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重夢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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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沢勘察了觀月臺的情況,屍體在被凍得僵硬的情況下,移動的時候所占空間更大,挪動是很不方便的。

若是趁交接的時候講屍體懸掛於觀月臺。

不對。新年的時候,觀月臺上有懸掛大燈籠的習俗。難道說?

這屍體在除夕夜淩晨的時候,就已經在這觀月臺上了?

井沢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如果這樣的話,那除夕夜的時候,這七位士兵就已經被殺害了。

而這屍體,足足被懸掛在城內三天。觀月臺前來往的城民和士兵,竟然都沒有發現。

這是莫大的諷刺。

井沢想到這裏,突然感覺背後一陣發麻。七具屍體懸掛於這觀月臺上,俯視岳陵城來往的城民慶度新春。

井沢擡頭仰望著觀月臺後高聳的城墻,城墻上守城的士兵紋絲不動的站在那裏。

他們日覆一日的守著這所城池,井沢的心裏,竟然冒出了一股莫名的酸楚。

此時,江一舟帶著一隊士兵趕來。他看到擡頭仰望的井沢,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意。

“來了。”井沢收回了仰望的目光,無意識的掃了一眼觀月臺的柱子,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趙猛和的手法,被他的模仿者重新演繹。

不知是不是馬上要為人父的緣故,井沢暗自笑自己,膽子竟然越來越小了。

“三嫂是否受到了驚嚇。”江一舟問道。

“這種事,她也是見得多了。”井沢雖然這樣說,但他知道,此事畢竟與眾不同。

井沢也不知為何緣故,只是不願意將自己剛才的猜測道與江一舟。或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的猜測沒有任何的意義,就算說與江一舟也對現狀沒有任何的幫助;或許是因為他覺得憑自己對江一舟的了解,江一舟也早已有了與自己一樣的猜測,自己無需多說;又或許,他本就是不想說。

井沢也不知自己這是怎麽了。

趙臨川在人群中漫無目的的走著,葉紅蓼就在不近不遠的地方註視著他的一切。他所接觸的人,他目光所停留的地方。

除了溪蘇之外,葉紅蓼還是第一次這麽關註著一個人的一舉一動,唯恐錯過任何的蛛絲馬跡。

葉紅蓼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好笑,有時候名莫名其妙的會想,如果自己沒有擊斃趙蒙和,趙臨川就不會來岳陵城,那觀月臺的事,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這討厭的因果報應。

葉紅蓼本想趁此機會放松對趙臨川的監視,讓藏在暗處的人有可乘之機。可是他似乎失望了。

直到現在,除了聽香閣的閣主,似乎沒有任何讓他生疑的地方。

而他去聽香閣的目的,卻不是在閣主。

這讓他更加失望。

正是中午,陽光似乎比平日裏更加耀眼。道路兩旁小販的叫賣聲連續不斷的逼進自己的耳朵裏。

葉紅蓼突然感到四肢有些乏力,心跳加速,血液在身體裏的膨脹沸騰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不遠處的趙臨川的身影越來越模糊,眼前的人流在已超乎尋常的速度在他身邊流逝,速度越來越快。

葉紅蓼努力睜開眼睛,他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抽空一樣完全不受自己的支配,他感到自己身體快要倒下,周圍的一切迅速的在流逝著,仿佛自己是被時間所遺忘的一個。

他努力控制著自己在搖晃的身體,試圖保持平衡,也試圖尋找趙臨川,試圖想要身邊的場景流逝的緩慢些,試圖看清發生了什麽。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像是在做夢一樣。

身邊的人群在流逝,人們的容貌在不停的變化。周圍的房屋在不停的倒下、重建;重建又倒下。而這場景又越來越模糊。

葉紅蓼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了馬蹄聲。他轉過身,看到不遠處一隊人馬正急速沖向自己,而他來不及閃躲。

一陣逆光刺向他的眼睛,他一只手臂擋在面前試圖遮住刺向他的光,另一只手拿出插在腰間的槍,他正欲開槍,卻發現手裏拔出的是一把劍,不對,是一把匕首。

他知道這匕首,是濯纓。

為何濯纓會在自己手裏。

他來不及思考為什麽槍不在了,也來不及思考為何自己手裏會握著濯纓,急速沖向自己的戰馬揚起它的前身。

葉紅蓼再也睜不開眼睛,他感到自己像是融化了一樣倒了下去。

朦朧中,他聽到了戰馬的嘶嚎聲,他看到有個人從城墻上跳下;他好像聞到血的味道。

他感到好累,想睡覺。可是腦子裏卻有揮之不去的戰馬聲,廝殺聲,還有那彌漫著的、無處不在的血腥味。

他突然好想念溪蘇。他仿佛看到了溪蘇的背影,那人身穿紅衣,背對著他,越走越遠。

他走過的地方,遍布紅色的芙蕖,紅得像是被鮮血染過。

“溪蘇,是你麽?”

他呼喊著,可是溪蘇好像聽不到他的聲音。他感到身體被困著,根本無法動彈。可那人又不像是溪蘇。

那是誰?

