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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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子伊,非常喜歡。”

聽他這樣講,趙熙辭看了他許久,最後卻是淡淡道:“那我建議你選擇第一種。”

沈路咬牙,可惜沒忍住,淚水溢滿眼眶,他低頭,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

趙熙辭見狀便嘆氣:“算了,我不幹涉,你問子伊就好。”他雖是這樣說,心裏想的卻是“別怪我沒提醒你”。

他說完就起身離開了。趙熙辭一走,沈路就沒什麽顧忌了,他茫然地擡頭,見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咖啡廳裏點上了蠟燭,原意大概是為了營造浪漫氛圍吧,但此刻在沈路看來只是顯得淒涼。蠟燭的黃光只能照到餐桌大小的範圍,桌子外就是一片暗沈。物體的陰影隨著燭光的搖曳忽大忽小,像個怪物一樣跳動著舞蹈著,毫無規律。

林子伊到時就看見沈路盯著桌子發呆,一臉茫然,她左看看右看看不見趙熙辭,於是上前問道:“表哥呢?”

沈路楞楞地擡頭看她,子伊不解地回望過去,沈路眼裏泛著淡淡的水光,子伊驚訝地湊近,試圖看清,沈路站起來,一把抱住她。

子伊那一直無所謂的心忽然就軟了,她的語調輕得不能再輕,她問:“你怎麽了?”

沈路沒有回答,只抱著她,把頭埋在子伊頸間。子伊感覺到自己脖子那裏有點濕,詫異而不確定:“你哭了?”

沈路開口:“我們一直在一起好嗎?”

“……”

子伊一時答不上來,沈路稍微松手,低頭看她。

他的眼角還沾著淚水,眼眶紅紅的,不知為何情緒有點激動。子伊不知道趙熙辭對沈路說了什麽會讓他這麽崩潰。她有點心疼,便說好的。沈路聞言沒有多開心,只是一遍遍跟她確認:“和我一起,不要分開。”

“好的。”

☆、繼尋

又是一節社會調查研究課,上課的那位姓徐的女教師一副雷厲風行的模樣,她紮著利落的馬尾,也不穿旗袍,襯衫袖子擼到了胳膊肘處,她走上講臺,把課本一扔,興沖沖道:“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她滿臉興奮地說,“上次我們提的社會調查院裏通過了!”

班裏有些人拍手叫好,敲著桌子熱烈討論著,更多的人卻是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麽。

徐老師一拍腦袋:“哎呀,高興得我都忘了。這是選修課,在座很多不是社會學系的。”

“老師你就說說吧,什麽調查啊?”有同學問道。

徐老師於是把那社會調查跟同學們說了一下。

原來徐老師之前提議做一個鄉村教育運動的實地調查,地點在南京城郊外。南京的大學做社會調查一般是去郊外鄉村,一來比較近,二來相對城裏的調查又更為有趣。只是沒想到這次學院挺支持的,幾場會開下來後,決定走出南京,去省裏稍遠一點的地方,經費也撥了不少。

社會學系的學生自然高興,班上其它院系的也躍躍欲試,尤其哲學系這種沒什麽社會實踐機會的。

林子伊的同桌舉手:“老師,你還缺人嗎?苦力也行,我也想去。”

老師爽快地說:“我去和院裏商量商量。這次本是打算帶大家熟悉一下什麽是社會調查,所以原先的地點才會定在郊區,比較近,又方便。只是沒想到學院挺重視的,不知道他們打算怎麽做,如果是比較嚴肅的調查,那可能還是要一些合格的調查人員。如果不那麽嚴肅,那我很高興有其他院系的同學加入。”

繼尋有點沮喪,悶悶不樂地嘆著氣。這時後面的男生拍拍他:“你是繼尋?”

“是啊。”同桌不解。

那男生說:“你還想跟著去?社會學系和政治學系都是法學院的,你還嫌不夠招人恨啊。”

“這……”繼尋貌似想不明白個中關系。

林子伊生理期不舒服,趴在桌上聽他們講話,繼尋見她沒睡著,便問道:“你怎麽老這麽沒精神啊?”

林子伊瞥他一眼,繼尋又問:“社會調查你想去嗎?”

