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7)

關燈
非常好看。

沈路也在,他問表妹:“你叫什麽名字?”

“葉藍心。”

“蕙質蘭心的蘭心?挺好的。”

陸小美看著沈路,一時覺得這對話也很耳熟。而表妹說不是,還順帶吐槽了下:“蕙質蘭心很土耶。”

沈路:“……”

紀羅洋打斷了這毫無內涵的對話,他問他:“你要去豐塔橋那邊?”

沈路點頭。

“那幫我把書搬過來。”

“才不要,”沈路斷然拒絕,“你都沒賣出幾本,還一直進貨,店裏都要堆不下了。”

“沒事沒事,”紀羅洋並不在意,“你不來的話……那葉藍心,藍心,就你,幫我把書帶回來。”

表妹茫然地擡頭。

“你不是要她看店嗎?”沈路皺眉,“而且那麽一大箱,她怎麽搬得動。”

紀羅洋卻只是挑了挑眉,笑得雲山霧繞。沈路只好應下:“那好吧。”

接著他便轉頭對陸小美說:“你和我一起去。”

陸小美詫異地望了望他。

“我過來的時候香源橋正在修路,無法通行,你要回去得往豐塔橋那走,要繞很遠,”沈路解釋得認真,“我搬了書再送你回去。”

連安正在建設中,修路封路是常事,陸小美扁扁嘴,也只好道了謝。

上午氣溫很高,坐在車裏感覺都要融化了。沈路的車子空調不怎麽涼,只是他看上去一點也不熱的樣子,陸小美都快要汗流浹背了,他還淡定地握著方向盤,額上一滴汗水都沒有。

車子開上豐塔橋,兩邊是高高的雜草,陸小美擡頭望了眼橋邊立著的破舊的塔,想著自己從來沒有來過這一邊呢。

沈路卻問:“怎麽,感覺很熟悉?”

“沒有,我是第一次來。”

沈路於是笑笑,沒再說什麽。

可能是天氣的原因,這一路上都沒有什麽人,烈日炎炎,並不平坦的路面上布滿了黃色的塵土,汽車經過大片的農田,小鎮的高樓在視野裏越來越小,漸漸地看不清了。

陸小美從未來過離城區這麽遠的地方,她有點不安,但她硬是一點都沒有表現出來。車裏很安靜,一般這種情況為了避免尷尬司機都會開廣播或是放音樂,但沈路並沒有這樣做,他渾然不覺,只是專心開車。

遠處的山仿佛愈來愈近了,就在陸小美覺得快要開到山裏時,沈路拐了個彎,停在了路邊。

這是個渺無人煙、一片寂寥的地方,周圍都是樹,密林就在身後,沒有車子經過,放眼只有河川在靜謐地流淌。陸小美下了車,眼前是座有著古樸大門的舊式宅邸,從圍起的墻可以看出裏面有很大的院落。

沈路在開那種舊式的大銅鎖,陸小美站在一旁,門推開時發出厚重低沈的聲響,沈路讓她先進去,自己轉身關門。

院子很大,鋪著石子,有很多雜草從縫隙間生長出來,長得挺高,卻沒有人去清理。

沈路帶著陸小美上了回廊,拐過幾個彎來到裏頭。最先入眼的是一個露天的小庭院,裏面放了許多盆栽。之後跨過幾道門,走到木制的檐廊上,視野豁然開朗,回廊之下是一片鋪著草坪的小山坡,在這一頭就可以看見對面的屋子。

“這麽大,”陸小美在心裏感慨了下。

繞過檐廊,進到一個看起來像是客廳的房間裏。沈路拉開木板做的拉門,外面又是一個小小的院子,陽光明媚,綠意盎然,可以看見幾步遠的陡坡腳下有一個鋪滿鵝軟石的小池子。

沈路請陸小美在沙發上坐下,為她燒水倒了茶。

“你一個人住這?”陸小美問。

“對呀。。”

陸小美睜大眼睛:“你一個人住這麽大的房子,也太恐怖了吧。”

沈路看起來想笑,他說:“沒什麽好怕的。”

“那紀羅洋呢?”