“溪蘇,溪蘇!”

葉紅蓼拼命睜開眼睛,額頭上不住的冒著豆大的汗珠,衣襟依然被汗浸濕,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葉紅蓼發現自己正躺在溪蘇的床上,旁邊溪蘇手裏拿著毛巾停在半空中,似乎要給他擦汗;顧城就站在床邊,正直勾勾的盯著自己,臉上寫滿了緊張;顧雨山端坐在窗臺邊,旁邊的茶杯似乎沒被碰過;荷衣站在門邊的角落,手裏握著一包包好的藥,依舊小心翼翼的看向自己。

葉紅蓼看得出來,他們都被自己嚇壞了。

不對,趙臨川呢?趙臨川怎麽不在?

“趙臨川他!”

葉紅蓼急忙扶床邊欲起身,可是感到眼前一黑,又倒在了床上。

“你別著急。”溪蘇將他安撫在床上。

“趙臨川的事,你暫且別管了,我會安排一舟去調查。”顧雨山起身走向床邊,看著床上的葉紅蓼面無血色,不由的緊鎖了眉頭。

“將軍,是屬下的錯。”葉紅蓼低下頭,不敢迎向顧雨山的目光。

所以他不知道,如果他看到顧雨山的表情,就能看到鎖緊的眉頭下,是一雙隱含擔憂的眼睛。

葉紅蓼撐在床上的手上,青筋凸起,手臂在不停的顫抖著。

顧雨山想伸手去安撫,可最終還是沒有伸出手。

顧雨山能感到他的不安,他的自責。

雖說沒能明確表達自己對這個弟弟的關心,但是他也不希望自己親手將他培養成了這個樣子。

這個只認自己是將軍的樣子。

“好好休息。”顧雨山不知道這樣說他能不能理解。可也不知道該多說些什麽。

在顧雨山眼裏,葉紅蓼畢竟與顧明山是不同的,他沒辦法向對顧明山那樣表達對葉紅蓼的關心。

葉紅蓼不知是不是自己聽錯了,想要擡頭確認。等他擡起頭的時候,顧雨山已經轉身離開了。

葉紅蓼靠在床邊,才想起來自己的事。

“我怎麽會在這裏?”

明明記得自己在街道上,跟著趙臨川。不對,還看到了戰馬,看到了濯纓。

“你在街道上暈倒了。”顧城舒了一口氣,放松了緊繃的神經往床邊湊近了些。

“荷衣來溪大夫這裏給二哥取藥,路上正好遇到。又碰巧將軍路過,才把你送來溪大夫這裏。”

“那你怎麽在這?”葉紅蓼皺著眉問顧城。

“老陸讓我來看看你。”顧城回答。

其實路文沖聽到了消息,原話是這樣的:“你去看看那小子,是不是不想跟著趙臨川,假裝暈倒了!”

顧城當然不會將原話告訴葉紅蓼,路文沖的話,是需要翻譯的。

但是他又想,如果傳達了路文沖的原話,也許葉紅蓼會好的更快些。

葉紅蓼當然也知道,陸文沖定是不會好好說話。

“當時是什麽情況?”葉紅蓼問角落裏的荷衣。

“當時……”荷衣回憶起當時的情況。

“六爺你倒在地上,臉色蒼白,不省人事,手裏握著槍。旁邊圍了好多人。我叫不醒你。然後,將軍來了。他把你抱到溪大夫這裏。”

荷衣回答的如履薄冰,慌亂無章。大概被自己嚇壞了。

抱?

“荷衣,謝謝你。”溪蘇溫柔的感謝讓荷衣安靜了下來。

“我得回去了,二爺等著呢。”

“哎!”葉紅蓼叫住荷衣,“別告訴二哥。”

荷衣點點頭,撤身離開了。

“荷衣是被你嚇壞了。”顧城看著葉紅蓼說到:“你不知道你當時的情形多嚇人。不停的在冒汗,全身冰冷,像是……”

像是快要死掉一樣,但是顧城沒有說。

“我說,你好歹也是上過戰場的人,這點小事就嚇到了。”葉紅蓼面無血色還不忘調侃顧城。

“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去跟老陸匯報一聲。”顧城整理了一下衣帽。

“溪大夫,紅蓼就拜托你了。”說罷,顧城也離開了。

房間裏只剩下葉紅蓼和溪蘇兩個人。

葉紅蓼總覺得,夢裏的那股血腥味一直縈繞在自己身邊。充斥著自己的整個身體。

“溪蘇,我睡著的時候,有沒有說些什麽?”