“不想。”

繼尋嘆氣,也趴下,兩人面對面,林子伊覺得這樣有點尷尬,於是閉了眼睛把臉埋在臂彎裏。繼尋見她不理自己,便伸手拉拉子伊的袖子,說:“下午在院裏禮堂有個講座,講歐洲啟蒙運動和文藝覆興的,我聽了第一期,感覺不錯,這次你去嗎?”

這次?林子伊聞言忽然有點心慌,她看看繼尋,有點不確定他的意思。但她還沒開口,後桌那男生就捅捅繼尋道:“人家不舒服,你沒看出來?”

繼尋驚訝:“你生病了?”

林子伊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繼尋於是自己嘀咕道:“果然女同學身子弱。”下完結論,他看向子伊的眼神便滿含著對異性的好奇與同情。

“……”

後桌男生嘆氣:“我真是聽不下去了。繼尋同學,你要約也去個好點的地方,賞賞花爬爬山也就罷了,禮堂是個什麽情況?”

繼尋眨眨眼,反應過來,問子伊:“你喜歡爬山?”

林子伊:“……”

後桌男生再次嘆氣:“人家訂婚了呀。”

繼尋驚訝:“你怎麽知道?”

“是院裏的老師呀,為什麽不知道?”

“那你是什麽專業的?”繼尋問。

後桌回答:“中文系啊。你是哲學系,她是外文系,她未婚夫是中文系的沈欽澤先生。”

繼尋聞言點點頭,看起來有些傷感。

班裏還在討論那社會調查,隔壁組有問去哪裏的,老師說地點還沒確定,不過不出意料是去清源了。林子伊覺得清源這地名有點耳熟,但她並不清楚具體位置。還沒等她想清楚清源在哪,繼尋忽然開口說:“我後天生日,你送我份禮物吧。”

林子伊有點驚訝,後桌的男生直接就笑開了,繼尋卻還是很認真,他看著她,問:“可以嗎?我還從來沒有收到過禮物,家裏生辰都是吃一碗長壽面,來了南京才知道可以吃蛋糕,還有禮物可以收。果然是大城市啊,就是不一樣。”

“你這是典型鄉紳生活,家裏院子出院子進的,家族化的觀念向來不夠重視個人。”後桌男生一點不驚訝。

倒是林子伊覺得不可思議:“你沒有收到過禮物?”子伊覺得這簡直太讓人傷心了,她一下子有點反應不過來,心裏十分惆悵。

繼尋只是點點頭。

林子伊於是答應了:“好呀,我給你準備一份。”

後桌男生對這發展感到十分驚異,下了課他撞了撞繼尋,壞笑道:“沒想到你還蠻有一套的嘛。”

繼尋歪歪頭,一頭霧水地看著他。

林子伊甚至在日記裏記下了這事,她寫道:“繼尋說他從沒收到過禮物,我聽了覺得很傷心。”

另一邊,趙熙辭聯合了一票神明開了場討論會。討論的主題是是否要廢除某些已經過時的法則,比如婚姻終身制。

夏季陽光明媚,美心飯店的某個套房裏坐著滿滿的神,不時還有神敲門進來,有不少神直接就坐在了地上,進出還要跨過人為障礙,幾乎無處落腳,十分之麻煩。

“趙熙辭,你就不能訂個大點的屋子嗎?”郭督學一開門,看到地上那些擡頭看他的神明,深感會場秩序混亂。

趙哥哥翻翻白眼:“郭督學,你有權,完全可以給我們開個大會議室的。”

“不行不行,”郭督學搖手,頗有官員的氣場,“不能這麽張揚,會被查的。”

“我也沒想到會來這麽多啊。”趙熙辭捏捏眉心,“從沒見過有哪次會議來的這麽多。”

有些神已經喝起來了,豪邁地揮手:“混亂時期難得一見嘛,能來都來了,你要再晚幾年,指不定十分之一的到會率都沒有。”

“話說這是要討論婚姻終身制?”另一位神明不以為然道,“我以為這條已經是形同虛設了,怎麽,現在還有神要結婚嗎?”