“他覺得這裏不方便,他住在城區。” 沈路倒茶,又擡眼看了下陸小美,說道,“你去過的。”

“哦那裏啊,”陸小美感到有點不自在,她掩飾性地低頭喝了口茶,這才說,“那裏好奇怪,一個人都沒有。”

“嗯……”沈路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他想了半天也只是說,“那邊整條街都是我們的。”

可惜陸小美完全理解錯了,她聞言便感嘆道:“土豪啊。”

沈路本想說些什麽,但紀羅洋在這時給他打了電話。

“我們得回去了。”沈路說。

陸小美點了頭,她看著沈路起身把拉門關上,屋裏又陷入了黑暗。他帶她去了另一個房間,這個房間不大,只有窗前有一張矮桌,而一旁塞得滿滿當當的書櫃根本不夠用,地板上還堆了成堆疊起的書。

沈路在角落裏找到一個貼了便簽的箱子,抱了起來。

☆、正元山神祭

很快,正元山祭就要到了。

山神祭的前一天晚上,陸小美去書店接表妹下班,兩人想乘著傍晚氣溫下降順路去逛逛,紀羅洋聽到她們的對話,擡頭說:“我也去好了,反正也沒客人來。”

於是三人去了步行街上一家餐廳吃晚餐。陸小美點了意粉,表妹要了燴飯,紀羅洋則一個人吃一份披薩。他吃得很慢,而且他點的是榴蓮味的披薩,陸小美和表妹完全不想碰,他只好自己默默消滅掉。

隔壁桌的人在討論明天的祭典,陸小美發現,在現在這個社會,無論是什麽樣子的節日,都可以當作情人節來過。

“我們明天早上去你家接你,我們可以在正元山上玩一天,晚上去香源河劃船,怎麽樣?”隔壁桌的高中生情侶在討論著。

紀羅洋嘆了口氣。

陸小美見狀便幸災樂禍地問:“怎麽啦,披薩不好吃,要不打包?”

紀羅洋搖頭,繼續切下一塊用叉子放到嘴裏,嚼了兩下說:“很好吃啊,你不試試?”

“那你嘆什麽氣?”

“你不知道啊,以往的祭典都是很嚴肅的,哪有現在這樣,簡直被當成了玩樂的好時機,成何體統。”

這話怎麽好像也在哪裏聽過,陸小美瞪大眼睛:“你和我外婆大概是一輩的。”

紀羅洋只翻了個白眼。

“不挺好的嘛。”表妹說:“反正也是娛樂大眾。”

紀羅洋:“……”

陸小美無聊地計算著他那份披薩還要多久才能吃完,然後她便註意到玻璃門被推開,店員迎了上去:“兩位裏面請。”

那是一對情侶,女生看著很眼熟,陸小美盯著她瞧了會兒,直到那人感覺到視線望了過來,陸小美才移開了目光。

等紀羅洋吃完,三人收拾東西起身,那位女生卻離開位置走了過來,她看起來非常熱情,抓住陸小美的手腕,笑容滿面道:“陸小美?剛剛我就覺得眼熟,現在才想起來,我是夏然啊,我們以前是鄰居啊。”

“啊,”陸小美恍然大悟,又覺得很高興,“好久不見啦,我都記不清你長什麽樣了。”

夏然留了自己的手機號給她,並表示過幾天一起出來玩。

陸小美走出餐廳時還覺得很神奇,絮絮叨叨地和表妹說著:“夏然是我小時候的鄰居,那時我們關系可好了,每天都一起玩,後來大概小學二年級時我搬去南京了,就再沒聽到她的消息。”

“啊,我知道她。”表妹點頭,“去年我去她家玩過。”

“咦,你們認識啊?”

“不不,她去年考上大學,請了很多人吃飯,我和媽媽也去了。”

“這樣啊。”

小城的人覺得考上大學就是件光榮的事,稍微好一點的街道上就會掛橫幅,酒店門口也會有宣傳,熱熱鬧鬧的。

紀羅洋吃過晚餐就回店裏了,他百無聊賴地打開燈,卻詫異地發現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沈路。

“嚇我一跳,”紀羅洋後退一步,“幹嘛不開燈?”

沈路回頭:“小美不在?”

