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一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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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月亮出奇的圓。

死人藍一樣的夜卷上它散發出老人牙齒一般的黃光。壓抑、氣悶的要死。

我回來了。

可我還是回來了。

我知道,早晚有一天我還是會回到這個地方。

遠遠的,我就能看到渡口上等我的人,懋家的人。

漆黑的夜裏他們站在碼頭上,更像是幾個矗立的鬼影,紋絲不動,縮在夜的陰影裏,只任風擺動他們的衣袖。沙沙作響。

大宅的氣氛,我還沒有回家,就已經被壓抑的喘不過氣了。

船靠了岸。

船家一圈一圈的向木樁上套著繩索。沒有人說話,連蟲鳴也沒有。安靜的甚至沒有風流動。

死寂。

突然,烏篷小舟抖動了一下,一只不同於常人般潔白,而且微有腫脹的手環上了我的小臂。

“親愛的,你還好麽?”安娜從烏篷裏出來。

她的手,帶著微微的熱度。我從和她手相連的皮膚感受到一種叫支持的溫暖。

我的手覆上她的,“我沒事。都沒事。我們到了。”

月下的青石板泛著滲人的冷光,讓我看清了渡口上來人的面目。

幾個二三十歲數左右的腳夫,聳拉著腦袋,仿佛只盯住腳尖,兩頂江南最常見的竹架轎子後面是多年不見的宋管家,還有……丫頭春紅。

“少爺。”他躬了躬身。

“宋叔,好久不見了。”

站在宋管家身後的春紅也向我福了福,不做聲,臉一直垂著,完全沒有了當年和我玩耍時的活潑樣子,她變得僵硬起來,和著一團不自然的死氣。

家裏發生了什麽事故麽,我想。其實,我是更想詢問她關於豆蜋的事兒。但現在不是契機。

“我們走吧。”

行李交由一個懋家的家仆,我看見宋管家那常年聳拉著眼皮的眼瞼泛過一瞬的精光。他向那下人囑咐了些什麽,便不再看我。

竹節轎子。

我扶安娜上去。安娜已經有了足六個月的身孕,本來講個不停的她,也因為旅途勞頓而不支。

我說:“小心扶牢了。”

“唔……”她半合著眼,艱難的蜷起腿,呼呼喘氣,“好,我靠會兒。”

她白人的皮膚上透出病態的紅暈,我有點兒心疼,手在她額頭上留連了一會兒,回頭上了另一頂轎子。

青縣。

月下的石板路半夜泛起潮濕的水汽,腳夫們赤足,一下下拍打在冰涼的地面。轎子倏的拐進錯綜覆雜的小巷,頭頂一輪明晃晃的月亮便顯得更高更大了。

我仰頭,靜謐的夜裏只聽見轎子發出的吱呀聲,腳掌拍擊路面發出的水聲和梆子聲。不知不覺有點眼花,碩大的月亮好像滲透了一絲絲的血氣,再定睛去瞧,就什麽都沒有了。

懋府的白色燈籠出現在窄巷的盡頭。

青白青白,像死去的父親的臉。一個人,孤獨的站在烏漆銅鎖的大門前,青布衫長褂,別一只剝漆質地的古董懷表……還能是誰呢?

舅舅。

看見他的那一刻,我覺得我逃離的這五年輕飄飄的不足一張紙,吹彈可破。我們還是生活在姨娘尚在的時候,他照顧我,如待幼弟,體及不尋常的一絲一毫。

“喬托。”安娜醒了,“是不是到了。”

“恩。馬上就到了。再堅持一下。”

“恩,我還行。”

轎子停下來,我感覺到了黑暗裏傳來的躁動。深沈的壓抑如嘶啞的獸,繃緊了每一根敏感的神經。

“舅舅,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懋書同的手微微顫抖,我被捏住的手腕吃痛,逃也似的抽回來。

“舅舅,我給你介紹,這就是我的妻子,安娜。”

安娜渾身無力的依在我身上,雙手不知所措的護住肚子。

“你好,先生。”

我敏感的盯住懋書同,緊張他的反應。但是,他只是掃了安娜一眼,連一句話都沒有就別過了頭去。

“回來就好。”他依舊道。

回頭,又說:“你得先去見一見堂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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