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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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難得的平靜,陸小美沒有管其他,只是安安靜靜和沈路聊著天。耳邊是老式錄音機轉著磁帶的沙沙聲音,悠遠的女聲唱著:“紅裳翠蓋,並蒂蓮開”。

偶爾兩人都未開口,陸小美便不自覺地側耳去聽曲子,沈路轉著茶盞,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移了開去。怎麽也不會尷尬,好像這種相對而坐的狀態已經有過很多次了。

後來沈路送她回去,陸小美以為他會約個下次見面的時間,可是並沒有,他甚至連她的電話都沒有問,倒是陸小美耐不住性子主動加了他的聯系方式。而與寧靜夜色相對的,是陸小美並不平靜的夢境。

她記得最開始的時候,她在車上。

車門一打開,外面混亂的嘈雜聲一下子把她包裹進去,弄得得她一陣耳鳴。

陸小美關上車門,只覺得後腦勺隱隱作痛,太陽穴那像是被針紮一樣,疼痛感又細又密。她按按太陽穴,搖了搖頭,轉身邁開步子,但只是往前走了兩步,她就一個趔趄,一種強烈的暈眩感排山倒海般襲來。

陸小美連忙扶住一旁的車子,穩了穩才向人行道走去。但她才剛剛踏上人行道,喉嚨便非常難受,正想著是不是暈車了,她就控制不住地幹嘔了兩下,她扶著樹站了一會兒,見再沒有什麽別的不適了,也就不再管這些,急急往前趕路。

香源河公園依舊熱鬧,但陸小美已然是沒了閑逛的心情,她避開人流沿著河岸低頭往前走,一旁一米遠外就是香源河,在夜色中河水看上去深不見底,但她知道這河其實很淺。

一直走到接近香源橋的地方,此時煙花已經停了,陸小美無意間擡起頭,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冷汗直冒。原本應該擁擠的香源橋上竟是空無一人,那種燈籠倒是掛了一排上去。

一股滲人的涼意蔓延了她全身,陸小美後知後覺地轉過身,原本熱鬧擁擠的香源河公園此刻寂靜無聲,人都不知去哪了,只有一地的擺攤、還冒著熱氣的關東煮、吃了一半的炒面,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剛剛還在的人們就那麽消失了。

陸小美僵直地站著,死死盯著眼前的事物,像是要找出木頭人游戲中還在動的那個人,然而她面色慘白,手腳發涼,她就這麽站著,直到有什麽撲通落水的聲音響起,陸小美被嚇了一跳,她猛地轉身,看到漆黑的河面上幾塊破碎的木片漂浮著,她看著那木片,勉強用已是高度緊張的腦子思考那裏之前有木塊嗎?

就在她的註意力集中在遠處的木片上時,忽地腳踝上一緊,有一雙濕淋淋的手抓住了她的腳踝,陸小美尖叫一聲,還未反應過來就被拖入了水中。

“救救我……救救我……”那個把她拖下去的人用一種陰森可怖的聲音斷斷續續叫著。

陸小美不會游泳,她嗆了幾口水,咳了起來,可每咳一次都要被灌進一大口水。她劇烈地掙紮起來,她記得河很淺,但此時卻怎麽也夠不到底。

時間變得很慢,短短幾秒像是過了好幾分鐘。她使勁撥著水,耳朵裏又悶又緊,世界既嘈雜又安靜。那個拉她下水的人已經不見了,黑暗中陸小美卻覺得有無數的人在四周漂浮著觀望著,都是年輕的女孩,穿著漂亮的紅色衣服,她們並沒有露出嘲諷的或是陰險的表情,只是看著,非常安靜的樣子,但卻沒有一個人上前。

陸小美好不容易把頭伸出了水面,她才剛喊了“救”就又沈了下去。她已經沒有什麽力氣了,掙紮的幅度越來越小,直到最後她只能感受著自己一點點沈下去,沈入漆黑的河底。

可是恍惚間她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這種無助絕望的感受好像自己曾經一次又一次地經歷過。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漫上了她的心頭,她覺得自己已經不會思考了,心裏只剩下空蕩蕩的無法排遣的淒涼之感。

就在她徹底放棄的時候,有人拖著她露出了水面,陸小美在呼吸到空氣的那一瞬間只感到自己撞進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裏,接著她就暈了過去。

好像過了很久,陸小美吐出幾口水後感覺呼吸道火辣辣的,她迷迷糊糊聽到周圍有很多人的議論聲,還有不止一個聲音在很近的地方叫她。

是在叫她,她能確定。但很奇怪,那些人叫出口的名字卻令她感到陌生,那是她的名字嗎?