“已經走啦,我和她們一起吃了晚飯,我以為你不來了。”

沈路點頭,拿起車鑰匙:“你還要看店?我們回去吧。”

“也好。”

車子駛過繁華的市區,到了豐塔橋,放眼望去,小城的的燈光都聚集在河的那一邊,形成黑暗中小小的一片,而橋的這邊卻連路燈也間隔很遠。

“你不打算和她說清楚?”紀羅洋問。

沈路過了會兒才開口,語氣無奈至極:“我不知道該怎麽說啊。”

“而且,”他極輕地嘆了口氣,“你確定這是一個好辦法?”



正元山祭的一大早,天都沒亮,陸小美還在睡夢中就聽見外婆打開房門下樓的聲音。她拿過手機瞄了一眼,才四點多,一旁的表妹正呼呼大睡著,毫無所覺。正好陸小美也想去衛生間,她爬起來下樓,經過廚房時看見外婆正在煮一鍋綠豆。

“這是什麽呀?”

“給山神的供品,要包成團子的。”

陸小美看外婆在用棒子搟面皮,搟成薄薄的圓形的皮,再把綠豆泥包進去,最後撒上花生碎,壓上漂亮的花紋,放進蒸籠裏,祭典用的糕點就做好了。

“原來是這個呀。”

陸小美想舀一勺綠豆嘗嘗,被外婆拍掉了鹹豬爪:“等拜過了再吃。”

蒸了好幾籠,陸小美垂涎欲滴地在一旁看著,弄的外婆很有危機感:“不能偷吃哦,要留給神仙的。”

陸小美一邊嗯嗯地應著,一邊不以為然地想:“不就是放神像前拜上一會兒嘛。”

等到了中午,表妹也起了床,外婆拎著籃子出門了,還在籃子上蓋了塊紅布。

“你要一起去嗎?”外婆問陸小美。

“好啊。”想著馬上就能吃到團子了,陸小美很幹脆地跟了上去。

外婆叫了輛三輪車。三輪車還是車夫騎著的那種,慢騰騰的,但是很有舊時的味道,車上一共只有三個座位,一個在車夫身後,還有兩個是並排的鋪著竹席的位置。三輪車車頂上是帆布,沒有車門,也沒有護欄。

依舊是之前的正元山神廟,門前的廣場上人頭攢動,大概是都擠著這個點來,停車場停得滿滿的,已經沒有位置了,各種摩托車、自行車、三輪車則插空停著。

陸小美和外婆在廣場外圍下車。炎熱的天氣裏還要在人群裏擠著,實在不是什麽舒服的事,陸小美有點後悔出來了,她想說,反正等外婆回去就可以吃到了,又何苦趕這麽一點時間?

祭拜的過程很覆雜,不僅是擺供品,外婆還得去找廟裏的住持領什麽東西,於是就讓陸小美幫忙把供品擺上去。

陸小美看其他人都把籃子放在那個書生神像前,於是也把自己的放了上去。但是那些人放完就走了,陸小美不知道自己要站這兒等多久,外婆也沒說清,於是她在等待之餘便擡起頭打量著神像。

陸小美怎麽看都覺得這個神像很奇怪,一般的山神不都是長胡子的老者嗎?而眼前這個,感覺上就沒什麽資歷的樣子,但也可能是翻修時換過了,為了迎合現代的審美什麽的。但這樣可以嗎?陸小美對自己的猜測感到懷疑。

等了很久也不見外婆來,而那些籃子也沒有人取走,陸小美無聊地在殿裏轉著。她看見石臺子上放有香和打火機,她便從裏面取出三根,點上火,跪在神像前的墊子上,拜了三下。

管它有沒有用呢,反正拜了也不吃虧。陸小美是這麽想的。

她起身,又望了神像一會兒,然後目光就漸漸下移到自己的那個籃子上。

拜過了,就可以吃了,對吧?外婆是這麽說的。

陸小美伸手拿了一個,淺綠色的團子捏起來軟軟的,青翠欲滴,大夏天的看著很有食欲。她張了張嘴,可又忽然覺得,放冰箱裏冰一下說不定味道會更好,她略略想了下,便又放了回去。

可也就是這時,她莫名感覺到了什麽,鬼使神差地回了頭。

沈路倚在門口看著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陸小美忽然回頭,他也有點意外,他下意識說道:“你吃吧,沒有關系的。”

“……”

陸小美一臉懷疑。

大概是覺得自己這麽說不妥,沈路摸摸鼻子,微妙地轉移了話題:“你來祭拜?”

