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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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

這晚的南京夫子廟,秦淮河兩岸,夜裏華燈初上,絲竹管弦之聲自河面上傳來,在夜空中繚繞不絕。游船裏酒醉燈迷,船頭歌女的曲子唱盡了金陵千年興衰。南京禁娼,卻屢禁不絕。悠閑的狎客們仿佛應著名士們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風流氣度,醉生夢死在國破家亡之際。

這一天晚上的南京香采閣,紅燈籠在幽遠的巷子裏亮起,石子路上分布著淩亂的腳步聲,汽車壓過地面引起微微的震顫。沈路和幾個人步行至此,有人問道:“這綠井你可帶我們見過?”

沈路還未開口,一位詩人便笑道:“美人是用來藏的,怎可輕易見客?”

沈路倒是不在意:“我願意叫她,她還未必有空出來啊。”

另一位先生吟唱道:“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

幾個人進了店,往凳子上一坐,便有人上前與沈路低聲交談,末了,沈路擡頭說:“那就讓綠井為各位彈唱一曲吧。”

那綠井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生得清雅,她臉上化著淡妝,頸間系著天鵝絨絲帶,始終是微微低頭的樣子,行禮過後她坐下,撥琴彈奏道:“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

曲調低回婉轉,帶著一絲哀愁之意,卻是恰到好處。眾人聽得沈醉,綠井的指尖一撥一按,紅唇輕啟,聲音清淩淩的,似從水中劃過,那始終紓解不開的眉頭令她看起來拒人千裏,眉下的眼卻是流光依然。彈奏到最後,曲調變得激揚,綠井一字一句如泣如訴,在座無不為之動容。

一曲畢,一位先生站起鼓掌道:“好!好!真可謂是才貌雙全,我料定你日後必名震南京城!”

眾人附和,一時掌聲雷動,綠井卻沒什麽笑意,仍是淡然謝過,躬身行禮,擡眼望了下沈路,便告辭離開。

沈路喝著酒,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麽,有人拍拍他道:“你真是運氣啊,能結識這般女子。”

沈路笑,擡擡酒杯,仰頭一口喝下。

“你什麽時候贖她出來啊?”有人問。

“沒錢。”沈路回答得簡單。

那人便道:“那我可要先行一步了,你可別怪我。”

“請隨意。”沈路笑瞇瞇道。

卻又有人調侃那人道:“這綠井可不是一般人物,你喜歡,人家還看不上你呢,也就沈先生能夠得她鐘情。”

那人恍然大悟,嘆息道:“那綠井也怪可憐的,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啊。”

沈路酒喝得多,此刻已經有了些醉意,他說道:“沒有什麽能夠長久的,不出兩天你就會忘了她。”

“我沒你這樣無情。”那人篤定道,“我一定攢錢為她贖身。”

當初為追求綠井,沈路送了她很多東西,名貴的字畫、絲綢、瓷器,綠井很多都退回了,就在沈路以為沒戲時,綠井卻派人尋他去,當面一口答應了。這綠井原是滿清八旗後人,年幼時家族便沒落了,加上戰亂,與家人失散,後被輾轉賣到上海,跟著學習琴棋書畫,前年剛來的南京。

綠井雖淪落風塵,身上卻帶著一種孤高的氣質,很多人捧她,她卻獨獨喜歡沈路。沈教授第一次來時看著就不像富貴人家之子,綠井卻願意真誠以待。她把自己的身世都告訴了沈路,沈路對她也不錯,但卻從不談及自己的情況。綠井私下托人買了沈路出的幾本書,想要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當時大學的分科沒有那麽明確,沈路雖人在中文系,研究的卻偏向語言學,綠井看不出這些有什麽意思,但她都硬著頭皮翻了下去。可當她看不懂問沈路時,沈教授卻笑著合上她手上的書,說:“這很沒意思的,我們不談這個。”