陸小美很想睜開眼,可身體好像不受腦子控制一般根本無法動彈。

他們叫了她好久,好久。陸小美的意識沈沈浮浮,偶爾昏過去,偶爾能夠突破白茫茫的意識邊緣,便聽到有人還在喚著她,頓時感到一陣安心。

這個夢境太過真實,以致她醒來時,腦子還是一片迷茫。她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表妹進來拿了衣服,問她:“怎麽睡這麽沈?”

陸小美恍恍惚惚覺得奇怪,她看了眼手機,當發現今天還是正元山神祭時,內心忽然有種不真切的感覺。

她等著外婆把祭拜後的團子帶回來,拿了杯冰牛奶配著吃。電視上播放的是看過的節目,各種社交平臺上也是發布過的信息,陸小美煩躁地在屋裏轉著,終於還是在傍晚時分出了門。

天氣還是那麽好,她借了表妹的自行車,一路騎車到了正元山腳下,她把車放到一旁鎖好,便沿著車道往山上走。

正是傍晚,一天的熱量積聚到頂點,又漸漸消散,腳下的地面燙得很,風吹過卻是帶著絲絲涼意,天邊是紅色的晚霞,路旁是青綠的野草,景色絢爛美好。陸小美站在半山腰上往下望去,小小的連安被綿延的群山包裹著,安靜地坐落在天地之間。

這真是一個安逸的小鎮,進去了就不想再出來呢。陸小美想著,如果有一天她跳出了這個循環,反而會覺得害怕吧。害怕開學,害怕考試,害怕畢業,害怕工作,害怕婚姻,害怕生孩子,害怕接下來模式化卻充滿意外的幾十年。

連安雖然沒有大城市繁華,沒有高級的商場,街道也不怎麽幹凈,一切規則秩序在這裏都帶有水分,可卻令陸小美戀戀不舍。

這個時間正元山神廟沒有什麽人,早上熱鬧的祭拜散去了,廣場上空蕩蕩的,只有幾輛車停著。陸小美走進廟裏,檀香的氣味撲鼻而來,令人心神舒暢。

她給沈路打了電話,邊聽著邊繞過正殿,來到昨天的後院裏。沈路一直沒有接,陸小美握著手機仍舊耐心地等著鈴聲響完,卻在拐過一個彎時看見沈路正拿著掃把,站在廊柱旁低頭望著手機。

她看著他,聽著手機裏傳來的“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頓時覺得萬分尷尬。正想著要不要當做自己沒來過,沈路卻恰好擡起了頭,兩人目光相對,一時無言。陸小美於是笑了笑,走了過去。

她問:“幹嘛不接我電話?”

☆、告白

“你什麽時候……”沈路一臉茫然,他蹙眉問道,“有我電話?”

陸小美楞了一楞,她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借口,她覺得自己可以說是問紀羅洋要的。但她正要開口,又隱隱覺得這話好像哪裏不對。

是呀,她為什麽會有沈路的號碼呢?之前她給夏然發的短信、打的電話都沒法保存下來,為什麽唯獨沈路的可以呢?

迷茫之下她也沒有回答,只是呆呆望著他,一副期待對方能夠給出答案的模樣。

沈路見她答不上來,心下也覺得奇怪,但他沒有過多糾纏這個問題,只是默默把她的號碼存了起來。

陸小美於是松了一口氣,轉而調侃道:“你們還負責打掃?”

“我們?”沈路擡起眼睛,一臉詫異。

“你們單位……”

陸小美眨了眨眼,立刻意識到不妥。有那麽一瞬間,她簡直想找個洞鉆進去。沈路會怎麽想?她到處打聽他的消息?