陸小美點頭:“你也是?”

沈路略顯猶豫,他停了停,回答道:“對。”

他又問她:“晚上這裏還有活動,你來不?”。

“不了,大晚上出門多不方便啊。”陸小美寧願洗完澡之後在空調房裏看電影呢,那才舒服。

這天是周五,工作日,一大早的在這裏碰見沈路她著實有些奇怪,她於是問:“你不上班嗎?”

沈路笑了笑:“正在上班啊。”

他的指尖轉了轉,畫了個圓。陸小美以為他會說自己是寺廟裏的人,結果他說:“我是民宗局的,今天是祭典,所以過來看看。”

見陸小美眼神多有不屑,他又笑了起來:“確實很閑。”

這時陸續有人進來收籃子,陸小美也學著他們的樣子,雙手合十拜了拜,這才把籃子拿走。

“再見啦。”她對沈路說。

沈路點了點頭。

☆、正元山神祭

傍晚時分,紀羅洋坐在門廊上,一手拿著大蒲扇,一手翻著放在面前凳子上的書,沈路坐在一邊抱著計算器算書店的進賬。

“這根本不用計算器。”沈路摁了兩下就把計算器一扔,躺倒在地上,“你總共只賣出了三本書。”

紀羅洋嗯嗯地應著,完全沒有聽進去。

“你真的快破產了,我們還是把書店關了吧,收入都不夠租金的。”

紀羅洋這次連回應都沒有。

沈路嘆氣。

他沒有再理會紀羅洋,拿起車鑰匙,但是紀羅洋攔住了他:“我和你一起去吧,難得是你的祭典。”

“可是她說她不來。”

紀羅洋搖頭嘆息:“你就不能狠心一點?別什麽事都順著她。”

另一邊呢,陸小美並不是不想出門,她只是不想去正元山神廟,所以答得敷衍。那廟那麽遠,所謂活動大概也是無聊的祭祀,沒什麽意思,還不如不去。

所以晚上的時候,她和表妹去了香源橋公園吃燒烤。

香源橋公園就在香源河沿岸,外公外婆每天晚上就在這裏散步。晚上的時候,岸邊擺了各種小攤,吃的、玩的,非常熱鬧,又正值祭典,晚上八點時還有煙花可看。河面上停了許多船,供大家劃船游玩,是那種腳踏船,票也不貴,一個人十元。

陸小美和表妹逛累了,幹脆買了票坐在船上,她們把船劃到河中心,遠離岸邊的燈光。晚上的河水看上去就是漆黑一片,偶爾反射著些許不知從何方而來的光線。

“這裏感覺像是另一個世界,”表妹說:“你看那邊人那麽多,這裏卻什麽都沒有。”

船頭掛了一盞昏暗的燈,河面上還有其他亮著燈的船,但都隔得有點遠。

陸小美覺得有點渴,她擰開瓶蓋喝了兩口水,忽然想起什麽,問道:“這河水水位是不是下降了很多?我記得以前不是這樣的。”

表妹指給她看:“香源橋下有水位線,你看最上面那條和現在的水面差多少?還有岸邊裸露的那些黑色的大石塊,以前可是看不到的。”

陸小美點點頭,想著連安還挺缺水的嘛。正想著,就聽見一聲悶雷般的聲音響起。她擡起頭一看,一朵煙花在夏夜深藍的天空中綻開,色彩斑斕,流光溢彩。還沒等她看清,又是一朵嘭的一聲出現在了一旁,而最開始的那個則伴隨著遠處人們的歡呼聲漸漸淡去,那些光點下墜著消失在了半空中。

就在她看得入迷時,表妹輕輕拉了拉她的衣服,聲音帶著點怯意:“橋上站著的是什麽?”

陸小美疑惑地轉頭看去,她們現在離橋越來越近了,橋上的燈光也越來越清晰,陸小美看見橋的兩頭各站了一個人,他們穿著古時候的人才會穿的長衫,頭戴四方平定巾,手上提著紙糊的燈籠,隔著兩三百米的橋遠遠對望著。

“這可真奇怪。”陸小美說,“這是什麽傳統?”