“有啊。”紀羅洋聽見這問話,忙把手上的甜瓜塞進嘴裏,用力拍了拍沈路,大聲道,“新郎是這位。”

沈路原本只想當個透明人,可惜被紀羅洋一攪和,只得起立拱拱手道,“各位多多包涵,要禁也等我結婚了再禁。”

“哈哈哈,”客廳裏一片笑聲,“沈先生這是一往情深啊,趙先生你就別阻攔啦。”

“那不行,”趙哥哥點起了煙,淡淡然道,“你們不好好討論我就帶茜元一起參加。”

沈路灰頭土臉坐下。在他看來無比重要的事,於其他神明而言只是一件無聊中打發時間的趣事。

於是有神明提議道:“要不就讓茜元一起來吧,往後她要是知道這事,在座各位可都逃不掉哦。”

客廳又是一片笑聲,一位神明讚同道:“趙茜元啊,嘖嘖,我可惹不起,沈先生你真的要這樣做?日後被她知道,你大概會死得很慘的。”

沈路咳了咳,還未回答,已經有人笑了起來:“不愧是左大人的弟子,連生米煮成熟飯這個道理都不知道嗎?”

這你一言我一語,半天都進不了正題,趙熙辭雖然是發起人,卻一點也不著急,倒是沈路,已經被一句句調侃得面紅耳赤了。而紀羅洋一點幫忙的意思都沒有,不是顧著吃,就是一起落井下石,沈路深刻感受到了什麽叫做冷暖自知。

那天是第一次會議,完全沒有一點進展。晚上回去時,紀羅洋喝得醉醺醺的,搭著沈路的肩一直笑一直笑,沈路卻低著頭,非常沈默。在飯店門口,他回頭望了趙熙辭一眼,趙熙辭站在臺階上,攏著手,只沖他點點頭,目光淡漠。

夜裏的巷子裏,只有兩個細長的身影,一個走得穩穩當當,一個東搖西晃。沈路甚至沒有去扶紀羅洋,而紀羅洋清清嗓子用一種怪異的調子吟起了詩:“‘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你別唱了。”沈路悶悶地說。

被生生打斷,紀羅洋卻只是笑。

☆、長壽面

第三天下午下課,林子伊等在教學樓下面,她提著手袋,心裏很忐忑。她只想把禮物給繼尋,不想引起其他人的註意,但是她不知道繼尋的課表,今天一天課間完全沒碰上,她只好在人來人往的時候站在教學樓門口的樹下。

樹下都是等人的,林子伊只盼著不要碰見什麽認識的人。但這怎麽可能呢?

“等誰呢?沈先生?”不少人經過時問起,但也僅僅是禮貌的問候。

她只用保持一個高深的微笑,對方就會按自己的既定想法去理解了。

子伊等了好一會兒,在人都走得差不多的時候,她才看見繼尋低頭捧著一本書,以很慢很慢的速度踱出來。有臺階的時候,繼尋就把書舉起,目光仍然停留在書上,只是用餘光去看臺階,到是一個很省事的做法。

敢情這家夥完全忘了禮物這回事啊。林子伊看著他,心裏覺得很有趣。剛好繼尋擡頭,兩人的目光相接。林子伊對他笑了下。繼尋立馬把書合上:“嗨。”

“你看什麽呢,這麽認真?”林子伊上前,把袋子給他,“生日快樂。”

“啊你記得啊。”繼尋很開心,從袋子裏拿出盒子,撥了撥盒子上系著的絲帶,想要打開,又擡眼猶豫問道,“我能現在打開嗎?”

“當然。”

繼尋一下笑了,又低頭去解絲帶。

林子伊看著他,她一直覺得繼尋很小孩子氣,但這到底是哪裏體現出來的她沒有去細想,而現在她發現,這大概是因為繼尋的眼睛吧。笑的時候會彎起來,高興的時候亮閃閃的,低眼時睫毛長長地覆蓋著,這是多麽典型的一雙眼睛啊。曾經她覺得書裏描寫眼睛,說眼睛是心靈的窗子,她覺得多矯情。可現在不就是嗎,有一雙那樣真實的眼睛就在眼前。

這時繼尋忽然擡頭,對她笑了笑,林子伊猝不及防,撞進那清水般純凈的眼中,她也說不清那是驚嚇還是什麽,反正她下意識低了頭,避開他的視線,心裏砰砰直跳。

“哎,”繼尋並沒有察覺林子伊的心思,只是見她沒有看自己,便拉了拉子伊的袖子,“這是蒲公英標本?”