綠井終是明白沈路並沒有那麽在意自己,可卻不舍得離開,一直都是有求必應。

南京的水很混,各路人士聚集,有達官顯貴,有軍閥武官,有政界人士,傍上哪一個,下半生都可以不愁吃穿。而教授學者雖然工資高,但終究愛惜虛名,不是她可以托付的人,綠井卻是一誤再誤。她很聰明,身邊的人即便有錢也是花得如流水一般,在那種環境下,她卻自己偷偷攢了錢,雖然遠遠不夠。

☆、姑姑家的茶會

到了十一月,幾場大雨過後氣溫一下子就降了下來,連帶著空氣裏都彌漫著一股秋季清爽幹澀的味道。南京這座歷經千年歲月的古都,總是在寒冷來臨時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大氣磅礴之感。

林雪姑姑幾次招呼林子伊去她家玩,終於在一場秋雨過後林子伊寫信答覆了。

那天是一個晴朗的周末,林雪姑姑邀請了幾位新聞界、學術界的友人在家召開茶話會,讓林子伊也過來聽聽。姑姑在南京租了一個小院子,院子裏種了許多花花草草,她請了廚娘和傭人,可以說雖然獨身一人但還是愜意得很。

林子伊去得早,幫著姑姑準備茶點。姑姑在《京報》任編輯時她年紀還小,對於當時發生的事並沒有什麽了解,也就是在這一天,看到來的滿屋子的文化界名人雅士,她才驚異於姑姑這些年做的事。

客人們陸續到來,也沒有約定具體時間,往往是彼此間說了一會兒話,便又進來一個人。林子伊為他們端茶,於是有人問道:“這便是你上次提起的那位侄女吧?”

“是啊,她叫林子伊,在中央大學外文系念書。”姑姑介紹道,“這位是我們編輯部的朱先生。”

“朱先生好。”

“哎你好。”朱先生請林子伊坐下,他翹起二郎腿點起煙鬥,晃了晃腳上的漆皮牛津鞋,問道,“大學感覺怎麽樣啊?”

這是個寬泛的問題,林子伊只好說:“還行。”

朱先生便笑了,他拿下煙鬥,說:“你這答得敷衍,還行是怎樣啊?”

一旁的另一位穿長衫的先生插話道:“老朱,你別逗她啦,自己問的這什麽問題,還要人家好好回答。”

“就是就是。”林子伊對面的一位年輕女士隨口附和著。

“說起中央大學,你們知道這次教育部下的那個文件嗎?”有人問道。

“□□材?”

“教育經費保障?”

不知是哪兩個人同時開了口,各自關註的點南轅北轍,引得大家笑聲一片。

有人嘆氣:“話說這拖欠的工資什麽時候能拿到呢?”

有人笑答:“這你就別想了,有就不錯了。”

有人剛到,一聽這話,頓時來氣:“教育經費?哼,都說現在教師工資高,高是高,也就是個紙面上的數目罷了,能否兌現還是個問題。”

“哈哈,顧老先生怎麽也在意起這些俗物了。”一位戴金絲邊眼鏡的先生打趣道。

顧老先生胡子一捋道:“我是不想在意,可家裏夫人催著要啊。現在物價上漲,指不定哪天我們就連白米都吃不起了呢。”

“顧先生這是有危機意識啊,在座的小輩可得學著點啊。”金絲邊眼鏡笑得樂呵。

顧先生拐杖一敲:“危機意識是要有的,但可不能都放在白米上了。”

前面那位女士點頭稱是:“剛剛說□□材,□□材那是要統一思想啊。您說這教育後人用的都是一樣的教材了,那不什麽內容什麽思想都是指定了的嗎?”

“可不,蔡元培先生在1919年就提出了大學應當獨立於官僚體制,自由教學,可照現在的發展趨勢來看,可完全背離了當初蔡先生的期望了啊。”

“說道統一思想,”朱先生轉頭對林雪姑姑說,“我幾年前去過《京報》的編輯室,那裏掛著一幅字——‘鐵肩辣手’。”

“是,”姑姑點頭,“是邵飄萍先生取明代楊繼盛詩句‘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而成的。”

“唉,”有人嘆氣,“這統一思想的一大方式就是逮捕有識之士,限制他們的言論,在座各位可都危險了啊。”

顧老先生聞言嚴肅道:“書生自有嶙峋骨,這裏可沒有政府密探。”