如果只是這樣那倒還好,問題在於他兩手中的燈籠。香源橋晚上燈光璀璨,亮得在豐塔橋那邊都能看見,因而那倆燈籠按理來說是不會有什麽用處的,可奇怪就奇怪在,兩人周圍比起其他地方貌似都暗了那麽點,剛剛好夠燈籠發揮作用。整個畫面說不出的詭異,可來往的人都毫無察覺。

陸小美和表妹上了北岸,她們在離橋頭還有一定距離的地方張望了下,最後決定還是過去看看。

那倆穿著長衫的人就那麽靜靜站著,一動不動,板著張臉,表妹都不敢多看,拉著陸小美就往前走。

“唉,你等等,他們的燈籠是連在一起的。”陸小美看見了那橫跨整座橋的隱隱約約的一條線,忙叫住表妹。

可也就是一轉頭的功夫,表妹抓著她衣服的手就松開了。陸小美站在擁擠的人群中,四下尋找,也不見表妹的身影。

怎麽一下子多了這麽多人?陸小美不解,剛剛在下面看,完全不是這樣的,人雖然多,但也不至於連放腳的地方都沒有。陸小美著急的很,又被人流推擠著往前,根本沒有空隙掏出手機給表妹打個電話,陸小美費力地擠到邊上的欄桿那靠著,還沒等她松口氣,邊上一個人用力一擠,陸小美一個趔趄,撞在了欄桿上。

她氣憤地瞪著那人,那人毫無所覺,沒兩下就不見了人影。陸小美摸著被撞疼的地方,站直了身子。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剛剛自己在混亂中一不註意就碰到了那條線,這個念頭掠過時她像是感覺到什麽一樣停止了動作,她一擡頭,發現熙攘的人群你推我擋,卻怎麽也碰不到那條線,總是堪堪差個一兩厘米,就像是被什麽擋住了一樣,簡直像是重合的兩個空間。

而那兩個站在橋頭的人,完全不受人群影響,此刻都擡頭瞪著陸小美,眼神直勾勾的,令人慎得慌。

陸小美忙避開他們的視線,專心掏手機。她被人群擠來擠去,一時灰心喪氣,覺得自己會不會永遠走不出這座橋了。

周圍一直很吵,而現在這噪聲簡直被放大了兩倍,前面有人在大聲嚷嚷什麽,沒等陸小美聽清,橋下就傳來東西落水的聲音,緊接著現場開始一片混亂,人們的推搡簡直上升了一個層級,陸小美聽見前面的人喊道:“有人落水啦!”

陸小美剛好在欄桿那兒,她忙探頭望去,只看見水面上一個不斷撲騰的身影,沒兩下就沈了下去,留下一圈圈漣漪。

事故現場的疏散工作進行得很緩慢,警車停在下面的岸邊,橋上還有很多人不想離開,趴在欄桿上忙著看熱鬧。

這時陸小美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接起,是表妹。

“你在哪裏?”表妹問。

“我還在橋上。”

“我也在橋上。”

陸小美講著電話,卻忽然發現那兩個提燈籠的人不見了。

等陸小美找到表妹,兩人一起往家走時,表妹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她說:“我看見掉下去的那個人了,我當時就在她旁邊。”

陸小美有種不好的預感,她問道:“是誰?”

“夏然。”

☆、重覆

陸小美覺得非常不安,晚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將睡未睡之際,她的腦海裏就浮現出夏然從橋上墜落的那一幕。她心下一驚,睜開眼睛,眼前還是表妹房間的天花板。她松了口氣,繼續閉上眼睛沈沈睡去。