“是啊。”

“好漂亮。”繼尋握著玻璃球,舉高,對著天空看了看。

林子伊忍不住偷偷看他。繼尋正瞇著一只眼,轉著那個球,光線透過透明的玻璃球映在他的臉上,或明或暗。林子伊一時看得楞神,卻只見那柔和的光線忽地一閃消失了,頓時心裏空落落的,也說不清那是不是惆悵。

接著耳邊就傳來繼尋愉快的聲音:“謝謝你的禮物,我請你吃飯吧。”

“好,好啊。”林子伊有些慌亂地應了。

一路上繼尋都很嘮叨,林子伊聽著心情卻很好。他說:“我們家那裏生日要吃長壽面。”

“我們也是啊。”

“是嗎,我還以為城裏都只吃蛋糕呢。”

“蛋糕是飯後吃的呀。”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走到了校門口,繼尋要了兩碗面:“林小姐請。”

餐館裏照例沒什麽人。很少有同學會放著食堂不吃而出去聚餐,並且就算有人要聚餐,那也是在路邊棚子裏,去餐館的少之又少。

“你們那面條裏放些什麽?”繼尋問。

“雞蛋花、肉片、青菜吧,你們呢?”

“蔥花。”

“哈?只有蔥花嗎?”

“是啊,但是味道很好哦。”繼尋笑瞇瞇地分了一雙筷子給林子伊。

在面條氤氳的水汽中,林子伊看他低下頭,把那一團面拌開,挑起一撮,另一只手則捏著勺子,勺子靠著碗沿,堪堪碰到湯面。他還像很多孩子那樣,用一根筷子把雞蛋捅穿,舉著咬。林子伊覺得很神奇,這雞蛋居然不會掉下來。

“長壽面和一般的面條有什麽區別?”遠處有竊竊私語聲。

“不懂啊,沒什麽區別吧?”

林子伊聽了這話,知道這是在討論自己和繼尋,一時紅了臉。這幾年來,隨著北大男女同校開了先例,全國各地的大學裏男生和女生有了正常的交流,但這樣獨自同桌而食還是很容易讓人誤會。

那邊有三個人,對話還在繼續,林子伊聽到他們說:“不過百年以前,女子十五歲便出閣了。十七八歲還未嫁的,家裏人就該急壞了。現在到是好,自由戀愛,媒婆都該吃不上飯啦。”

那人笑呵呵說完,同桌另一位一臉落腮胡的男子悠然道:“這麽說來我兒子也是新時代的一員呢。”

“還好意思說,”另一位西裝革履的先生哈哈一笑道,“自由戀愛是好,但你可知西方還有離婚一說?1922年的時候,張幼儀那事可是轟動全國了呢。沒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時也是想離就離呢。”

“哪有那麽容易?”大胡子不以為然。

“對你兒子是容易的,相當之容易啊。”西裝先生沖大胡子眨眨眼,意味深長道。

大胡子很得意:“所以我兒子是個好人,蒼天可鑒啊,那紙契約就是證明,終身哦終身,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所以各位可要多多支持啊。”

那桌的人笑得很開心,繼尋毫無察覺,林子伊到是把頭埋得很低,只想快快吃完。

“哎,紀羅洋,你怎麽都不說話啊?”大胡子問。大胡子的聲音很大,林子伊聽到這稱呼,心裏慌慌想著不是吧,這麽巧?

“你怎麽啦?”繼尋問。

林子伊下意識擡頭,她敷衍地應了聲,就看見遠處紀羅洋嘆了口氣,搖著頭對大胡子說:“你的角色代入感倒是強。但我們好歹認真點吧,到底是人家的終身大事呢,並且法則的制定或修改是件嚴肅的事,一但定下,就很難改變了。”

“我們不過說說嘛,你之前不也拿這事取笑他嗎?怎麽?被埋怨了?”