金絲邊眼鏡接了下一句:“最重交情最厭官。”

“誰沒個抱怨,”有人笑道,“但差就差在影響力上。這要哪一天真被盯上了,那也是承他們看得起啊。”

眾人點頭稱是,朱先生卻轉頭對林子伊輕聲道:“政府已經意識到了學生運動的潛力,中學和大學可是重點打擊對象,被捕的學生不在少數。你剛到南京上大學,我可得給你提個醒兒。”

朱先生說得小聲,林雪姑姑坐在一旁卻聽得一清二楚,她笑了笑,提高音量說道:“朱先生有所不知,我們家子伊看著聽話乖巧,實際上可有膽量了,今年年初她可是因為參與游/行進過黨國監獄的。”

客廳裏立時響起一陣驚嘆,眾人看向林子伊的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佩服和讚賞。林子伊卻是被姑姑這突如其來的話嚇了一跳。自己怎麽進的監獄,姑姑應該是知道的,但不知是為了什麽,大概是打趣,抑或是為了應景,姑姑這樣解釋。

就在客廳陷入奇特的靜默時,院子裏又走進一個人。那人穿著白襯衣和吊帶西褲,手上拿著一把長柄雨傘,他彎腰把傘立在門外,跨過門欄進了客廳。他在最靠近門的位置上坐下,與旁邊的人禮貌地打了招呼。

林子伊註意到那是前不久與紀羅洋一起吃飯的那人,貌似是位姓沈的先生,沈先生也看到了林子伊,與旁人交談時目光一直集中在林子伊身上。林子伊卻是沒有功夫細想這些,她的註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狀況上。

那位朱先生在驚訝了一會兒後,感嘆道:“沒想到子伊這麽積極。”

金絲邊眼睛笑道:“朱先生這可是歧視啊。我研究社會學這麽些年,倒是發現了女學生在學生運動裏發揮的作用可與男學生不相上下呢。且不說那些女校,就是中央大學的女同學會也是很有分量的,會長不來校務會議都沒法召開的。”

顧老先生終於找到了一個茬可以提,忙說:“那些校務會議你都沒在聽的,我可是不只一次看到你在打瞌睡呢,原還想著都這樣了你為何非要去,現在看了竟是為了看女同學。”

眾人哈哈大笑,那位金絲邊眼鏡先生也不生氣,悠悠然道:“那能有多少女同學?我去校園裏隨便走上一圈碰到的也比會議室裏的多。”

朱先生對兩人的鬥嘴不感興趣,他問子伊:“這可是真的?”

子伊搖頭,一旁那位年輕小姐卻說:“怎麽不能是真的了?朱先生你啊,就是太傳統。我看你上次還發了一篇文章,題目是什麽《女性持家與封建祭拜的關系》,這倆怎麽還能扯到一塊兒去?”

穿長衫的先生也接話道:“這篇我看過,朱先生你這樣寫影響可不好啊。我知道你想表達的是傳統家庭關系對女性的束縛,但你只寫明了淵源,解釋得倒合理清楚,卻沒有現實意義啊。你發在報紙上要考慮受眾,《金陵新報》又非學術期刊,這樣不好不好。”

金絲邊眼鏡聽到這個,忙插話道:“而且封建祭拜是迷信,女性持家是傳統,封建迷信和傳統文化混在一起可不好。”

眾人點頭,金絲邊眼鏡又問林子伊:“你看過朱先生的這篇文章嗎?”

林子伊搖頭,姑姑笑了起來:“這麽不支持我報啊,趕明兒快去定一份。”

金絲邊眼鏡笑瞇瞇說:“那文章不看也罷,別受了朱先生影響還不自知。我現在問問你,你覺得封建祭拜對女性有什麽影響?”

林子伊想了會兒說:“女性在家庭、社會中的身份地位是在長期的文化影響下形成的,封建社會允許一夫多妻制存在,強調多子多福,這就表明了對女性為家族生育、繁衍後代的要求。而封建迷信是指祭神、算命之類的,女性在其中有一定參與,但要說影響,又不會是對女性地位形成的決定性影響。”

客廳很安靜,眾人聽得仔細,在這一片寂靜中朱先生又問:“那你覺得封建迷信對現在的女性地位有什麽影響嗎?”