她幹笑了下,故作輕松道:“這麽驚訝幹嘛,紀羅洋告訴我的。”

“紀羅洋?”沈路的眉毛擰了起來,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陸小美覺得自己的笑容快要撐不住了,她的臉紅了起來,視線徘徊在面前的石磚地上。

“對不起,”受不了的她直接道了歉。

有麻雀從屋檐上飛過,吱呀呀的聲音更襯得陸小美內心忐忑不安。她直覺沈路有些防備。誤會就算了,但作為女孩子,對方在這種情況下竟然什麽也不做,多少令她有些受打擊。

這種沈默怎麽說也是難熬的,陸小美幹脆伸出手:“我幫你。”

“不……”沈路回過神來,抱了抱懷裏的竹竿,低頭繼續打掃。

陸小美有些尷尬,她站在原地看著,但沒一會兒她就笑了起來,她想起這沒完沒了的循環,心裏浮起了一種無所謂的玩樂心態。她眨了眨眼睛,笑問道:“你不邀請我過來參加晚上的活動?”

沈路手裏的動作停了停,他詫異地擡起頭,眼前的陸小美笑容燦爛。

他不知道在想什麽,好半天只悶悶地問:“有游燈,繞著山的那種,我們可以坐在這裏看。你要來嗎?”

陸小美看著他,沈路臉上是種並不算冷漠的淡然,看起來勉強而遲疑。陸小美忽然意識到自己搞錯了一件事。因為循環的緣故,先前每次見面,沈路都會問她要不要來,這其實只是不斷重覆的問候,但她潛意識裏卻把這當做一種迫切的邀請。

意識到自己的輕率,她試探著開口:“游燈每年都有……”

沈路等著她說下去。

陸小美嘆氣:“那算了。”

沈路默默點頭。

陸小美捏著手機轉了轉,那是一種茫然的不甘心,她上前一步,鼓起勇氣問:“別在這裏了,我們去看電影吧。”

沈路看起來非常意外,他楞了一楞,反問道:“我們?”

“……”

陸小美紅了臉,一時有些遲疑。她不知道要不要連表妹和紀羅洋一起邀請,她在心裏想著,如果三秒過後他還不答應,那她就補上這麽一句話。

她等了不止三秒。她看著對方略帶沈思的模樣,心裏緊張到了極點。她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在她二十年的人生裏,從來沒有主動邀請過異性,那種慌亂在她心裏膨脹開來,幾乎要承受不住。

她開了口,聲音微弱纖細,還有些磕巴:“只是電影。”

說到最後,她覺得自己非常的悲憤,她幹脆說得更直接了:“我請你。”

沈路意識到自己的猶豫給人造成的尷尬,他並非有意要這樣,他直覺自己過分慎重了。現代社會把人的交往變成一種必要且隨心的事情,他本不需要過多考慮。

他略微笑了笑,平靜得沒有一點期待:“你還在念書,我請你就好。”

陸小美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的笑容幾乎收不住,她抿了下唇,想要克制一下,但很快,那種喜悅就蒸騰開來,她轉過身,沖他揮了揮手,聲音輕柔愉快:“晚上我來找你。”

沈路大概還生活在上個世紀,他一點也不懂現代科技的方便之處。陸小美直接在手機上定了票,興沖沖叫了三輪車過去。

表妹很不滿,問她為什麽丟下她一個人,陸小美倒也不隱瞞,只說自己是去約會。

“和誰呀?”表妹問。

“沈先生。”陸小美回答。

藍心的眼神一下子奇怪起來:“我之前還聽姑姑說要給你相親,現在大概是不用了?”

陸小美覺得怪不好意思的,但她還是承認道:“是我約的他,他好像挺勉強的。”

“那你還這麽開心。”藍心抽了抽嘴角。

陸小美又一下子笑了開來:“確實開心。”

表妹不是一個藏不住事的人,她直接和紀羅洋說了這事,而紀羅洋很驚訝。他問過沈路晚上的安排,沈路說是要去看游燈,一點沒提電影的事。感情約會還要瞞著他,紀羅洋非常不滿。

小城八卦少,又剛好是慶典這種熱鬧的時候,藍心偷偷去了趟書店,向紀羅洋說了自己的大計:“咱們跟蹤他們看看。”

紀羅洋想了想,竟然答應了,兩人買了最後一排的座位,早早等在那裏。

直到電影開場,他們也沒有見到沈路或者是陸小美的身影。紀羅洋問藍心:“你是不是搞錯了?”