夜晚的香源河,腳踏船停在河面上,遠處燈火飄搖,整個連安鎮都被籠罩在黑色的夜幕之下。

香源河公園的攤販非常多,站在其中,周圍燒烤的煙霧、汽水的味道、遠處傳來的笑聲,混雜著的種種層層疊疊,氤氳叆叇。

午時的綠豆團子,咬下一口,軟而極具彈性,甜絲絲的,清涼可口。外婆問要吃什麽午飯,陸小美說稀飯就好,天氣太熱了。

早晨在正元山神廟,身後站著的沈路問她晚上是否要參加祭典。

三輪車慢騰騰的,艱難地爬著坡,一晃一晃的,陽光透過上頭的篷子,斑駁地灑在座位上。

清晨外婆早早就開了門,下樓去廚房……

陸小美一個激靈醒了過來,側耳仔細一聽,外婆的房門緩緩打開,然後又關上,外婆那拖鞋的聲音啪嗒啪嗒一下一下地過來,又拐了個彎,下了樓。

陸小美按了按怦怦直跳的心,輕輕爬了起來,看了眼還睡得迷糊的表妹,胡亂紮了個馬尾,洗漱過後就去了廚房。

她靠在門上,目瞪口呆地看著外婆在煮綠豆。

“你怎麽今天起這麽早,”外婆拿著勺子,笑意盈盈地問。

陸小美覺得呼吸都變得沈重了,她問道:“這是什麽?”

“給正元山神的供品,要包成團子的。”

“昨天不是做過了嗎?”

“咦,怎麽會?今天是正元山神祭的日子啊,團子今天才能做,一會兒還要去正元山神廟呢。”

陸小美茫然望著那一鍋綠豆,不知該說些什麽。

外婆問:“你要一起去嗎?”

“哦,”陸小美略微蹙了眉,“好啊。”

陸小美回了房間,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的還是昨天的日期。怎麽會呢?她著急地回想著昨天有沒留下點什麽痕跡,試圖證明今天已經過過了。

她昨天穿的衣服在晚上洗過澡後就扔到了洗衣機,此刻卻幹幹凈凈地疊好放在床尾櫃上。翻翻手機,昨天和表妹一起照的照片也不見了。

藍心揉揉眼睛,困惑地問:“你在找什麽?”

陸小美忙撲過去,趴在床沿扒拉著被子:“我們昨天做了什麽?”

“昨天?昨天……我們和紀羅洋一起去吃西餐啦,他還點了榴蓮披薩。”表妹想起這事就覺得好笑。

“那是前天啊,”陸小美一臉崩潰,“我們昨天去香源河劃船啦。”

表妹一臉同情地摸了摸她的額頭:“你沒事吧?只是昨天,你就記不清了。”

“我們去吃了燒烤,你忘啦?還劃了船。在橋上時……在橋上……”

陸小美一下子想到了夏然,她坐在地上,捏著手機,望著夏然留給自己的那個手機號,糾結著要不要發個短信過去。如果夏然還活著,那今天就是真的重覆了。可她怎麽也下不了決心去證實夏然是否還活著。

自己這是在做什麽呀?她關掉了短信的界面,又打開了撥號鍵盤。

這時外婆敲了門:“準備好了嗎,團子已經熟了,我們去正元山神廟吧。”

陸小美精神恍惚地坐上了三輪車,車子搖搖晃晃地往南邊開,爬坡還是那樣累。山神廟前的廣場上停滿了車,陸小美和外婆在廣場外圍就付錢下車了。

“我先去找住持,你把籃子放到臺上。”

陸小美提起籃子,往正殿走。神像前的臺子上擺滿了供品,她這次沒有什麽興趣,放下籃子就離開了正殿。

她站在大門口用手扇著風,額上的汗不斷地冒了出來。她身旁是表彰捐款的大紅榜,最上面的有捐款幾萬十幾萬的,最下面的也有一兩千。現在的廟和最開始的山神廟根本就是兩回事了。

曾經山中小道蜿蜒曲折,現在柏油公路鋪到大門口;曾經密林中小紅門前掛著燈籠,現在大招牌附帶捐款排行榜。

如果不是祭典,陸小美一點兒也不想來,她喜歡的還是小時候那個小小的,卻有一彎池塘的山神廟。

她覺得心情很怪異,夏然溺水的事情一直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如果說今天和昨天最大的不同,那應該就是夏然還活著。

現在離晚上還有一段時間,完全可以阻止這一悲劇。雖然過了這麽多年,兩人之間變得生疏了許多,感情也不如從前那麽濃厚,但怎麽說也是自己曾經的夥伴啊,怎麽說也是一條人命啊。陸小美就算再怎麽冷淡也無法忽視這一點。

等到了家,打開門,陸小美就下定了決心。她跑到房間裏,挽起正坐在地上看電視的表妹的手臂,在表妹的抗議聲中鼓起勇氣,撥了夏然的電話。她想象不出電話那頭會是個什麽樣子。而當電話被接起時,陸小美已經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心提得老高。

對面夏然的聲音聽著蠻高興:“小美嗎?”