子伊邊思考邊回答:“封建迷信畢竟是不利於科學文化的傳播的,可以要求女性進入學校學習先進知識,以擺脫迷信觀念的影響。女性知識水平的豐富是有利於地位提升的。”

林雪姑姑撐著腮幫說:“前面問的是封建祭拜,朱先生的文章寫的也是封建祭拜,你回答的是封建迷信,不太準確啊。”

“那……”林子伊有點動搖:“封建祭拜是迷信的一種,指的是祭拜神明之類的……朱先生為什麽這麽寫呢?”

朱先生笑了,沒有回答,等著林子伊繼續說下去。

林子伊只好硬著頭皮道:“我沒有看過朱先生的這篇文章,不太清楚為什麽要具體到祭拜。我想……祭拜是不是在迷信活動中占據了某種特殊的地位?”

見朱先生點頭,林子伊便壯著膽子繼續道:“那女性在祭拜中起了什麽樣的作用?大概……”林子伊苦思無果便換了個方向,“中華傳統文化包含了很多方面,也有許多不同的派別,主流的比如儒釋道。而儒釋道既是種學說,也與宗教有所聯系。宗教原是源於百姓的苦難生活,後又為統治者所利用以奴役百姓,他們要求百姓安於現狀。

“統治者對被統治者,男性對女性,都是一對矛盾體。統治者利用宗教剝削百姓,要百姓順從,而男性利用傳統禮儀文化剝削女性。比如女性應當在家相夫教子,應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或是女子無才便是德之類的。這兩者、兩對矛盾體,是有一定相似之處的。而畢竟神明是不存在的,以祭拜為首的迷信活動消除了之後,女性不再受傳統迷信束縛,也能夠睜眼看世界了。”

沈路原來正吹著手頭那杯冒熱氣的茶,一邊喝一邊閑閑地聽,而當林子伊說到最後時,他實在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結果他不出所料地被茶水嗆到了,咳個不停。

坐在他旁邊的先生好心地為他拍背,還轉頭對林子伊說:“你這觀點有點共產主義色彩啊。”

林子伊能在這麽多大師面前發言,已是鼓了極大的勇氣了,沈路這一笑,她便立時漲紅了臉再也說不下去了。沈路笑得不算小聲,在座的各位受他影響,臉上都不自覺地掛上了若有若無的笑容。

朱先生玩味地說:“我沒有寫到這些,不過你的觀點很有意思。”

林子伊只覺得自己大概是說了什麽非常傻的話,接下來再不發言了,只默默聽其他人說,心裏難過得要死。

沈路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擡頭卻看見林子伊低垂著腦袋一副懨懨的樣子,眾人討論得熱烈她也不再參與了。沈路見到此情此景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真的很過分,竟這樣打擊一位年少學生的積極性,頓時後悔極了。

☆、文學院眾才子

大家聊得興起,有幾個客人抽起了煙,一時屋裏煙霧繚繞。林子伊待了會兒覺得難受,便起身出去,站在院子裏看風景。

姑姑家的院子裏種了好多植物,西南角有棵木棉,廚房前的水缸裏浮著邊角發紅的蓮葉,地上青石板間鉆出了雜草,又在這秋季的蕭瑟中變黃、枯萎。天空開始有點陰了,幾日來好不容易放晴的天就這樣又被雲層覆蓋了。林子伊望著天空出神,屋裏的討論聲聽起來模模糊糊,就像那一屋子的煙一樣,反覆纏繞,無法紓解。

沈路看林子伊出去,過了會兒便也站起來出去透透氣。他走到林子伊身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開口道:“林小姐這是在觀天象嗎?”