藍心奇怪道:“不至於呀,我看得清清楚楚,電影、場次、影廳都對的上呀。你看,他們倆的座位還是空著的呢。”

散場後已經很晚了,夜裏十點的連安,道路上霓虹燈閃爍,繁華與清冷只有一線之隔,往往前頭還是人山人海,拐個彎的巷子裏卻是空無人煙。

陸小美膽子小,要在以往她根本不敢往小巷裏湊。可是現在她也顧不上這些了。在一條狹窄得只容一個人通過的小道上,她靠著灰白骯臟的墻壁,身旁是無人清理的垃圾。

墻並不高,紅磚裸.露,月光清晰明澈。她仰頭呆呆看著,眼眶裏盛著淚水,視線模糊之際,她眨了下眼,鼻腔裏滿是充盈著的黏膩液體。

最後,終於受不了的她抱著膝蓋蹲了下去。

明天不會是新的一天,一切可以重來,可她還是無法接受,被拒絕的恐慌漲滿了她的心房,她第一次知道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迷茫、沈重,憂傷而無所適從。

尤其她還不甘心。

天哪,她都做了什麽?她簡直不敢相信。

在沈路那麽平靜淡然地拒絕她後,她還試圖去抱他。抱了就算了,這種肢體接觸完全可以說是無意的,主要問題在於她真的強吻了他。她悲憤地踮起腳尖,按著他的胸口把嘴唇湊了上去。

沈路顯然沒有想到,他推開她時可以說是慌亂的,驚訝而難以置信。

可他過分紳士了,在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過後,他還問她要不要送她回去。陸小美氣憤地要求他離開,她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祭典的夜晚,看著盛開在天空中的焰火,陸小美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得不到心愛玩具的孩子一樣,任性且毫無廉恥。

☆、逃離

之後幾次循環,陸小美哪兒也沒去,只在家自暴自棄著,可惜這種日子她也沒能堅持幾天。外婆煮的是同樣的菜,周圍的人和她說的是同樣的話,陸小美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被這麽反覆折磨幾次,她就受不了了,她的脾氣變得很糟,憔悴而暴躁。

藍心覺得奇怪,昨天還樂呵呵的表姐,怎麽一夜之間就像個怨婦了,陸小美也由此第一次聽到了幾天中不一樣的對話。

“你怎麽了?生病了嗎?臉色看起來不大對呀。”

表妹湊近了,仔細瞧了瞧,總結道:“一定是奶茶喝得太多。和你說了,我在咖啡館打工時做過奶茶、檸檬茶這些,那個成本呀,都不知道有沒有幾塊錢。”

陸小美楞住了,循環不是一成不變的重覆,她的心境和周圍的事物互相映襯,彼此都在不斷掙紮著,試圖掙脫最開始的那個牢籠。

她忽然不安了起來,有些變化是她自己造成的,很難說這種改變會不會留下什麽痕跡,尤其是一些過於突兀的舉動所留下的後果,很有可能和她想的並不一樣。

她去了山神廟,廣場上仍舊人來人往,外婆去找住持,陸小美在正殿前的院子裏徘徊著,怎麽也沒有勇氣進去。

她站在大太陽底下,仰頭望著屋頂的磚瓦,心裏想起一個在瓦片上煎雞蛋的笑話。

估摸著這個時候沈路也該出現了,她的心跳變得很快。沈路會走到正殿門外,站在門口和她說那些團子可以吃,還會問起她晚上的安排。她的心裏既期待又忐忑,她往外走了兩步,靠在了回廊的柱子下。

不遠處有一群中年婦女,她們談起去醫院排號的事,為自己付出的早起的代價而感到自豪,並為能夠霸占一臺自助機器而感到慶幸。她們說這種努力會有福報的,專家號能賣出多少錢,她們在掙錢的同時也幫助了需要幫助的人,現在她們就是來還願的雲雲。