紀羅洋嘆氣,他看了林子伊一眼,在林子伊反應過來前便起身走了過來。

“你們……”紀羅洋站在兩人的桌邊不確定地問。

“紀先生好。”繼尋開口,對紀羅洋暧昧的眼神沒有一點察覺。

“老師好。”林子伊問候道,並且絕望地看到那桌的兩個人也走了過來。

“這是?”大胡子問,“你學生?”

“對。”紀羅洋沖他們揮手,“你們先走吧。”

“咦?咱不先拉好票嗎?”大胡子問。

“拉票?你不就按你兒子的意思來嘛。”西裝先生拍拍他道,又轉頭對繼尋道,“不打擾你關愛學生了,我們先走啦。”

兩人走後,紀羅洋拉了把凳子,在桌旁坐下,看看繼尋,又看看林子伊,問道:“你們這是?”

“?”繼尋不解,見林子伊沒有回答的欲望,便自己說:“吃面啊。”

“你們兩……”紀羅洋看林子伊,一副你來回答的樣子,林子伊只好簡單答道:“他生日,請吃面。”

“哦……”紀羅洋拖長調子點點頭。

本來氣氛有點尷尬,沒想到繼尋忽然想起一件事,興沖沖問紀羅洋:“紀先生是研究中國哲學的嗎?”

“是啊。”紀羅洋有點詫異。

林子伊更意外:“不是外語嗎?”她記得紀羅洋給他們帶過外語課。

“我之前在XX學報上看到過你的文章。研究中國哲學的人不多,有些學者認為中國沒有哲學,胡適先生也是按著西方哲學史的研究方式來編寫中國哲學,您卻提出中國哲學不能沿用這個框架。”

紀羅洋顯然沒有想到繼尋會談起這個,也來了興致。兩人聊得暢快,林子伊在一旁聽著,覺得這事情的發展可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出了餐館,繼尋對子伊說:“今天謝謝你陪我,我很抱歉硬要你來。”

林子伊楞楞地看他揮手告別。

繼尋走遠後,紀羅洋和林子伊一起回去,他對子伊說:“繼尋人不錯啊,你喜歡我支持你。”

林子伊:“……”

白費繼尋一番話,紀羅洋還是誤會了。

見子伊沒什麽反應,紀羅洋笑道:“真喜歡他現在還有機會。真的,沈路這事你得考慮清楚,到時不好反悔的。”

林子伊忙央求道:“紀大先生,我只是和他吃個飯,你別和沈路說好嗎?”

“這不是問題吧,”紀羅洋認真道,“問題是你是怎麽想的。說真的,你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樣,你不喜歡他我可不信。而且你對沈路……”他猶豫了下,沒有從這個方面繼續,轉而問道,“你為什麽不和沈路分手?”

林子伊目瞪口呆。

“你怕他?”

見林子伊說不上來,他又問:“或者你怕你家裏人反對?”

紀羅洋也不要求林子伊接話了,他自己說了下去:“你們只是訂婚,如果現在不合適還是有機會挽回的。何況你這樣對沈路也不公平。往後幾十年,你的遷就只會讓你們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大。維系婚姻的是愛情,不是來自親戚的壓力,甚至也不是你們的孩子,維系婚姻的到頭來只會是愛情。”

聽了紀羅洋的話,林子伊心裏非常害怕,但她沒能仔細去想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麽,此時此刻她只想撇清自己,紀羅洋的一番話她並沒有聽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中國哲學那一段現在看來很廢話,但在當時確實是那樣。

☆、哲學系同學會

晚上回去林子伊就哭了,她坐在床上拿手帕擦著眼淚。楊文儀問她:“你怎麽了?”

林子伊抽噎著解釋:“我和繼尋出去吃飯,被紀羅洋看見了,這可怎麽辦啊。”

“不就吃個飯嘛。”楊文儀彎腰看她紅通通的眼睛,十分不解。

“我怕他和沈路說。”

“說什麽?你和男同學單獨吃飯?”

“紀羅洋誤會了呀,他還問我為什麽不和沈路分手。”

“不是吧……”楊文儀不相信,“有這麽嚴重嗎?他是認真的?”