陸小美好一會兒都沒緩過來,等她開口時,聲音仍不免有些顫抖:“夏然,你……在哪裏?”

“我在餐廳吃飯啊。”

“你晚上去哪?”

“這個還沒決定,你要過來一起玩嗎?”

“你和你男朋友在一起?”

“是啊,但是他晚上要上班,所以不能陪我。我本來是想去嬸嬸家,你要來和我玩的話,我就不去啦。”

夏然家在城北,她的嬸嬸家在城南,想要過去必然要經過香源橋,想來當時夏然是想去嬸嬸家,結果被擠下了橋。

“好啊,我和你去,帶上我表妹,”陸小美邊說邊思考著一個能夠完美避開那個時間點的安排,她說,“我們去看電影吧。”

“好啊,”夏然馬上同意了,“最近那個什麽出了第二部,我正想找個人陪我看呢。”

“那好,我們晚上六點半在城北中心廣場的石像前集中吧。”

“嗯嗯,好的。”

陸小美於是帶上表妹去了中心廣場,電影放了什麽她完全沒註意,等看完電影,她低頭一看時間——晚上九點整。煙火表演已經結束了。

陸小美坐上的士,拿起手機瀏覽了遍今天連安的新聞,又登錄了連安的BBS,完全不見有人溺水的消息。晚上睡前不放心,她還給夏然發了晚安,夏然也很快回覆她了。

夜色安寧,表妹從浴室出來後,時間已經過了12點,陸小美早已睡著了。她輕手輕腳地擦幹頭發,順手把陸小美放在床上的衣服疊好放到櫃子上,調高了空調,在她旁邊躺下。

☆、夜晚

當大清早陸小美起來坐在床上,低頭瞪著手機屏幕,看到顯示的那一個時間時,她簡直想從樓上跳下去。

我這是造了什麽孽,惹惱了哪位神明,哪位能大發慈悲告訴我?

她翻遍手機記錄,找不到昨天打給夏然的電話和發出的短信。

正元山神祭,這真是個不詳的日子。

陸小美頂著一張臭臉下了樓,看見新蒸出籠的團子,拿起一個就想往嘴裏送,外婆連忙攔下:“這是供品,要給神仙的,等拜過了再吃。”

陸小美於是放了回去,看著那籃綠油油的團子,心裏恨得牙癢癢。想著這真是眾人皆醉我獨醒啊,白白便宜了這些團子。

“你要一起去嗎?”外婆問。

陸小美搖頭。

她於是把自己關在房間一整天,消極應對著。

晚上她想著幹脆睜眼到天亮,就不信在自己眼皮底下還會有人搗鬼。她從23:30就盯著手機,看著屏幕上那個小時鐘慢慢走著,等著等著,她忽然想到夏然,於是給她打了個電話,可是話筒裏傳來的是忙音。

陸小美一下子慌了,她楞楞地看著手機,感受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一種奇特的負疚感噴湧而出,她看著秒針一往無前地走著,忽然就開始祈禱明天不要到來。

最後那一分鐘簡直漫長得難以忍受,而當時間從23:59跳到00:00時,陸小美忙看日期——還是昨天!

陸小美幾乎是松了一口氣,她扔掉手機,仰面倒在床上。她望著天花板想到——自己必須要做點什麽。

早晨陸小美早早起床,下了樓,外婆正在往籃子上鋪那塊紅布,看到陸小美,她問:“你要一起去嗎?”

陸小美點點頭。

三輪車夫還是前幾次那位,陸小美簡直想跟他打個招呼了。車子照舊在廣場外圍停下,外婆把籃子給陸小美:“我先去找住持,你把籃子放到臺上。”

陸小美來到正殿,把籃子插空放了上去,她擡頭看著那尊神像,心裏想說如果是有什麽神靈在搗鬼,那會挑這麽個時間的,也只有眼前這位了。

她幾乎想要開口問一問了。她左看看沒人,右望望也沒人,剛張了張嘴,又為保險起見回頭看了看。

她先前實在太專註了,以致連沈路什麽時候站在她身後都沒有察覺,所以當她轉身時,著實被默默站著不出聲的沈大先生嚇了一跳。

“你也來祭拜?”沈路問。

陸小美瞪著他,下意識反問:“你也是?”