那些人中有幾位陸小美認得。她們的兒子辦著廠子開著豪車,閑在家裏的婆娘不是賭博就是迷信,偏偏人家還很有錢,各處都說得上話。

拒絕庸俗是需要一定資本的,在連安這個小城,七大姑八大姨、各種地方小領導、有錢的有權的,人無法通過外在禮儀來評判一個人的社會價值,年輕人所不屑的那些,往往也是自身無能為力之處。

她默然看著,那些人去拿香,恰好正門處進了幾位領導模樣的人,應該就是縣裏民宗局的,膀大腰圓,偏偏還低調地穿著上個世紀款式的西裝。沈路跟在後面,邁過門檻時不小心弄倒了一旁的掃帚。

他拿起了那根竹竿,放到了畚鬥上。領導嘖嘖了兩聲,抱怨說:“這些東西怎麽放在這裏呀?這可是大堂,像什麽話。”

沈路於是有些猶豫,他也沒找廟裏的辦事人員,自己拿了掃把去找儲物間。有人和那領導打趣:“雜亂無章也是一種美呀,尤其在這種地方,超越世俗紛爭的美嘛。”

大家都笑了起來。陸小美隔著老遠看著,沈路熟門熟路地拐了彎,直接把掃帚靠在了隔壁園子的門邊。

那幾位大媽大概以為他的廟裏的人,上來問起香怎麽賣。

沈路回答:“不要錢的,正門外面可以領。”

他還領了她們一段路,在正殿旁停了下來。接下去他應該會過去看看,然後碰見正在猶豫要不要吃團子的陸小美。

可是很奇怪,本不應出錯的情況,卻偏離了原先的軌跡。沈路只看了正殿一眼,就轉身離開了,那邊領導們還在談話,他站到了一旁,安靜聽著。

陸小美一時只感到手腳冰涼,她覺得有很多雙眼睛望向自己。也不說命運什麽了,人就好像籠子裏的蟋蟀,那種對既定進程的無力感令她心涼。她之前到底在開心什麽?可以不用面對未知?

回廊的角落裏有供奉的小神龕,陸小美把手裏的籃子放了上去,離開了這個令人壓抑的地方。外面的院子是泥土地,林間小道通往山上,遠處有欄桿圍著,站在邊緣可以看見小小的城鎮,像玩具棋盤一樣,一點也不真實。

她忽然產生了一個疑問,如果自己就這樣跳下去,那麽事情會變成什麽樣?她的生命會永遠結束在這一天。而表妹大概會感到困惑,表姐為什麽一夜間變得這樣憔悴,就這麽離開了,一切毫無預兆。

她難得產生了逃離的想法,她要離開這裏,連安就是個牢籠。

沒有想太多,也沒有再猶豫,她往山下走,攔了的士去汽車站,她什麽行李也沒帶,手機付費很方便,她坐上了開往省城的車子。給外婆發了條短信解釋說自己碰見同學,一起出去玩了。

她還有半天多一點的時間,足夠她回到省城的家裏,看一眼期末的卷子,聽聽老媽的嘮叨,像無數個正常的日子一樣。

陸小美買的是最近一班的客車,這車子走的國道,又慢又亂,中途拉了不少客,開了一個多小時還沒出連安。

午後時分,車廂裏悶熱難當,車窗上的簾子不知為何總是那麽少,窗簾被前排扯了去,陸小美沒有帶傘,被曬得頭暈腦脹。最後,在離收費站不遠的地方,這車終於壞了,一車的人站在路邊吵吵嚷嚷地抱怨,途經的三輪車、摩托車變得很搶手,不一會兒路邊就沒剩幾個人了。

陸小美等得不耐煩,那一波瘋搶過後,路過的交通工具少了很多,大概到了中午,師傅們都不願出門了。

這條路很寬,兩旁是山林,地上塵土飛揚,偶爾經過的私家車也說不載客,附近又沒有公交,陸小美終於有些害怕了。她望著對面連綿起伏的山,那山被挖了一個大坑,黃石裸.露,下面是廢棄的工地,停著幾輛破破爛爛的拖拉機。

鈴聲響了起來,陸小美拿起手機一看,“沈路”兩個字令她有些心驚,她感到心跳快得控制不住,雙手有些抖,腦子裏暈乎乎的。

她接了起來,對面的聲音溫和鎮定,他問她:“去哪裏了?你外婆在找你。”

陸小美開口,莫名有些磕絆:“你有我電話?”