“是啊,我該怎麽辦?”林子伊曲膝,把臉埋在臂彎裏,音調含糊。

楊文儀想說紀助教不至於這樣吧,又想說子伊果然很愛沈先生啊。

那天晚上,林子伊心裏很慌,她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想的卻完全不是她對楊文儀說的那些。她只是在快到二十歲的某一天,忽然發現自己不敢踏出生活的既定秩序一步。哪怕接下來的是幾十年的時間,她還是寧願按著原先的步伐,在仍舊年輕的時候就決定自己一生的路。

紀羅洋短短一段話,將她心裏深刻隱藏的情緒一點點挖出。並且讓她害怕的是,很有可能就算再給她一次選擇的機會,她還是不敢輕易去嘗試。

她愛沈路嗎?她不清楚。她願意和他過一生嗎?她不清楚。可怕的是,林子伊覺得這些都不是她有條件去考慮的。在那個年代,訂婚後被拋棄的女子是什麽樣的下場她不是不知道。在這件事上,她沒有楊文儀的勇氣,也不會有支持她的家人。

她想要一個完整的人生,不受束縛的人生,但她只能通過沈路去擺脫父母。她和中華大地上千千萬萬女性一樣,把結婚嫁人當作完整人生的一環,而所有偏離這個目標的,哪怕是殊途同歸,都讓他們害怕去面對。

紀羅洋晚上回去也想了很久,他在子伊和沈路間搖擺不定。於情他該幫沈路,於理他該為子伊著想。他覺得如果只是結婚,那他沒有插手的道理,只要子伊願意,何況他很清楚訂婚後毀約對女子意味著什麽。然而涉及到契約,還是在瞞著茜元的情況下,他覺得這對子伊不公平,日後兩人要是因此鬧翻,沈路是後悔也來不及的。

第二天,院裏開教學大會,沈路坐在後排低頭看書。一般來講,會議裏坐後排的都是不求上進之輩,沈先生自然也是如此。他才不關心政治、職稱、考績,而如果有什麽是他放不下的,那大概是名吧,文人沒有不愛名的。

中途會議休息,老師們有出門透氣的,也有拿起煙鬥吞雲吐霧的,整個會議室裏烏煙瘴氣,沈路還是在看書,典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生氣質。紀羅洋過來,敲了敲他的書道:“出來吧,我們談談。”

沈路不解,倒也合上書跟了出去。這是一個陰天,烏雲層層疊疊,走廊上光線不佳。兩人站在窗邊,看烏雲的間隙裏泛起的白光,那是一種突兀而又單純的白,在一片灰蒙蒙中顯得格格不入。

“怎麽了,什麽事這麽嚴肅?”沈路笑問。

紀羅洋不是談這種事的料子,他想了很久也找不到一個委婉的方式,只好直接道:“婚姻終身制那事我不支持。”

沈路沈默了會兒,問道:“為什麽?”

紀羅洋有點著急:“你也知道這等於是在騙她。”

“嗯,”沈路點頭,很是平靜,“但她同意了。”

“你開什麽玩笑!”紀羅洋捶了下窗臺,“你就是這麽問的?”

沈路臉上浮起淡淡的笑意,他用漫不經心的態度去刺激紀羅洋,他說:“你是怎麽了,為什麽這麽激動?”

“我……”紀羅洋一時語塞,懊惱地搖搖頭。

沈路慢悠悠道:“你可以投反對票啊,何必事先和我說。”

紀羅洋有點絕望,他可以猜到大部分神明的態度,雖然說他們基本只是在看戲,但不管他們到底怎麽想的,成人之美都是神明們樂意的事,何況“和為貴”是自古以來的傳統。守舊是神明的本性,追求新事物只是新鮮感使然。

沈路細致地捕捉到了紀羅洋微妙態度背後可能經歷的事,他問:“你為什麽忽然不支持了?子伊和你說什麽了?”

