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齊不喜歡他的弟弟，他覺得沈南搶走了他的爸爸媽媽。

六歲那年剛從手術室退出來的沈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在繈褓中的沈南，嬰兒已經長出軟軟的頭發，大大的眼睛滴溜溜地看著他。

一開始沈齊還是很寵愛這個弟弟的，病好以後喜歡抱著他跑來跑去，捏捏他的鼻子，親親他的臉，但這個弟弟卻不喜歡和他打鬧，只像個可愛娃娃一樣任他抱著，沒有回應的感情必定不會長久，漸漸地沈齊也不願意抱他了，奶娃娃越來越沈，他手都快斷了。

但讓沈齊對沈南產生仇恨情感的卻是父母的偏愛，常聽見的“你是哥哥要讓著弟弟”“他還小你跟他計較什麽”也不多說了，最讓他受不了的就是父母忍不了和沈南的分離，沈南去幼兒園不過一個月，父母就趕緊把他接回家自己教，說他們太喜歡沈南了，不想讓他離開自己身邊。

Excuse me？！怎麽你們就放心讓我一個人去讀寄宿學校？沈南氣得不輕，難受到不行，下課以後就直奔公司，希望能從父母那裏討個說法，但到了公司以後爸媽的助理和他講你的父母工作繁忙，現在不在國內，那沈南呢，沈齊到現在還後悔當初多問了這麽一句，小公子跟著去了，說是怕他一個人留家裏不放心。

沈齊回到只有管家和傭人的別墅後，拉著管家的衣擺哭了一個晚上，但第二天就回到學校，繼續他的寄宿生活，其實父母也不是什麽都沒有給他，這個私家小學教學質量過硬，宿舍也是豪華單間，娛樂醫療也是請了全世界的人才，自己在這吃穿不愁，健康成長，回家一點也不吸引他。

父母其實一直都很忙，在他生病住院的時候也不過是每個月來看他一次，所以和家人的分離才是沈齊熟悉的生活。

每年學校都會組織寒暑假的出外學習和旅游活動，但沈齊這樣每個假期都報名參加，每次都去最長時間的學生，整個學校也找不出幾個，兩年春節都不在家中過的沈齊也被父母堵在了學校。

“齊齊呀，爸爸媽媽是不是有什麽做的不對的地方，你說出來，爸爸媽媽努力改正好不好？”

“沒有，你們都挺好的。”

“是不是爸爸媽媽沒有時間陪你，所以你生氣了啊？對不起呀齊齊，爸爸媽媽以後不會這樣了，你和爸爸媽媽回家吃飯好不好？”

“我沒有生氣，”沈齊小小年紀就懂得在父母面前假笑了，小孩子的笑最可怕了，只要笑瞇了眼，露出門牙，大家都覺得他是真的開心，“對了，沈南呢，我好久沒見到他了。”

“你弟弟在車上，你想你弟弟了是嗎？我讓管家把他帶過來給你看！”

“不用了，學校的車就要開走了，我下午就要飛到美國去啦，就先不看弟弟了。”沈齊聽完媽媽的話後連忙否決，拉起半身高的小行李箱就要出門，“爸爸媽媽再見，我喜歡在外面玩，就先走了。”

內心的嫉妒就要把他小小的胸膛撕裂，每個夜晚他都夢見沈南和父母其樂融融的場景，爸媽不管去哪都帶著沈南，不願意離開他一步，早晨夢醒他腦子裏都是三個人的臉，最嚴重的時候他記筆記都在課本上畫出來三個小人，但是裏面沒有他。

他也哭過，鬧過，爭取過，問為什麽你們只喜歡弟弟只帶他出去，我就不是你們的孩子嗎。

但每次都是爸爸嘆息一聲你長大就知道了，媽媽低頭落淚，他還是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嫉妒是他對於偏愛無力的控訴，但這黑暗的情感只是讓他頭腦發燒，燒壞了理智，天天活在悲痛中，無法沖破牢籠。去國外他也沒有真的玩，更多時間是待在房間裏看著窗戶下走走停停的行人。

從小學升到初中不過是從一棟樓挪到另一棟樓學習，沈齊連宿舍都沒有換過，他已經打算好了，高中就要出國讀書，然後再也不回來了，但上天似乎想早點完成他這個心願，十二歲就讓他完成這個願望。

但卻是用父母的命換來的。

管家來學校找他的時候他還在班裏打掃衛生，今天剛好輪到他，從廁所拿拖把出來的沈齊被管家攔在教室門口。

“怎麽了？”沈齊提著滴了一路水的拖把停在門口，水柱逐漸變細，在下匯成水灘。

“大少，您跟我來一趟吧。”管家微微屈身。

“不了吧，我還沒打掃完，完了以後還要一堆作業要寫，沒有時間回家。”沈齊把拖把尖落在地上，拿著一支巨大的毛筆從走廊寫進教室。

“老爺和夫人遭遇了車禍，您再不去……恐怕就見不著他們了。”管家悲痛欲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齊轉身，任由拖把的木棍掉落在地上，他想搖醒這個管家，就算想讓他回家也沒必要開這麽大的玩笑呀，但是管家通紅的眼眶和止不住的眼淚，讓他產生了恐懼感。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沈齊一路上都喃喃自語，他是恨著偏愛弟弟的父母，他是想快點長大逃離他們身邊，但是他從來沒有想讓他們死去，在他幻想裏最過分的場景也不過是他在國外混得風生水起，父母在國內看著新聞上的他感慨當初為什麽對他忽視而已，他對未來所有的展望裏，父母都是健健康康表露出對他的愧疚，連感冒他都不敢按在他們身上，但事情為什麽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呢，到底是哪裏出錯了呢。