林子伊回過神,微微鞠了個躬:“沈教授好。”

沈路點頭:“你好。”

兩人間相對無言,靜默了會兒,沈路說:“我很抱歉,剛剛……”他才剛開了個頭,卻又有點笑場,於是他決定不解釋了,只對林子伊說:“梁啟超有篇文章叫《中國積弱溯源論》,”他沒有問她看過與否,而是自己說了下去,“梁啟超說,鴉片戰爭後,百姓仍把中國等同於天下。人們不知‘國家與天下之差別’、‘國家與朝廷之界限’、‘國家與國民之關系’。而朱先生想表達的是‘國’和‘家’的關系問題。‘女性持家’與‘封建祭拜’是在這個基礎上討論的。”

他斟酌著措辭:“雖然你沒有看過朱先生的文章,不過你倒是應了前面那位先生的觀點——報紙要考慮受眾問題。你確實偏得有點遠了。而且那樣解釋‘祭拜’也不太準確。祭拜可以分為祭祖、祭神,作用可以是求福、消災,但一般而言都是做小家之用。自古傳統家族觀念根深蒂固,並且以家族倫理約束人民,那麽在這樣的情況下,人們自然不會有公共、國家等大的概念。你說要女性進學堂提高知識水平,這我認同。但是,女性被要求駐守家庭,社會地位如何提升?”

沈路說得真誠,林子伊聽了也很感慨,她理解了沈路的意思。

剛剛朱先生最後問的是“封建祭拜對現在女性地位的影響”,姑姑也提醒了自己,而自己回答的卻還是迷信消除後女性知識的提升,細想之下實在是牽強。並且剛剛那麽多人,都沒有指出自己的問題,一邊打太極一樣地說“你的觀點很有意思”,一邊嘲笑她直接應了那位先生受眾問題的觀點。自己是學生,所以容易這樣去思考,那麽其他人呢,比如家庭主婦們看了又會是怎樣去想?朱先生的題目、觀點真的還蠻有誤導性。

而所有人中只有沈路指出了林子伊的問題所在,沒有單純的嘲笑,而是加以細心的解釋和引導,這點讓林子伊很是感動。

林子伊望著沈路,兩顆眼睛水亮水亮的,弄得沈路很不好意思。她說:“我明白了,謝謝你,沈先生。”

沈路紅了臉,摸摸鼻子道:“嗯……這個,是我應該做的……”

但其實之前沈路的笑點是在林子伊那句“畢竟神明是不存在的”。而林子伊的發言雖然不那麽好,但也還過得去。只是現在沈路這樣解釋,倒是讓林子伊覺得大家都在取笑她,只有沈路在耐心指導。於是沈路便弄巧成拙地使自己的形象在林子伊心裏一下子高大了起來。

林雪姑姑見兩人沒有回來,於是便出來看看,卻見到兩人站在門口望天,她笑說:“怎麽,二位是在替我守門麽?”

“我覺得快下雨了。”林子伊說。

姑姑看時間也晚了,關切道:“要不你先回去吧,我給你拿些糕點。”

等姑姑拿了一包點心過來時,沈路說:“那我也先走吧。”

姑姑挽留道:“你又不是小孩子,這麽早回去做什麽?一會兒有酒會呢。”她又轉頭對屋裏的人喊道,“沈先生要偷溜了,一會兒非把他灌醉不可。”

屋裏眾人拍手叫好。

沈路忙婉拒道:“我晚上晚自修。”

金絲邊眼鏡出來道:“騙子!別聽他的。”

朱先生看看天色說:“沈先生和子伊同路吧,讓他負責把小侄女送回去,便饒了他這頓酒會。”

沈路忙道:“好好,各位繼續聊,我送子伊回去。”

叫來了黃包車,林子伊笑道:“先生酒量不佳嗎?”

“還行吧,不如你好。”

“我?你怎麽知道?”

“呃……猜的。”沈路著實捏了把汗。

“晚上真有晚自修?”

沈路笑瞇瞇道:“有啊,你來不?”