“不是子伊……”紀羅洋也意識到了自己這種做法只會引起沈路的猜測,可惜為時已晚。

沈路繼續道:“你不說我就自己去問她。”他甚至笑了下,看得紀羅洋毛骨悚然。

沈悶已久的雨終於落了下來,雨滴只一會兒就變得鬥大,地上一下子全濕了。有人探頭出來喊了一聲會議繼續,走廊上的人陸續回屋了。紀羅洋轉身走了幾步,沈路卻沒有跟上。到了門口,紀羅洋回頭,看見沈路背對著窗,手上還拿著書,低頭看不清表情。

“你不進來嗎?”紀羅洋問。

沈路略微擡起眼睛,帶著極淡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

令紀羅洋意外的是,我們的沈大教授就這樣逃掉了會議,整個下午不見人影。眾人對毫無內容卻強制要求參加的各式會議本就心懷不滿,然而會議出席情況常常是和各種現實利益相掛鉤,所以老師們的抗議基本只在心裏或嘴上,像沈路這樣直接的少之又少,在場同僚們對他是又不滿又佩服。

紀羅洋很擔心,會議結束後,他找了很多地方,宿舍、食堂、教學樓,都找不到沈路的身影。最後,入夜時分,紀羅洋終於在圖書館的一角遇見了沈路。

“你怎麽在這裏?”紀羅洋很驚訝,“你逃了會議只是來這裏?”

“會議室煙味太大。”沈路頭也沒擡,仍舊盯著書。

“我以為……”

“以為什麽?”沈路擡眼,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

紀羅洋於是明白了,沈路這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

他嘆了口氣,說:“你們還是好好談談吧。”

“真奇怪,”沈路撐著下巴,看著紀羅洋,“你不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你要我怎麽說?”

紀羅洋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他深刻覺得自己玩不過沈路,但他還是什麽也沒說,只問道:“今晚學院禮堂哲學系同學會推選會長,你去看嗎?”

要在以往,沈路一定奇怪這和自己有什麽關系,但此刻他想了想便答應了。

在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紀羅洋都對自己的這次邀請相當之後悔,但當時他只是有點忐忑。

推選會長是件大事,不僅哲學系的同學參加了,其他院系也有很多同學來觀看,而像學生自治會、女同學會等全校性的組織成員更是必須到場。

林子伊只是陪楊文儀去,不過因為是自己院裏的活動,她也蠻好奇,隔壁寢室很多都是結伴一起來的,因而會場雖然小,但人塞得滿滿當當的,裏三層外三層。

一開始現場情況還不錯,不少候選人用幽默的語言帶起了氣氛,之後不知從哪位候選人開始,演講不可避免地涉及了政治,有人提到去年數理系同學因為組織學生.運動在中央大學宿舍被捕,後被當局槍殺,一時群情激憤。

推選已經到了辯論環節,臺上放著兩張皮沙發,但候選人沒有坐著的,他們站在臺上對臺下宣揚著自己的主張。

紀羅洋和沈路去得遲,只遠遠站在後排。辯論環節是兩兩進行的,這時臺上的一對已經分出勝負了,一位同學走下了臺,剩下的那一位是勝出的,但這時臺下傳來反對的聲音。

臺下有人說:“同學會是為了學生的權益而去與學校、政府對話的組織,是有志青年的聯合。”

聽到這聲音,紀羅洋踮起腳尖,他個子不高,只能剛好看到臺前的繼尋。繼尋也是候選人,但他在前一場就輸了,這時也僅僅是正面提了一下自己的意見,但臺上的人明顯不同意繼尋的話。

那人站到舞臺邊緣,拿著話筒蹲下:“繼尋同學有不同意見?那請你上來和我辯論。”

觀眾們開始竊竊私語,繼尋也不想上去,只說自己已經輸了,不上去了。那人卻不依不饒:“要發表意見就應當大方點說,在下面嘀咕算什麽?國家花重金培養我們,是要我們好好學習的,天天運動來運動去,浪費時間金錢不說,陷系裏同學於危險之中,這不是同學會應有的做法。”

繼尋那並不是嘀咕,臺上的人明顯是挑釁,繼尋不愛搭理,可站在他旁邊的楊文儀顯然看不慣。楊文儀上前,直接伸手從那人手中拿過話筒,轉身面朝觀眾,說道:“這是我們自己的組織,不是學校的附庸,更不是政府的傳聲機。”

臺上的人一下子生氣了,他站起來,冷冷道:“繼尋你什麽意思,還要女同學替你說話嗎?”

這話已經是人身攻擊了,楊文儀更是不滿:“怎麽?女同學怎麽了?這位候選人看不起女同學嗎?”