“你外婆給我的,”他解釋得淡然,又問,“你去哪裏了?她很擔心。”

“我給她發過短信了。”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就在陸小美心情忐忑不安之際,沈路有些無奈地說:“你外婆不識字呀。”

站在大馬路旁,周圍空無一人,那種慌亂勝過了面子上的擔憂,陸小美壓抑著難堪問道:“你能來接我嗎?或者找個其他什麽人來,我在出城的路上,離收費站不遠。”

“你……”沈路的聲音帶著種驚訝,“你要離開?”

“是這麽打算的,”陸小美有些緊張,“可是車子壞了。”

那邊馬上應下了:“我去接你,你稍等一會兒。”

從市中心到收費站,大概要一個小時,陸小美坐在樹下,被午間的悶熱弄得昏昏沈沈。

沈路給她帶了水,車子裏開著冷氣,她幾乎要熱淚盈眶了。沈路有些好笑,他說:“這麽大個人了,還要外婆這樣擔心?說走就走?你外婆可是嚇壞了。”

陸小美有點尷尬,沈路不記得之前的事,但她是印象深刻,如果可以,她一點也不想和他有什麽交集了。不過放在現在,難得的輕松氛圍令她很想問個清楚。

她於是開口,像個多管閑事的中年婦女一樣打著某種算盤:“你有女朋友嗎?怎麽不結婚呀?家裏不催?”

沈路看起來有點想笑,他的嘴角輕微揚起,回答道:“我們科長也經常問這些。”

陸小美不放棄:“我都被逼著相親了,你應該也是吧。”

“相親?”沈路詫異地瞄了她一眼,“你還在念書呀。”

“連安這風氣你又不是不懂。”

沈路於是笑了,他說:“當然有,又是領導介紹的,根本推不掉。”

“沒有碰到你喜歡的?”

沈路歪了下頭:“重點不是我喜不喜歡,人家又看不上我。”

“咦,為什麽?”陸小美盯著他看。

沈路有些不好意思:“縣城公務員的工資就那樣……而且我也不算有趣。”

陸小美一直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拒絕自己,按理來說,女生表白成功的機會是很大的,哪怕對方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她也是願意的。可那晚他拒絕得那樣果斷,不是不合適,也沒說考慮一下,堅決得令人詫異,陸小美覺得這打擊實在太大,根本難以承受。

她有些失落,現在這種和諧的氛圍令她很是留戀,她不想破壞,但也確實不甘心。

她於是問:“你就沒有喜歡過什麽人?”

按理來說,以沈路的視角來看,他和陸小美並不怎麽熟,他都不知道這對話怎麽發展成這樣的,可某個意義上來說,他們也是熟悉的,很自然就能進入到熟稔的狀態下。

“我結過婚的。”他忽然開口,語氣有些沈悶。

陸小美嚇了一跳,她轉頭看他,不解道:“離婚了?你看著很年輕呀。”

沈路帶著笑意,他搖了下頭:“不是這樣的。”

這個信息量實在大,陸小美一時半會沒有回過神來,但她覺得自己有些理解了。這種情況在婚姻市場上算得上是短板,他的態度會那樣謹慎,倒也算正常。大概在他看來,她根本不會接受他的背景,他也就拒絕得理所當然了。

車廂裏變得很安靜,陸小美對自己不合時宜的問話沒有一點自覺,她對此沒有什麽責任感,反正一切都在重覆著。

天忽然變得陰沈了起來,灰蒙蒙的雲霧籠罩著前方的道路,陸小美有些奇怪地開口:“要下雨了?”

這話一出,連她自己也意識到了不對,正元山神祭這一天完全是晴天,沒道理下雨的。

恐慌幾乎是一瞬間就壓了下來。她註意到這條道路,清冷得怪異。剛剛來時那般擁擠,此時卻像被隔絕的世界,寂靜中帶著種淒涼。

“沈路?”她有些害怕,指望著這裏的另外一個人能說點什麽。

沈路握著方向盤,他直直望著前方,開口問道:“這些話我們是不是講過了?”