“難道中文系和外文系不同?我們沒有。”

到學校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天空飄起了小雨。林子伊下了車,沈路把手上的傘給她:“我家還在前面一點,傘給你。”

林子伊說:“不用了,我跑兩步就到了。”

“會感冒的。”

沈路堅持要林子伊拿傘,林子伊不要,沈路便也下了車:“那我送你到宿舍。”

“這……你還要走很遠吧?真不用啦,雨又不大。”

“沒事沒事。”沈路帶著林子伊往前走,一直把她送到了宿舍樓下。

林子伊回房間後,楊文儀過來攬住她,歪頭笑得暧昧:“那是哪家公子啊?我在樓上可都看見啦。”

林子伊推她一把:“別亂說。”

她拿起毛巾倒水擦臉,楊文儀湊過來左瞧瞧右瞧瞧,說道:“你連都紅啦,還不從實招來。”

林子伊不信,對著鏡子仔細打量了下:“沒有啊,哪有。”

“共撐一把傘,”楊文儀轉了個圈,閉上眼睛,一臉沈醉:“她仿徨在這寂寥的雨巷,撐著油紙傘……”

林子伊無語道:“你這是思春啊,但這可是秋季,多不應景,主啊,快快把她驅逐出去。”

楊文儀理理裙擺,在林子伊的床沿坐下,一本正經道:“光天化日之下有傷風化,督學啊,快快把她驅逐出去。”

這本是一句打趣的話,沒想到到了第二天,這事就傳開了。林子伊一到班上,班裏的男生就開始起哄:

“子伊小妹妹,你昨晚和誰一起回來的啊?”

“一起下了車,一起撐了傘,一起去了宿舍?”

“你從哪裏來,又到哪裏去?”

“你的父母可知道,那乖巧玲瓏的小女兒,已被多情的男子勾去了魂兒?”

“哪個少女不懷春,哪個少男不鐘情?”

“啊,這秋日蕭瑟的景致,已是容不下這閃耀的愛情之光了。”

林子伊被這麽一鬧,頓時羞憤地漲紅了臉,眼裏也泛起了淚水。楊文儀忙護著她,對那些男生瞪眼道:“胡說什麽?有這樣欺負人的嗎?”

隔壁班的男生也都圍了過來,一起笑鬧著。本來學校女生就不多,男生人多勢眾,敢為林子伊說話的女同學也不多。林子伊咬牙解釋:“我去的是姑姑家,因為下了雨他送我回來,也不是晚上,天才剛暗。”

“哦~”男生們點頭,但並沒有因此放棄捉弄林子伊。

“那是哪位男子,可是生得玉樹臨風、風流倜儻,竟讓我們眾多才子這樣失了戀?”

“一場雨,造就一段情,上天啊,可曾賜我一場及時的雨?”

“雨在下,可我沒有傘,親愛的姑娘啊,你可別為了躲雨而去到了他人的傘下。”

林子伊的淚水湧了出來,她沒有再說什麽,只是低頭去擦眼淚,楊文儀忙抱著她,轉頭對男生們吼道:“你們還是男人嗎,這樣胡鬧!”

“哎哎,上課了上課了,你們圍在這做什麽呀?”林子伊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忙抓著楊文儀的衣服把頭埋得更低了。

上課鈴都響了,沈路看教室裏空空如也,只得走到走廊盡頭人群聚集處,想把學生們拉回去。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有男生喊道:“哎這不是昨晚那位嗎?”

“是他嗎?”

“這不是沈教授嘛?”

“原來是沈教授啊。”

沈路一頭霧水,聽到裏面還在鬧,他擠過人群,就看到林子伊哭得眼睛通紅,他不解地說:“你們幹嘛欺負人家女生?”

男生們於是笑:

“我們的情郎真貼心。”

“是她梨花帶雨引就一段風情。”

“我要怨你,你怎可使我的小美人這樣哭泣。”

“啊,是我的錯,我的偏愛竟令你這般為難。”

沈路:“……”

林子伊完全不敢看他,楊文儀倒是有些惱了,她對沈路說:“你幹站著做什麽?有你這樣的嗎?”

“我……”沈路覺得很委屈,他話還未說完,外圍就有學生喊:“教導主任來啦!”