急救室的燈熄滅了，醫生從門內走出，對著管家和他搖了搖頭：“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十二歲的沈齊，提早做到了遠離父母，和他們斷絕來往。

但卻是以永遠看不見他們為代價。

沈南坐在房間裏盯著角落發呆，面對這唯一的血親，沈齊惡毒地說道：“明明他們每次都會帶上你，卻偏偏這次沒有，你還真是幸運。”

如果這次死的不是父母，而是沈南，父母以後會不會只喜歡自己呢？沈齊看著沈南笑出聲，這個答案他永遠不會知道了。

“他們是故意不帶我去的。”沈南突然擡頭，嚇到了看著他的沈齊，“他們知道你不喜歡我，為了接你回家，故意把我留在家裏，他們怕你生氣。”

“你說什麽？”沈齊瞪大了雙眼，“他們是為了接我？”

沈南小小的腦袋點了點：“嗯，他們太久沒見你，特別想你，所以一回國就開車去找你了，然後才死的。”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沈齊怒紅了眼。“別說得他們愛我勝過你一樣，明明他們最喜歡的就是你，有了你以後他們正眼都沒看過我，一心一意只有你！”

“我沒有說謊，他們最喜歡的人其實是你，一直都是你。”沈南雖然面無表情，但眨巴眨巴那雙大眼睛，看上去也同小天使一般可愛，“就連我的出生也是為了你。”

“什麽叫你的出生是為了我？”沈齊怒吼，“你快把話給我說清楚！”

“大少，”管家被兩兄弟的爭吵聲吸引過來，敲門進來，“有什麽事嗎？”

沈齊像抓了根救命稻草，扒著管家的袖領說道：“你知道他說什麽嗎？他說爸媽最愛的人是我不是他，還說他是因為我才出生的。你聽聽，爸媽那麽喜歡他，他還說出這種話，得了便宜還賣乖，真是條養不熟的白眼……”

“大少，二少說的話是真的。”

“你開什麽玩笑！”

管家嘆了口氣：“本來老爺夫人打算等您成年以後再告訴您的，但現在他們不在了，就讓我提前告訴您吧……你還記得您小時候住院的事嗎？”

“記得，但醫生不是說是普通的免疫力低下嗎，住院一年半治好了我就出院了呀。”

“您當時……患的是白血病。”

“……”

“但當時並沒有合適的骨髓，夫人又身體虛弱生不了，所以老爺夫人就找了國外代孕，生下二少後就盡快給您進行骨髓移植了。老爺夫人一開始對少爺你們都是很公平的，但二少去幼兒園以後卻被人發現他不正常，老爺夫人帶他去檢查，結果發現二少激素分泌異常，查了半天才查出原來是代孕的媽媽在孕期吸毒，導致二少激素分泌少於常人，沒有普通人的情緒波動。老爺夫人對二少特別愧疚，也不想因為這個事別人說大少你的閑話，就把二少一直放在身邊養，生怕別人看出端倪。他們總叫大少你讓著點二少，因為二少就是為你而生的，他已經變不成普通人了，過不了普通人的生活，老爺和夫人覺得是他們和大少你把二少變成這樣的，他們很愧疚，也不想你這麽小就背負這麽多，所以才會一直補償二少，一直瞞著大少。”

“我當時覺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我想要的原來一直在我身邊，但我卻被嫉妒蒙蔽了雙眼，失去以後才後悔莫及。”沈齊坐在急救室門口的塑料凳子上嘆了一口氣，“沈南他為了救我才來到這個世界，但出生就患病，明明我才是獲得最多的那一個，那些年卻一直在嫉妒他。”

“他根本感受不到爸媽對他的愛，知道他們死以後他一點情緒也沒有，對我和管家也沒有感情。我帶著他去國外治療，請最權威的醫生，吃最有效的藥，回國以後也把醫生請回來，但他情況一直都不好。說來也是奇跡吧，我有一天回家發現他在模仿電視裏的人在演戲，演得可像了，電視裏的人哭他也哭，電視裏的人笑他也笑，就像個正常人一樣。偏偏當時那個月他的情況就突然好轉，激素分泌猛然增高，雖然不比正常人，但這也是這麽多年來最大的進步了。”沈齊頭靠在身後的瓷磚上，“我和醫生商量過以後就決定讓他進演藝圈演戲，請了國內有名的老師來教，連老師們都說沈南是個天才，未來不可限量，就這樣，沈氏投資讓他能挑到各種各樣的劇本，他的情況也一年年好起來，他對我們有回應了，會說喜歡我和管家，會說心裏有點難受，本來我以為他會好起來，但兩年前他的情況就一直維持在一個水平，再也沒有變過。拍《燼骨》以後也沒有用，所以他說想退出娛樂圈我也同意了，但是……”

阮航看見沈齊眼角留下一滴淚。

沈齊聲音沙啞：“他為什麽要自殺呢……”

沒等阮航對此做出猜測，急救室的燈滅了，兩個人急忙沖到門口，醫生推門而出，對著他們點了點頭。

“幸好及時送往醫院治療，現在人救回來了，他也醒了，你們可以去病房看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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