陸小美的心跳一下子就亂了,她輕輕吸了口氣:“你別嚇我呀。”

她看著他,沈路的目光很是溫柔,可他的語氣確實帶著股寒意:“別擔心,不是下雨,只是要到晚上了。”

“晚上?”陸小美拔高了音調,又忽地降了下來,她柔柔的調子裏夾雜著某種哭腔,“不是才中午嗎?”

“是麽?”沈路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你看看手表。”

下午七點,夜幕降臨的時分。

“怎麽回事嘛。”陸小美咕噥著,對這莫名其妙的狀況感到不安。

出乎她的意料,沈路回答了,他開了口,聲音裏帶著種笑意:“你不是喜歡這樣嘛。”

“什麽?”陸小美害怕極了,她手腳冰涼,無法理解這突然的情況。

“可這一點也不好玩,”沈路看起來有點憂傷,他的語氣非常失落,“你在試探我什麽?”

陸小美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她一頭霧水,非常有誠意地搖著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沈路冷冷笑了下:“這樣呀。”

陸小美急了,那種不確定感彌漫在心頭,她哆嗦著拿起手機,想給表妹打個電話,可根本沒有信號。沈路很冷靜,幾乎有些冷漠了,陸小美低頭擦眼淚,他也沒理會,他一心一意開著車,卻根本不是回去的路。

☆、掙脫

“你帶我去哪裏?”陸小美問。

“神壇。”沈路回答。

“那是什麽?”

車廂裏一片靜默,陸小美開始不安,雲層壓得低,手表上的秒針飛快地轉著,時間以一種不被察覺的方式流逝著。這種超越常理的情況弄得她有些崩潰,她開始道歉:“對不起,可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沈路沒法確定她的話有多少真實的成分,他沈默了會兒,有些心不在焉地安撫道:“你不用害怕,你應該清楚是怎麽回事的。”

“你是說循環嗎?”陸小美覺得自己的聲音都在抖。

沈路應了聲,又問:“有多久了?”

陸小美壓根沒記住,她只是非常詫異:“這是我的原因?”

沈路嘆了口氣,他把車停在路邊,打開手機看了下時間:“我們回不去的。”

照這速度下去,等他們到了市中心,那也已經是第二天了。這種缺席難保會帶來什麽後果,或者這根本就逃脫不了了。沈路問她:“你想得起來要怎麽做嗎?”

“什麽怎麽做?”夜幕以一種難以想象的速度拉起,國道兩旁是高大的樹林,路燈的間隔很遠,整條道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他們就像身處原始山林一樣,方圓幾裏內杳無人煙。

“我不知道呀。”陸小美都快哭了,大概空調的溫度太低了,她覺得冷,那種涼意似有若無。

沈路點了頭,堅決而淡漠:“那我帶你去。”

他又發動了車子,車速很快,隔著玻璃,外面的風聲聽起來不真切極了,陸小美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慢一點好嗎?你是怎麽了?我們去哪裏?”

沈路的聲音平和淡然:“不要想太多,閉上眼睛就好,很快的。”

陸小美試圖冷靜下來,她收起那些不必要的思緒,問道:“去神壇做什麽?”

沈路閉口不答,真要說出來,陸小美大概會想要掐死他,他沒有那麽多時間去解釋。可是,當身邊的小姑娘低頭開始抹眼淚時,他又不忍心了,他斷斷續續開了口,那種輕柔的語調卻令陸小美毛骨悚然。

“神壇在山路的盡頭,一會兒你別緊張,閉上眼睛就好,我會開快點的。”

“開快點做什麽?”