學生們一哄而散,沈路看著林子伊,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自己出了門,回隔壁班上課。但這一節課他講得很不是滋味,學生也聽得心不在焉。一下課,他就被中文系主任叫了過去。

主任對他說:“現在提倡自由戀愛,但是你這樣……影響不太好……”

沈路忙點頭稱是。

主任又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迂腐了,於是又改口勸慰道:“不過你未婚,她未嫁,把握一下分寸還是可以的。”

沈路:“……”

作者有話要說: 單機好淒涼啊……求收藏求評論(╥﹏╥)

☆、兩個告白

林子伊這事一下子傳遍了全學院。學校裏本來女生就不多,女同學在男生眼裏還是稀奇的存在,一點風吹草動就能引起一片熱議。眾人很有打趣林子伊的興趣,往往林子伊走在路上,那些她完全不認識的男生都會朝她吹口哨,沒過幾天,她就收到了一堆情書,也不知是真的喜歡她,還是來捉弄她的。

林子伊也從一開始的羞惱到了現在的無動於衷,那些情書她一封沒回,也不管人家是否真心,反正文學院那些才子寫起來都是一套一套的,文采斐然,辭藻華麗,多是賣弄,少有真情。而其他學院的情書她又不太看得上。

沈路一直對林子伊很自責,他幾次找她道歉,林子伊一開始為避輿論不見他,後來覺得沒什麽必要,也同樣是不見。結果有一天,沈路碰見金絲邊眼鏡先生,那位先生問他:“你訂婚了嗎?”

沈路真是大驚失色,細問下才後知後覺地了解到子伊的姑姑林雪也聽說了這事,她以為他們已經在交往了呢。沈路這下可真是百口莫辯。

他想了很久,終究不願她受此輿論的煩擾。

於是有一天,沈路去林子伊的宿舍找她。當時楊文儀正好不在,宿舍裏只有林子伊一個人,宿管把林子伊叫下樓,林子伊一路上都能看到躲在門後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八卦的女同學們。她對沈路這樣冒昧前來找她感到很不開心,她覺得有必要和沈路說清楚了。

沈路帶林子伊出去,他們在草坪邊的長椅上坐下。林子伊感到很無語,不用回頭她都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們。按理談情說愛這事也沒啥好稀奇的,不至於會引起其他人過大的興趣,只可惜他倆一個是老師,一個是學生,身份決定了特殊性。

沈路不知是沒有察覺還是怎麽的,他捏著手指說:“我想我得和你說,我……哎,我還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場合。”他不敢轉頭去看林子伊,只是低著頭自己說著,“我對你……我對你的愛慕之情……”

林子伊一直沒有說話,此刻她打斷沈路,說道:“你別說了。”

沈路楞了下:“我是……”

“你不用這樣。”林子伊委婉道,“不用這樣替我的名譽考慮。”

沈路張了張嘴,驚訝道:“我沒有……”

“你就是啊,”林子伊嘆氣,“真不用了,這都什麽年代了,我都不在意那些傳言,你糾結它們做什麽?”

沈路堅持:“跟那沒有關系。”

林子伊也堅持:“那不是你的錯,是他們亂想,你不用做到這種程度。”

沈路於是就這樣被拒絕了。他很難說自己對子伊有多少真心,但被拒絕確實令他很意外,他甚至也沒有卸下責任的輕松感,只恍惚覺得有些茫然。

倒是因為搞定這件事,林子伊心情很好。她回去的時候,有人問她:“你們吵架了?我看他很沮喪啊……咦?你幹嘛這麽開心?”

林子伊擺擺手道:“都說不是你們想的那種關系啦。”

過了幾天,沈路收到了趙熙辭的來信。趙熙辭很激動,字裏行間充斥著感嘆號,表達著他的意外和驚喜,信的末尾還要求沈路寄張林子伊的照片給他。沈路非常無語,想著:“要我去要照片,這跟直接求愛有什麽差別?”再一轉念,他又想到自己還真求了,不過被拒絕了。這事他可不敢往信上寫。

到了第二年春天,林子伊寒假回上海,剛好趕上姐姐的婚禮。

姐姐的婚禮在教堂舉行,林子伊是伴娘,程江是伴郎。範謹言穿著西式禮服,子仟穿著婚紗,子伊跟在後面,看神父問範謹言:“範謹言,你願意取林子仟小姐為妻嗎?無論安樂、困苦,貧窮或是富足,都願意愛惜她,保護她,直到生命的盡頭嗎?”