“是啊。”

“紀羅洋呢?”

“他看店。”

陸小美沒有再問下去,她知道這對話已經進行過一遍了。

沈路見她不知在想什麽,便又問道:“晚上這裏有活動,你來不?”

陸小美望著沈路,那漆黑的眸子像是一潭湖水,深不見底。她只望了一眼,莫名就有些茫然,她好像一直看到了裏面,卻只望見一片空無,孤單而寂寞。

陸小美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回過神,她忽然覺得自己犯了個很大的錯,但具體是什麽卻想不起來。

沈路還在等她的答覆,他非常有耐心,一點不著急,絲毫不覺得兩人間長久的沈默會顯得尷尬,他只是在等她,一如往常。

這才陸小美點了點頭,樣子顯得很謹慎。沈路於是笑了:“那我晚上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過來。”

“你會來吧?”沈路不確定地問。

“當然啊。”

陸小美回家後,問表妹道:“你想和夏然一起去看電影嗎?”

“你要和她去?”

“不,我要去山神廟,你和她去。”

表妹斷然拒絕:“不要,我和她又不熟。”

陸小美無奈,可是自己必須要嘗試其他的方法走出這一天,不能每次都耗在看電影這條線上。

祭典的晚上,重頭戲是煙花大會,而不在山神廟這邊,所以廟門口的整個廣場上人煙稀少。陸小美到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

站在盤山公路邊上,俯瞰整個小鎮,小鎮看著就那麽小小的一塊,被周圍的大山包圍著,像繈褓中沈睡的嬰孩。漆黑夜色中,燈光密集的是中心城區,邊上還有零零星星的幾點,燈火闌珊。

陸小美轉過身,往前方掛著燈籠的山神廟走去,門口的大紅門前站著一個人,他手持折扇,側頭望著西面。那邊是重重山巒,在夜晚只顯出一個大概的輪廓,像是炊煙一般朦朧而不真切。

“晚上好。”陸小美上前打招呼。

沈路轉過頭,他把目光放到她身上,笑容淡然:“晚上好。”

“你等了很久嗎?” 陸小美問。

不知為何,這一場景讓她心生涼意。大概自古以來,遠山和古道,都擺脫不掉那種淒涼等待的虛無感。

可沈路搖頭,他折扇一指:“你看那邊,他們已經開始了。”

陸小美回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西面的山林中,冒出一點點緩慢移動的光點。那光點雖然小,但在這黑色的山林間卻顯眼極了。

沈路帶著她往裏走,偏門那裏出去就是山路,有一群人站在院子裏,都穿著棉麻的長衫,每個人手中都提著紙糊的燈籠,燈籠間還有繩子連著,就像陸小美那天在橋上看到的那樣。

隊伍最前面的人已經上山好遠了,院子裏剩下人卻還有很多。隊伍很長,繞山一圈圈往上爬,在山下只看得到燈火飄搖。

沈路帶陸小美穿過偏門,從山路那裏的一條小道往外走,來到後面一個寬敞的庭院裏。

院子的地上鋪著紅色的地磚,偶爾有雜草從縫隙間生長出來。院子裏放了石桌和石凳,有不少人在這裏下棋打牌。

沈路找了角落裏的一張空桌,示意陸小美坐下,自己則去一旁提了水壺。那桌子上放著茶具,還有一些糕點和蜜餞。

“我們就在這裏看吧,這邊視野不錯。”沈路說。

陸小美點頭,然後就看見沈路笑看著自己,他說:“今天是山神祭呢,你知道這祭典是做什麽的嗎?”

“祈求山神保佑?”

雖然陸小美的回答是沿著一個很正常的思路進行的,但沈路卻像是沒有想到她會這麽說。

在聽到陸小美的回答後,沈路想了想,幹脆自己說了下去:“古時的連安和清源是兩個鎮,這個你知道吧?”

“有聽說過。”陸小美接過他遞過來的茶。

沈路見她喝了下去,便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