沈路沒有再回答了,陸小美的心跳快得停不下來,她的呼吸亂了起來,她試圖冷靜一下,她不斷吸著氣,而這種脆弱的不安令沈路非常後悔。他一開始就不該解釋的,幾十年過去了,他還是拋不開這些不必要的猶豫和憐惜。

車子拐上了泥土地,道路變得顛簸起來,前方的路黑洞洞的,空無一人的荒涼感彌漫在四周。

“我不要去那裏。”陸小美拒絕道,“我想回家。”

她的聲音很輕,也並不指望沈路會答應,她一個勁兒地搖頭,渾身都打著顫。她看著車子拐過彎,放慢了速度一點點往山上挪,心裏只覺得沈路想要殺了她。

很快,他們到了差不多山頂的位置,那裏有一片空地,隨著奇怪的建築映入眼簾的,是東方出現的魚肚白,被山遮掩著,只有一小片痕跡,不大清晰。

陸小美正思考著現在是哪一天,卻驚恐地發現沈路一點降速的意思都沒有,她去拉他,磕磕絆絆開口:“快停下來呀,前面沒有路了!”

陸小美擡頭看他,眼裏滿是哀求。她攥著他衣服的指節發白,雙唇輕輕地顫抖著,好一會兒卻說不出話來。

沈路額上冒著汗,他的目光緊緊盯住前方的神壇,一腳油門下去,車子在陸小美的驚叫聲中飛出了懸崖,下墜的失重感一下子漫了上來,安全帶扯著人的身體,混亂中陸小美感到沈路握住了她的手,而她幾乎是本能地回握過去。

之後她並未感受到什麽痛苦,她覺得自己在摔到地上前一定是先暈過去了。

都說人在接近死亡時,生前的種種會走馬燈般在腦中上映一遍,果真是如此,陸小美看見了幾百年前連安的山清水秀,見到了仍舊年少的沈路和哥哥,以及過往十來次的轉世投胎。

因為是太久的事情了,印象都不怎麽深,她像個旁觀者一般在迷霧中總結著:“啊,這位夭折了好可憐,這位婚姻幸福家庭美滿好羨慕,這位死的略慘啊……”到最後她都不知自己還有些什麽感情能夠分給這些經歷了。

那真的是自己嗎?她不禁自問道。



眼前是明晃晃的白色天際,陸小美今生頭一遭徹夜未歸,外婆大概急壞了,表妹給她打了不下十個電話,短信更是轟炸一般。

“你再不回來我們就要報警了。”

陸小美看了下時間,覺得頭大極了,她給表妹打電話,不過是清晨六點,本應睡懶覺的藍心卻一下子接了起來:“你去哪裏了?外婆說沈先生去接你了,怎麽一整個晚上沒回來?!”

“嗯……”陸小美看了眼一旁暈過去的沈路,開口道:“車子出了點問題……”

“天哪,你們沒事吧?”藍心的聲音尖利急促。

“沒事了,我馬上就回去。”

陸小美問起外婆,表妹直嘆氣:“我和她說你和沈先生去參加同學聚會了,會玩得很晚,我說你有給我打電話,讓她別擔心。哎,表姐啊,我都不知道我做的對不對,我擔心了一個晚上,你說你們要是真出事,我這麽瞞著不是耽誤事嘛。”

從小習慣互相幫助對方隱瞞行程,也不把家長的擔憂當回事,現在的表妹卻幾乎是一夜之間長大了,小大人似的教訓起她來了。

“但是好奇怪呀,時間過得好快,我一直沒睡,倒也不覺得累。”放下心來的表妹不忘表達自己的疑惑之情。

陸小美道了歉,又好生安撫了對方一通,這才掛了電話,把沈路搖醒:“你坐後面吧,我來開車。”

沈路還沒反應過來,他睡眼朦朧地望著她,揉了揉眼,顯得有些不情願。

陸小美抓了下他的頭發:“想我死就早點說,不帶你這麽嚇的。”

她心裏有點好笑,還縈繞著種無所謂的感覺,那種站在山頂俯身人間的平靜令她非常懷念。

“快起來呀,”她搖了搖還在與睡神作鬥爭的沈路,聲音莫名輕快,“我送你回家。”

☆、拒絕

回去的路上,沈路顯得很沈默,陸小美心情倒是不錯,她也不搭理他,只樂呵呵開著車,時不時問一下要怎麽走。

最後,終於受不了的沈路開了口:“你沒有什麽想問的嗎?”

陸小美想了想,覺得自己有很多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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