神父問得很慢,林子伊聽著有些不耐煩,好不容易儀式結束,大家一起走出教堂,兩位新人先乘車離開,子伊等下一輛車,這時程江過來,問道:“離晚上的酒宴還有一點時間,你待會兒要去哪裏?”

“我應該回家吧。程先生呢?”

“我要去碼頭接一個友人,”他看了看時間說,“但是有點來不及了。我有個東西忘了帶,忘在酒店大堂了,你能幫我去拿一下嗎?”

“哪個酒店?”

“明華大酒店。報我的名字就好。”

“好啊,沒問題。”林子伊一口答應。

“那我們四點半在羅蘭咖啡廳等吧?”

“好的。”

等林子伊到了那個酒店,報上程江的名字,拿到的卻是一個圓柱形的大紙盒,盒子包裝很精致,還系著蝴蝶結。林子伊對程江要接的人感到非常好奇,這東西怎麽看也是份禮物,想來程江要見的是情人吧,那為何叫自己去拿呢,一會不知會不會見到那姑娘,要是碰見了那得多尷尬啊。

林子伊抱著紙盒去了咖啡廳,想著要不放下盒子,給咖啡廳的人交代一下,自己先走得了。她推開店門,看見店裏沒什麽人,程江坐在中間的位置沖她招手,她過去,不解道:“只有你一個人?你的友人呢?”

“就我一個人,你先坐下聽我說。”

林子伊一頭霧水地坐下,只覺得程江在和自己討論一件嚴肅的事情,但什麽事會與自己有關呢?她望望那盒子,想著他不會是打算搶親吧,因而需要自己的支持,而這盒子裏大概是工具,比如火車票、一沓錢、繩子、斧頭什麽的,所以才不好帶到教堂去。她決定一會兒他提議時自己一定要拒絕。

程江要了兩杯咖啡,看著林子伊開口道:“我要問你一件事,這事我曾經問過你,但當時表達不當,引起你的誤會了,我必須解釋清楚。”

“你以後會明白,”程江的語氣很認真,“我們的生命很漫長,漫長到它沒法以個人的成長劃分,而只能以歷史進程來劃定界限。”

“我不明白。”從程江一開口,林子伊就不懂他在說什麽,只得打斷他。

程江搖頭:“你仔細聽,如果你能記得,日後你便會明白。”

林子伊只得乖乖聽下去,程江繼續道:“古語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但你想想,我們現在回頭去看那些歷史,是不是有種看盡中華幾千年發展的感覺?這一過程與切身經歷過其實沒有什麽不同。而因為個人局限,看書甚至比經歷更能感受歷史。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時代人,我是說,我和你都一樣,都是時代裏的人,我們沒法超越時代,我們可以看到過去,切身經歷過,但仍舊沒法預知未來。

“以後你會受自己當下的時代觀念影響,而覺得過去很多事情是不對的,過去的很多觀念是過時的,你會批判傳統,但你要知道,這些都不是你自己的想法,都是他者加諸於你的。而我也一樣,過去的很多事我也很後悔。我不求你原諒,包括現在我做的事,你未來都不一定會理解,但我這些話,希望你記得。”

他說到這裏,林子伊已經不知道該接什麽了。

程江也就笑笑:“按理我不該在這種場合說這些話,這貌似對接下來我做的事還會有負面影響。我大概太謹慎了。”

他自嘲地笑笑,拿過林子伊帶來的盒子,拆開絲帶,從裏面拿出了一束粉色的玫瑰,說道:“子伊,你能答應做我的女朋友嗎?”

“……”林子伊實在想不明白前後邏輯,她驚訝地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程江也就等著,完全沒有催促。

林子伊原是想說“讓我考慮一下”,最後卻還是忍不住直接說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麽,而且我們才第三次見面。”

“子伊,”程江搖頭道,“我們認識很久了。”

程江一直很鎮定,沒有緊張,也沒有不安,但沒有人能在求愛時做到這樣平靜。林子伊看著程江的眼睛,像是要從他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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