“睡著了?”溪蘇反問葉紅蓼,“你可知,你差點沒了性命。”溪蘇神情嚴肅。

葉紅蓼只知道自己當時四肢不受自己控制,全身血管膨脹,喘不過氣,像是窒息了一般。恍恍惚惚的,然後就昏迷了,夢到了好多奇怪的東西。其實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不是夢。

“哎呀又不是第一次這樣了,溪蘇你怎麽也大驚小怪的。”葉紅蓼勉強嬉笑著,想緩解一下這緊張的氣氛。

每當溪蘇神情嚴肅,認真對待的事,自己都不會有什麽好果子吃。

“你也知不是第一次,為何還如此大意。”

葉紅蓼聽得出,溪蘇是在責怪自己。

突然暈厥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但是都是躺一會就好了,也沒什麽大礙。任憑顧雨山和城裏那麽多妙手回春的大夫,都查不出是什麽原因引起的。而每次就只是暈厥過去,醒來之後也沒什麽大礙。倒是後來一直在溪蘇這裏調養,暈厥的次數和時間都減少了很多。

不過最近,葉紅蓼明顯感覺到身體的不適,很多時候身體都不受自己的控制。盡管以前暈厥前也有這種情況,但是為了避免溪蘇的擔心,自己一直都沒有說。不過像這次暈厥過去,恍惚看到的情景,還是第一次。而那麽難受,也是第一次。

盡管現在清醒的過來,但是葉紅蓼依然清楚的感覺到,全身的麻木和無力,以及胸口不斷傳來的劇痛感。

見葉紅蓼不說話,看著他蒼白無力的樣子,溪蘇也沒再繼續責怪下去。

“你可是看到了什麽?”溪蘇問。

“啊?”葉紅蓼心想,難不成自己真的說了什麽胡話?

“我……溪蘇,我好想看到你了,可我喊你你不回答我,所以也不確定是不是你。”葉紅蓼還在回想著夢裏的情形,若說是夢,可為何那麽清晰的記著,像是自己親身經歷一樣。

“嗯。”

“嗯?你知道?”葉紅蓼疑惑的問道。

“你昏迷的時候,喊了我的名字。”溪蘇特地強調昏迷兩個字,然後又補充到,“一直在喊。”

“額……”葉紅蓼有些難為情。當然不是對喊溪蘇的名字難為情。而是剛才自己喊的時候,顧雨山和顧城,還有荷衣都在。顧城又要嘲笑自己了。

“還有麽?”溪蘇繼續問。他看著葉紅蓼的眼神,仿佛要鉆進他的腦子裏一樣。

葉紅蓼搖搖頭。他當然不會將自己昏厥前看到的告訴他,免得他又覺得自己得了什麽嚴重的病似得。

當然也不會將那帶著血腥味的芙蕖花告訴他。不是要隱瞞,只是總覺得那是不好的預兆。

“最近為何不來了。”溪蘇問。

葉紅蓼知道溪蘇問的是什麽。自己確實好些日子沒來溪宅了。因為趙臨川,因為自己要監視趙臨川。因為趙臨川是個不知什麽時候就會有危險的炸彈。他不想溪蘇有危險。

他也不想因此而給溪宅帶來什麽嫌疑。避而不見是最好的、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

溪蘇看他並沒有想要說什麽的意思,也不再追問。起身端了桌子上的白底雋紅花的碗,碗裏黑乎乎的湯藥冒著煙。

溪蘇將湯藥送到葉紅蓼面前。這藥碗明顯比正常的碗大了好多,藥的味道也特別的濃,直沖向葉紅蓼的面前。

葉紅蓼馬上用胳膊擋住鼻子,埋怨道:“溪蘇,這也太誇張了吧。那麽大一碗,味道還那麽重。”

溪蘇也不說話,就這麽端著,僵持在葉紅蓼的面前。

“好好,我喝。”葉紅蓼奪了那碗,一口氣灌了下去。這藥比溪蘇平時給自己的要濃稠苦澀好幾倍,藥的苦澀瞬間彌漫了自己身體。葉紅蓼覺得,自己的每個毛孔都在哭訴著。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葉紅蓼覺得,這藥裏,有一股血腥味。

這一碗藥下去,苦的自己喉嚨發疼。葉紅蓼重重咳嗽了幾聲。

溪蘇接過他喝空的碗,放回桌子上。葉紅蓼一只手還在伸著,等著喝藥後的例湯。可以壓制下藥的苦澀。

可是沒見溪蘇端例湯來。

葉紅蓼放下舉著的手,問:“溪蘇,我的湯呢?”

溪蘇像是什麽也不知道一樣,坐在窗邊,拿起那本不知看了多少次的書,閑情逸致的看著。

“良藥苦口。”

葉紅蓼心想,這湯是沒有了。像是洩了氣一樣,被迫品嘗著留在自己嗓子裏和嘴裏的苦澀。

苦的自己舌頭都發麻了。

這藥雖然苦,但是葉紅蓼喝了之後,感到身上暖暖的,四肢的麻木像是慢慢在緩解。

只是胸口得陣痛還在繼續。之前並沒有陣痛,他不想讓溪蘇擔心,沒有告知這個情況,一直在強忍著。

溪蘇不時的望向葉紅蓼,觀察他的變化。藥效要過一段時間才能見效。

但是葉紅蓼的表情裏,溪蘇看得出他還有所隱瞞。盡管情況有些緩解,但是胸口的陣痛要等身體麻木狀態徹底消失之後才能好轉。

這點,溪蘇能做的,只有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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