他一邊推門,一邊朝屋裏喊:“敖澤,我回來了!”

屋裏一個人都沒有。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出去時的樣子,可最重要的偏偏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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