“那倒沒有。”那人看也不看楊文儀一眼,側身走了兩步道,“人人生而平等,這我是認可的。”

楊文儀冷笑一聲:“平等和尊重不是上天賦予的權利,而是需要不斷爭取才能獲得的。”

臺下有人拍手叫好,那人卻傲慢地坐在皮沙發上:“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繼尋你在幹什麽……”

繼尋受不了他明顯的針對,他不顧楊文儀的勸阻,走上臺站在桌子後面,對著話筒道:“學校應當保障學生的權利不受侵犯。可學生一旦出了問題呢,校方只會急著撇清自己的關系,開除的開除,退學的退學,好像這樣就能無損於學校的'名譽'。學校要對學生負責,學校本就是教育的基地,教育學生本就是學校的責任。若學生都是完人,那還要學校做什麽?所以我們成立學生會,我們自己的利益我們自己爭取。”

繼尋說到這裏,臺下已是一片掌聲,有人對那位獲勝的候選人喊道:“我們要的是獨立,不是資金支持!一個不獨立的組織要如何貫徹它的信念主張?!”

主持人見事態不好,忙說:“可以了,就到這裏吧,請接下來的兩位候選人上臺辯論。”

作者有話要說: 數理系同學指黃祥賓。“國家花重金…”那話是中央大學某院長的話,被王崇典反駁了。黃祥賓、王崇典都是中央大學支部書記,都被當局殺害了。

☆、深謀遠慮

會場外面雨還在下,這個小插曲並不影響推選的繼續,或者說在競選中這種插曲是非常常見的。但是繼尋一下來就不見了人影。

子伊問楊文儀:“他去哪了?”

“他和曾勵一起出去了,大概還在繼續剛剛的辯論吧。”曾勵就是前一場獲勝的人。已經過去的話題楊文儀沒什麽興趣,她的註意力已經轉到了這一場,辯論依舊激烈。

林子伊有點不放心,她穿過人群到了會場外面,遠遠看見在轉角處那兩人還在吵。林子伊沒有上前的意思,她只是看著,可惜離得太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看情況兩人吵得還蠻厲害,林子伊正想著要不要回去,一晃神就看見曾勵伸手推了繼尋一把,繼尋扶著墻沒有後退,然後曾勵忽然就上前擡拳朝著繼尋的肚子揮了下去。

林子伊嚇了一跳,她剛想過去,就被人拉住胳膊制止了,她側過頭,看著沈路經過她快步上前喝到:“你們做什麽呢!”

曾勵充耳不聞,不管不顧又揮了幾拳,繼尋吃痛地彎下腰,林子伊都快急哭了——繼尋為什麽不還手呢?

見沈路拉開兩人,紀羅洋站在林子伊身後涼涼問道:“很心疼嗎?”

林子伊擡眼看他,紀羅洋沒想到子伊眼裏真的泛著淚光,連忙閉上嘴。

“好好的怎麽打起來了?你們兩跟我去教務處。”沈路嚴厲道。

兩人都默默不語,而林子伊著急道:“教務處?先去醫務室吧。”

紀羅洋眨眼:“打架是什麽處分?”

林子伊瞪了他一眼,看向沈路時卻帶著央求。

沈路只好點頭:“下不為例。”

紀羅洋上前扶著繼尋,繼尋卻推開他道:“我沒事。”他看了林子伊一眼,轉頭問沈路,“沈先生怎麽也來參加?”

沈路笑了下:“你就這麽不支持老師插手同學會啊?我也就只是聽聽。”

沈路避得巧妙,林子伊卻很不自在,她帶著探尋望向紀羅洋,紀羅洋卻裝得若無其事。

而被晾在一邊的曾勵不屑地輕笑出聲:“小女兒姿態!國破家亡之際哪來那麽多閑情逸致談情說愛?”

曾勵這話是對繼尋說的,繼尋置若罔聞,林子伊卻一下子漲紅了臉,紀羅洋甚至還很多餘地攔著曾勵,防止他再次上前。不過曾勵既然對這種事不感興趣,那也自然不知道林子伊和沈路訂婚了,他只是敏銳地感覺到了繼尋和子伊之間不同尋常的狀態,然後不放棄一切機會地打擊繼尋。

林子伊不明白繼尋為什麽還是這麽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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