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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機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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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神香伴著佛檀於內室裊裊氤氳,青布帷幔裏的人一臉安然似是入夢模樣。

太醫隔著蠶絲軟巾將三指按壓在由簾帳內探出的一截起皺手腕上,時而皺眉,時而沈思。

外間裏,除了幾位著金戴錦的貴重人,餘者跪了滿地。

不多時,太醫終於將手收了回來,繼而隨著立在帳邊的宮嬤嬤退出了內室。

“章太醫,太後她老人家如何了?”賢妃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探問,唯恐驚擾了屋內昏睡之人。

章太醫用袖子拂去額頭冷汗,才斟酌著開口:“從脈象上看既沈而滯,是血虧氣弱之兆,且多有阻塞,較以往脈案比,風疾又加重了幾分。”

“可有大礙,又該如何診治?”淑妃也在一旁追問。

“此乃太後娘娘的痼疾,暫且並無性命之憂。只是這癥狀來得蹊蹺,似起於急火攻心。按說她老人家平日吃齋理佛,早就戒急戒躁,且日日服著微臣先時所開的方劑,不至如此。如今之計,依臣之見,唯有喚來廖醫正施針方可。”

“既是如此,傳我的口諭,立刻宣廖醫正入宮。”

賢妃話音剛落,門外有人一陣風似地推門而入,不見禮也就算了,口中還振振有詞:“諸位姐妹都在呢?聽說太後她老人家病了,我特來侍疾。不過賢妃淑妃也真是的,你們既得了消息,怎得也不派人知會我一聲?倒顯得我不恭孝。”

淑妃看著一身玫紅常服的宣妃,本能地蹙了眉頭:“事發突然,我們也是剛趕過來。倒是宣妃妹妹你,既是來侍疾,怎的不先問問太後娘娘的情況,反倒先和我們興師問罪起來?”

宣妃雖是個火炭脾氣,口舌上卻一向沒贏過那兩位,只不甘轉向章太醫詢問“太後她老人家如何了?”

章太醫很怕被卷入一場紛爭,只得將方才的診斷重覆一次,又不忘叮囑:“太後娘娘需要靜養,且萬不可受風或動怒;再一則,問病需尋根,要是能找到這發病的癥結,診治效果說不定也能事半功倍。”

“好的,此事我記下了。福公公,帶章太醫去側殿稍事休息。”

002

日頭漸升,有才得了消息的宮妃們陸續趕來壽康宮。

賢妃得了醫囑,怕驚擾了太後,把妃位以下眾人皆遣了回去。

賢妃向來和宣妃不睦,奈何聖人近來對太子多有不滿,反而對三阿哥器重的緊,也只得強壓著將宣妃攆走的念頭,只把她支去側殿免得礙眼。

等廖醫正為太後施過針,賢妃想起方才章太醫所提的治病尋根之說。因宮嬤嬤在太後榻邊伺候不肯稍離,賢妃只招來壽康宮裏的一等宮人優檀問話。

“太後她老人家是如何發的病?你仔細道來。”

優檀有一瞬猶豫,將臉側向裏間,宮嬤嬤正在給太後推拿,並沒留意這邊動靜。

賢妃見狀,知道其中必有蹊蹺,一個眼色過去,素蘭心領神會悄悄籠上半片門隔子、帶著眾人退了出去。

“此事事關太後娘娘鳳體,你若不想擔著幹系,就如實稟來,事後我也不會為難於你。”賢妃目光灼灼,直射人心。

優檀咬了咬牙,只湊近了賢妃身側:“是太後娘娘的沈香木手串不慎被灼毀了……”

賢妃眼皮一跳:“是她老人家經年戴著的那一串?”

優檀點點頭。

賢妃眼睛一瞇縫:“是誰?”

優檀左右看了看,又湊近了些:“暮荷。”

賢妃沈思一瞬,有了定計:“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也無須對旁人提起。”

那手串算不上貴重,但自賢妃入宮以來,它戴在太後手腕上就沒被脫下過。

如今手串毀了,太後病了,優檀卻不敢說。

是了,畢竟暮荷從前是敏妃身邊的人。

這燙手山芋,當然要扔到炭火裏燒去。

003

廖醫正剛為太後施過針,餘下的太醫們又分別上前扶脈,最後商榷著定了內服的湯劑方才告退。

賢、淑、宣三妃,加上得了消息後趕來的敏妃,四宮主位齊聚一堂,宮嬤嬤則仍守在太後帳邊近身服侍。

賢妃擡眼看看外頭天色,已近酉時,是晚膳時辰。

“方才太醫們也說了,太後她老人家暫無大礙,且需靜養,我看姐妹們不妨先各自回宮將息,待明早再來。今夜有我在這兒盯著,若有事再去喚你們。”

淑妃向來和賢妃一個鼻孔出氣,自然附聲答好。

敏妃雖憂心太後,但奈何十阿哥上旬出了痘,眼下被隔絕在皇城一隅的偏僻院子,也輕忽不得,只好道了惱告退。

唯獨宣妃,向來和賢妃水火不容,凡是她賢妃提議的,就沒有讓她順意的道理。

“賢妃和淑妃管著偌大的後宮,縱是有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的。左右我一清閑人,此番太後她老人家抱恙,我怎好躲懶,今夜便由我來守著吧。”

太後為人寡淡,一生無所出,但她對今上有養育之恩,在眼下太子式微之際,宣妃自然想給她的親兒子三阿哥助上一把力。

賢妃似是知道宣妃所想,也不肯輕易吐口:“聖人既把後宮重責交托於我,壽康宮自然也是我分內事,怎能怕辛苦,宣妃美意我心領了。”

宣妃看賢妃不讓步,爭勝之心驟起:“賢妃你也太過要強,我聽說,九貝勒嫡福晉的人選還需重定,年關也將近,年後另有三位阿哥開府建衙的瑣事,哦對了,先太皇太後的冥壽就在二月,皇上還要親自過問……你想逞強也不該在這個時候,倒顯得我們這些姐妹游手好閑,沒有孝心。”

話說到這個份上,賢妃面露無奈:“既然宣妃執意留下盡孝,我也不同你爭了,那我們就先散了吧。”

一錘定音,各得其所。

宣妃笑著目送眾人離去,盤算著等太後一醒便去邀功。

適時,宣妃身邊的一等宮人瓊兒端了紅梅骨瓷盅過來:“堂屋裏寒氣重,娘娘先暖暖身子。”

宣妃接過盤盞,撚動碗口,看瓊兒仍立在面前欲言又止。

“舌頭被貓叼走了不成?吞吞吐吐做什麽樣子?”

“回稟娘娘,方才我進屋時,見檐下跪著個宮人,細打聽,竟然是燒毀了太後娘娘沈香手串的宮婢。這人來人往的,看著怪紮眼,娘娘你看,是不是要問了宮嬤嬤的意思發落了?”

“宮嬤嬤在裏面照顧太後,這等小事何須煩擾她,直接將那蠢婢打上五十板子攆去辛者庫。”

說完掀開暖盅,果然是上好的血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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